掌柜愣了一下,才赔笑道:“姑娘您有所不知。天字一号房早在半月前便被人定下,订房的是一位公子,说是要招待贵客。”
正说着,他忽然眼前一亮,抬手一指:“唉,我这不开窍的榆木脑袋,差点忘了!您瞧,那站着的不就是那位公子吗?”
慕绯回过头,从柜台这边望去,只能看见秦梓枫的背影,正与师父低声说着什么。两人之前还颇为生疏,此刻竟像是一见如故的挚友。
经了之前一事,慕绯心中警铃长鸣,片刻不敢放松。
她看向掌柜:“事情已过半月,客栈每日人来人往,掌柜你竟然凭借背影认出了他?”
掌柜依旧堆着笑,心底却暗觉这姑娘太过谨慎多疑,面上仍耐心解释:“哈哈,姑娘多虑了。并非小的记性好,实在是他给人的印象深。他出手阔绰,定下上房却一日未住,还反复叮嘱小二务必空着房子,旁人给再多银子也不能动。而且……”他指了指自己的袖子,“他们这里绣着的青云纹样,是云中山庄的标志。小的自然要多留意两眼。”
慕绯心头微松,暗忖倒是自己多心了。她知晓师父说一不二,既然话已出口,定然不屑与秦梓枫同行。正不知道该如何,却见师父正呼唤示意过去。
方才二人沟通之后,无瞳大师已然应了同行的邀约,准备上楼歇息。
慕绯猜不透师父用意,只得快步跟上。走到楼梯拐角时,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沈清卓面色沉冷,带着手下去往相反方向,神色间满是郁气。
身后陆迟低声劝慰几句,隐约说了“七绝剑法”“谢荣华”几字。
随即便听沈清卓低斥一声,语气带着不耐:“愚蠢!你当真以为,他们是为了一套剑法?谢荣华如此大费周章,必定另有图谋!”
余下话语刻意压低,再难听清。
她心头微疑,却也未曾多问。
与师父安顿妥当,秦梓枫要回去复命,不多停留,连夜离去,只留两名手下在门外看守。
房间按“天地玄黄”依次排列,天字一号房,便是最上等的客房。
连日赶路的疲惫涌上来,慕绯睡意沉沉,飞快进入了梦乡。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极轻的响动,将她惊醒。
是隔壁传来的声音,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她翻个身,侧耳靠在墙上。
木屋隔声不好,她又习武多年听觉敏锐,隔壁的细微声响,一字一句都清晰入耳。
是说话声……是凌水月的声音。
“等很久了吧?动弹不得的滋味并不好受,若我再晚些回来,你血脉不通,四肢便废了,又何苦呢?”
顿了一会儿,又听她说,“你如今既已见到,心愿已了,便该离开。”
“我不走。”另一个人终于答话了,声音也像在哪里听过。
“怎么,不愿走?当真难缠。”
“呃……”
一声痛苦呻吟响起,像是被凌水月扼住了喉咙。
“真以为我不会杀你?谁——”
听到这里,慕绯猛地一颤,只当自己偷听被发觉,连忙屏息不动,片刻后见并无动静,才稍稍安心。
她暗自发誓,以后再也不偷听,这般滋味,比与人交手还要惊心。擦去冷汗,重新躺好。
可她再难安睡,半梦半醒间,脑海中忽然浮现一幕画面:昏暗山洞,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几具尸体,玉玲珑立在她面前,面上金色面具,正泛着冷光。
她下意识上前,摘去那面具——面具下的脸,竟是……
她骤然惊醒,大口喘息,冷汗浸透衣衫。夜半三更,再无半点睡意。
她抹去脸上冷汗,心中暗忖,许是白日印象太深,才做了这般怪梦。
门外,除秦梓枫那两名手下外,忽然多了一道高大身影,鬼鬼祟祟朝屋内张望。
投在窗纸上的影子,将他的举动映得一清二楚。
慕绯屏息凝神,等了片刻,那人仍未离去。
她下床正要上前,却见打坐的师父不知何时也已经醒了,手中鹿头拐杖横在她身前,轻轻摇头,示意她不可轻举妄动。
门外那人率先开口:“在下封飞云,弟弟突患急病,卧床不起口不能言。实在无计可施,还请二位出手相救,飞云感激不尽,日后必当重谢。”
两名守夜人默不作声。
无瞳沉吟道:“客栈中江湖人众多,你又如何得知老身会医治?”
封飞云回道:“在下不知,只是胞弟病情沉重,迫不得已,这才一间间敲门,只求碰碰运气,或许有人能救。”
慕绯点头,这话倒也在理,深夜时分,客栈地处偏僻,与其跋山涉水去找乡间大夫,不如寻求江湖人的帮助。
师父拿走拐杖,她上前点了蜡烛,才去开门。
封飞云一身黑袍,与夜色相融,正被秦梓枫的两名手下拔剑拦着。
他未带兵刃,只拱手作揖,姿态谦恭,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
他的房间在三楼楼梯拐角处。
屋内烛火摇曳,火光透过窗纸,明灭不定。
空气却有些发闷,慕绯鼻翼微不可查地动了动,神色淡了几分。
封飞云推门而入,淡淡的酒气迎面而来。
封飞云声音夹杂了几分苦涩,说道:“白日还与我对饮,谁知到了半夜,竟变成这样……”
里侧的床上被子隆起,裹着一人,一动不动,像是得了什么急病。
他喝完了酒才走到床边坐下,对胞弟低声说了几句。
他弟弟不曾回应,只轻轻咳嗽两声,艰难地断断续续开口:“哥……我没事……很快就好……你别担心我。”
两人又有一搭没一搭说了几句。
他轻叹了口气,看向师徒二人,目光满是恳求。
慕绯上前便要查看。
谁知尚未靠近,封飞云忽然转身拦住,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在下看慕姑娘面若桃花,不知芳龄几何?”
慕绯蹙眉,心知他醉翁之意不在酒,此刻问年龄,似有别的含义,她却不点破,只淡淡回道:“不到二十。”
封飞云上下打量她一番,低叹一声:“如此……年幼……”
她心中了然,此人分明是觉得自己经验尚浅,医术不足为信,信不过自己的医术。她神色微冷,反问道:“您是何意思?”
封飞云强笑道:“在下是想,慕姑娘尚且年幼,学医时日想来不长。榻上之人是我亲弟,万万不能有半点差池……还是……”
慕绯心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他既如此不信自己,她又何必自讨没趣,当即退了回来。
无瞳大师拄杖坐至床边,并未探脉,只凭气息便察觉不对。她一手猛地掀开被子,另一只手紧握鹿头拐杖,趁势横扫,直劈封飞云立足之处。
封飞云身形疾闪,鹿头拐杖“嘭”一声砸下,坚实的红木圆桌应声碎裂。
他厉声大笑:“哼,大师果然宝刀未老,这么快便被你看破!只是不必再做困兽之斗了,你们中毒已深。”
他并非虚言,无瞳大师只觉浑身气力瞬间消散,握不住拐杖,坐在椅上,身躯如同被无形枷锁锁住,动弹不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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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激流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