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二人默然不语,封飞云嘴角勾起一抹自得的笑意。
这两人武功不弱,对自己又心存戒备,贸然出手极易败露,只得另寻计策。于是便将“碧血不败花”花粉混入蜡烛中,点燃之后,毒气渐渐弥漫全屋,无色无味,无从分辨。
早在师徒二人进入房间前,杀机便已布下。
“慕姑娘,我家主上有请。”
慕绯没搭理他,神色不乱,缓步走到门边。却不是为了脱身,只反手将门栓插上,回身走到桌旁,拿起酒坛轻嗅一番,倾入杯中,浅浅抿了一口,酸涩。
封飞云脸色骤变,凶光之中透出几分慌乱。
“你……你……”他指着慕绯,指尖发颤,一句话也说不完整。
慕绯冷冷一笑:“这酒,很特别嘛。”房中毒气弥漫,这人却安然无恙,想来桌上这坛酒,可能就是解药。这人以为师父戒备深重,绝不会碰这坛酒,才敢将解药堂而皇之摆在眼前。
见他只怒目瞪着自己,慕绯缓缓开口:“你很惜命,不敢以身犯险,也不想害了无辜路人,才提前备了解药。只可惜,你算错了对象。我最擅察言观色,人心算计,从无疏漏。”她故意夸耀自己,想在气势上压人一头。
她一手提酒坛,轻抛而起,又稳稳接住,神态轻慢如常。
封飞云心口骤紧,冷汗涔涔,不知她要作何。
慕绯虽不知“碧血不败花”是何剧毒,却也能断定,花粉只会令人浑身酸软无力反抗,不会立时毙命。师父应该暂时无事,只是滞留越久,毒气入体越深。
封飞云看得分明,真要动手,自己并无十足的胜算,毕竟,这次必须要抓活的,而且不能伤害她半点。但是,对无瞳大师不需要这样顾忌,反而可以用来要挟她。他后退半步,目光扫过无瞳大师,掌心悄然凝力。一手探入黑袍,指尖扣住三枚薄如蝉翼的蝴蝶飞镖。
慕绯将他小动作尽收眼底,冷声开口:“慢着。让我师父出去,我与你在此处单打独斗。否则,我摔了这酒坛。”
封飞云仰天长啸一声,“可笑,这酒本来就是备着以防不测的,我已服过,于我已是无用之物,毁掉它也没有关系。而且,你师父似乎更需要它。”
“确实如此。”慕绯依旧神色淡然,“不如我乖乖跟你走,你放了我师父,如何?”
封飞云沉思片刻,真是这样的话,似乎也不错。他牢记主上的吩咐,必须把人活着带回去。真动起手来,输赢都对自己不利,十分棘手。
烛火摇曳,光影朦胧。对峙的越久,越容易出差错。
“好,让你师父先走。”封飞云咬牙开口,神色焦躁不堪。
“多谢。”慕绯提着酒坛,走到床边,伸手捡起鹿头拐杖,小心扶起师父,低声说,“你先回去,不必管我。”她将酒坛递给师父,送其出了房门。
见师父已安然无恙,她脸色骤然一冷,不再有半分假意周旋。
不等封飞云发难,指尖已飞快探向发间,轻轻一捻,将青丝间一枚珠花取下。
转身时,手腕微沉,使劲一弹!
珠花如一点寒星,借着昏暗夜色的遮蔽,直直射向封飞云。
“噗”的一声轻响,珠花精准命中,嵌进肉里。
封飞云只觉左肩剧痛发麻,劲力瞬间溃散。他惊怒交加,厉声嘶吼:“你竟敢骗我!”
