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娴决定和陈栩私奔。
她回到家换了一件深色袄裙,把几件值钱的首饰和两锭金子揣进怀里,又用包袱包了几件换洗衣裳。
然后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除夕的街道很安静,家家户户都在吃团圆饭,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和孩子的笑闹声。
雪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的,大片大片的雪花落下来,落在她的肩头、发梢、睫毛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她走到运河边,然后她看见了那艘船。
一艘破旧的小乌篷船,泊在渡口最偏僻的角落,船头坐着她日思夜想的那个人。
她几乎是跑过去的,跑到船边的时候,陈栩已经站起来了,两只手撑在船沿上,眼睛带笑望着她。
林月娴扒着船沿,陈栩伸出手,然后猛地握住她的手,把她从岸边拉上了船。
两个人跌坐在船板上,乌篷船晃了好几下才稳住。
林月娴先开口了。
她说了很多很多,从那天晚上听完脉轮音乐开始说起,说她怎么穿越过来的,说她知道自己是林月娴的时候有多震惊,说她看到林绕尘额头的疤痕想起了林尧的胎记,说她终于相信上辈子的疤痕会变成下辈子的胎记了。
说她在闲月阁看到他的时候,心里咯噔的那一下。
说她让小荷去后台看他长什么样,听说他右眼尾有一颗小痣的时候,团扇都掉了。
说她高兴了整整三天,说她在灯会上看到他挨打的时候恨不得自己替他去疼。
她说了很多很多,说到最后嗓子都哑了。然后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问他最后一句话:“你还愿意跟我私奔吗?我们去汴梁,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你还可以唱戏,我为你洗衣做饭,过普通人的生活。”
陈栩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长了冻疮的手,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月娴以为他要拒绝了。
然后他抬起头,把她搂进怀里。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的热气扑在她的头发上,声音闷闷地传下来,带着一点笑意,和很多的如释重负。
“我知道是你,眼神骗不了人的。”
几个字轻轻的,像雪花落在水面上。
林月娴整个人僵住了,然后开始发抖。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光。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陈栩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他的手捧着她的脸,拇指擦过她的泪痕,声音很低很温柔。
“万人演唱会,看台最高处,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女孩,呆呆地站在那里。我问她,你有什么心事吗?她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林月娴的眼泪决堤了。
“你记不记得那三场演唱会,你每次来,我的话筒都会出故障?”
她拼命地点头。
“那不是巧合。”陈栩的声音有一点抖,“是你来了。”
“穿越到这里后,我在台上表演时扫视到你,看到你恍惚又无辜的眼睛,就知道那个是熟悉的人。”
船外的雪越下越大。
乌篷船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个摇篮,摇着两个从人海里找回彼此的人。
林月娴哭了很久,最后笑出了声。
她一拳捶在陈栩胸口,带着哭腔骂了一句:“你怎么不早说!害我担惊受怕这么久!”
陈栩被她捶得往后退了一下,笑着咳嗽了两声,说:“我也怕啊。
我怕我说了你不信,我怕你以为我是疯子。
再说了,”他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温柔得能把雪化掉,“你不是也没和我说吗?”
林月娴吸了吸鼻子,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那你刚才为什么沉默那么久?
我还以为你要拒绝我。”
陈栩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长了冻疮的手,然后轻声说:“因为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照顾好你。
我什么都没有,连一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你跟我走,要吃苦的。”
林月娴伸出手,握住他那双粗糙的、裂了口子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扣紧。
“我上辈子吃了一辈子苦,”她说,“这辈子不想再吃‘见不到你’这种苦了。”
陈栩看着她,眼眶红了,但嘴角是上扬的。
他反扣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像在人海里终于握住了那只看不见的手。
“好。”他说,“我们去汴梁。”
雪还在下,乌篷船解了缆绳,顺着运河的水流缓缓漂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