剧痛与盛怒之下,他忘了主上“不可伤人”的禁令,蝴蝶飞镖失控射出。
慕绯看不真切,侧身躲避,两枚蝴蝶飞镖直直地钉在门框上,一枚却回旋着飞了回去,从她的手腕处轻轻划过。
“嗤——”她闷哼一声,身形猛地一震,踉跄后退半步,冷眉紧蹙,却依旧抬眼死死盯住封飞云,不退半分。
封飞云捂着发麻的左肩,又痛又慌,看慕绯见血,脸色更是难看至极,既然如此,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周身杀气暴涨,步步紧逼。
他低吼一声,左脚重重踏上青砖,身形如黑鹰般扑杀而至,手掌裹挟着刚猛内力直拍慕绯心口,势要一掌将她制住。
慕绯眸色一厉,旋身错步,衣袂扫过桌角,将那支燃着毒烛的烛台狠狠扫落在地。火光骤然熄灭,屋内变得更暗,只剩窗外挂着的灯笼,透进来微弱光亮,将两人对峙的影子拉得狭长。
视线受阻,封飞云攻势一滞,耳中只听得衣袂轻响。
慕绯借着黑暗掩护,不退反进,脚步踏着诡谲的步法欺近身前,运足内力,未受伤的右手并指如剑,直点封飞云左肩肩井穴。
封飞云仓促回防,左臂横挡,两相交撞之下,他被震得连连后退三步,喉间一咸,竟被震伤肺腑。
一番下来,他没有讨到半分便宜。不过,自认为输赢还未可知。他双唇微抿,舌尖在上腭轻叩,吐出一串细碎、急促、不成言语的轻响。
声音低似虫鸣,不辨音调。
慕绯转身欲走,忽听得床榻边传来一阵诡异的窸窣声。
她心头一凛,猛地回头。
微光中,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床榻上的人被声音驱使,正以一种诡异至极的姿态,缓缓扭动,周身骨骼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咔咔”轻响。
那人颤动骤剧,骤然扑出。
慕绯并无躲避,抬手卡住那人的脖颈,慢慢收紧。
那人双手乱抓了一阵,转而锁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奇大。
她低头一瞥,那只手肤色泛黑,指节僵硬冰凉,上面隐有暗褐血痕。
她惊讶,一般人被自己这样掐住,早该窒息了才是,怎么这人却是无动于衷?仍然紧紧抓着自己?
她顾不得手腕的伤,左手悄悄提力,一掌拍下那人胸口。
可是,那人胸前却软塌塌的,似有贯穿之伤。这般伤势,常人早已毙命。
再去细看。散乱的头发遮挡下,额头青筋暴起,面色惨白如纸,紧闭双眼,早已与死人无异。
可若已是死人,又如何能动作?
一身诡异,难以言喻。
看来这是封飞云的后手。此人便是那位染病的胞弟,先前一直被被褥覆在床上。借着夜色遮掩,竟将这一身诡异尽数藏住。
知道师父目不能视,这人才敢布下这局,最初他拦着自己,便是怕自己近前识破机关。
封飞云等的便是此刻。
见她被制住动弹不得,当即抬手,又是三枚蝴蝶飞镖破空射出,这次的还提前淬了剧毒。
慕绯警觉已极,有了上次的教训,她一手扶住门框,身形凌空横掠,堪堪避开,旋即翩然落定。等飞镖回旋过来时,拿那人的身体一挡。
她淡淡一笑:“还想故技重施多少次?”
两人各怀心思,谁都未曾交底,一番交手之后,也都受了伤。
她运劲一拧,只听“咯吱”一声,竟将那人脖子直接扭断,接下来,又卸了双臂。那人却依旧一声不吭,怪异之感更甚。
封飞云面色一变,这般年纪便有如此内力,难怪主上对她们师徒步步紧逼。他强装镇定,“我们都受了伤,胜负还未可知吧?”
慕绯抬眸看了看左手,浑不在意。
封飞云瞳孔骤缩——那道伤口,已经慢慢开始愈合。倘若不是她衣袖上残留着血迹,他会以为方才发生的一切只是自己的幻想罢了。
看这人震惊不已,慕绯知自己的目的达到,便继续说道,“我体质特殊,伤口能很快愈合。”见人半信半疑,她又补了一句:“倒是你,若不尽快以温泉水洗清伤口,一天内就会毒发身亡。我的珠花也有剧毒。”
封飞云心中惊疑不定,看了看伤口,再不敢多留,当即破窗飞身而出,远远丢下一句:“来日方长,后会有期!”
窗扇受了冲击,被撞得来回摆动。
待脚步声远去,慕绯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开,定了定神,推开房门。
月光微凉,师父倚在楼梯拐角,拐杖置于一旁,气息平稳,心下顿时一松。她走上前去,靠在师父旁边,重重松了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从始至终,她都在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