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弹壳与槐树

第二个实验体叫周怀安,八岁。

他的记忆碎片比沈知意的更散,但更重。沈知意的碎片是轻的,像蒲公英,一吹就散,但捞回来的时候不费什么力气。周怀安的碎片是沉的,每一片都压手,像是浸了水的棉花。林屿共感接入的时候,第一感觉是疼。第二感觉还是疼。

方岚说,周怀安的父亲是军人,常年在外地。周怀安被送到研究所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弹壳。铜的,五六厘米长,底部有一圈细密的纹路。那是他父亲临走前给他的,说“想爸爸的时候就攥着它,爸爸在很远的地方也能感觉到”。弹壳被清空的时候一并处理掉了。但周怀安的记忆碎片里,那个弹壳的触感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每一道纹路,每一个凹槽,都刻在了他的触觉记忆里。

顾衍之的光在废墟中移动,方岚的定位信号精准地指向碎片密集的区域。第一片碎片被找到的时候,林屿的共感被一股极其浓烈的、带着铁锈味的情绪撞了一下。

画面是模糊的,孩子的视野,低低的。周怀安蹲在地上,面前是一棵很大的槐树。树干很粗,他抱不过来。树底下有一个蚂蚁窝,黑蚂蚁排着队往树上爬。他伸出一根手指,拦住了一只蚂蚁。蚂蚁在他指尖上转圈,他笑了。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槐树上面。树冠很大,遮住了大半个天空。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

“爸爸说这棵树是他小时候种的。”周怀安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很嫩,带着奶音,“等我长大了,它就会更大。大到能遮住整个院子。”

画面跳了一下。同一个院子,但天暗了。周怀安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路。路上没有人。他攥着手里的弹壳,攥得很紧。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回屋了。

第三片碎片。周怀安坐在桌子前,面前摊着一张纸。他在写字。歪歪扭扭的,一笔一划。写的是“爸爸”。写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不好看,又写了一遍。写了满满一张纸。然后把纸折起来,塞进了一个铁盒子里。盒子里已经有很多张了。全是“爸爸”。

第四片碎片。周怀安被推进操作室。他的手里还攥着弹壳。一个穿白大褂的人伸手去拿。他不松手。那个人用力掰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弹壳被拿走了。周怀安看着那个弹壳被放进一个透明的袋子里,封口,贴上标签。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林屿的共感捕捉到了那个口型。

“还给我。”

碎片结束了。

顾衍之的光从废墟中退出来。操作间里很安静。方岚站在操作台旁边,手还放在感应区上。她的面容很平静,但林屿注意到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些碎片她收藏了十五年,但从来没有打开看过。她只是把它们捡起来,封好,藏起来。她不敢看。现在它们被一片一片取出来了,她看到了。全部看到了。

“弹壳还在。”方岚开口,声音很轻,“他父亲的弹壳。被清空之后我没有销毁。我把它和碎片放在一起了。在数据包的底层。编号K-09。和一个铁盒子在一起。铁盒子里全是纸,每张纸上都写着‘爸爸’。”

顾衍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打包。连同弹壳一起,交还家属。”

方岚点头。她走到操作台前,开始执行打包程序。她的动作很慢,但很稳。每一片碎片都被仔细地固定、编号、归档。铁盒子被从数据包底层取出来的时候,方岚把它捧在手里看了很久。盒子很旧了,铁皮上全是锈迹。她打开盖子,里面是厚厚一叠纸。最上面那张还能看清字迹,歪歪扭扭的,“爸爸”两个字占满了整张纸。

她把盒子合上,放在碎片旁边。

“下一个。”她的声音很稳。

第三个实验体。第四个。第五个。

K-11,女孩,九岁。她的碎片里全是音乐。她学钢琴,每天练四个小时。她的记忆碎片上全是音符和旋律,每一片都带着琴键的触感。清空的时候她的手指还在动,在空中按着不存在的琴键。她的家人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方岚每年寄一封匿名信,只说“她很好,在很远的地方学音乐”。信寄了七年,第八年的时候被退回来了。信封上盖了一个戳:查无此人。

K-13,男孩,十岁。他的碎片里全是吃的。他爸爸是厨师,他从小在厨房长大。清空之前他最后一顿饭是爸爸做的蛋炒饭。他吃得很慢,一粒一粒地吃。吃完之后把碗舔干净了。然后他走进操作室,自己躺上了操作台。方岚的记录本上写着:实验体K-13,清空程序启动时间九分四十七秒。清空完成时间十三分零二秒。备注:实验体全程未出现应激反应。在清空程序启动前,实验体主动询问“我可以躺下来吗”,得到许可后自行躺下。

方岚在写这条备注的时候,笔尖戳破了纸。

K-16,女孩,五岁。她的碎片里全是颜色。她喜欢画画,画得到处都是。墙上,桌子上,自己的胳膊上。她被清空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支蜡笔。红色的。那支蜡笔在清空过程中被她的手指攥断了。碎成三截。方岚把断掉的蜡笔捡起来,和碎片放在一起。蜡笔的红色还在,很鲜艳,像是从来没有被时间磨过。

K-18,男孩,七岁。他的碎片里全是水。他家住在河边,他每天去河边玩。他的记忆碎片里全是河水的触感,凉的,流动的,从指缝里漏过去。他被清空的时候是夏天。方岚的记录本上写着:实验体K-18,清空全程体温偏高,三十七度八。备注:实验体在清空程序启动前出现腹泻症状,持续两日。原因不明。

方岚在写这条备注的时候,第一次没有写“无应激反应”。

六个实验体的碎片修复用了四天。每一天结束的时候,林屿都觉得自己被掏空了一遍。那些碎片上的情绪太浓了,浓到即使是共感监测,也像是在淋一场永远不会停的大雨。他回到休息室,躺在黑暗中,共感里还残留着那些孩子的情绪。沈知意的歌声。周怀安的弹壳。K-11在空中弹琴的手指。K-13自己躺上操作台的背影。K-16断掉的红色蜡笔。K-18河水的触感。

他把这些都记住了。全部。一个不落。

第四天晚上,林屿坐在操作间外面的走廊里,靠着墙,闭着眼。他的共感还在慢慢地从最后一批碎片中回稳。石头贴在心口跳着,很稳。他听到脚步声走过来,睁开眼。顾衍之站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喝。”

林屿接过来喝了一口。烫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顾衍之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靠着同一面墙,肩膀挨着肩膀。走廊的灯亮着,照着两个人的侧脸。

“最后一个。”顾衍之说。

“嗯。”

“K-21。那个唱歌的女孩。”

林屿看着他。

“她的碎片是七个里面保存最完整的。”顾衍之的声音很平,“方岚把她藏得最深。但她也最危险。因为她的碎片里有一段音频,是她在清空过程中一直哼的那首歌。十八分钟。完整的十八分钟。方岚把这段音频封在了碎片最里面。如果剥离的时候处理不当,会反弹。”

“反弹会怎样?”

“会同步释放十八分钟的全部情绪。极度的恐惧和极度的平静叠在一起,同时灌入你的共感。你会被撕成两半。”

林屿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热气从杯口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喝了一口,然后说:“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早上。”顾衍之转头看他,“你需要休息。”

“我知道。”

顾衍之伸出手,把林屿手里的水杯拿过来放在地上。然后他把林屿的手握在自己手里。手指交握,很紧。石头在两个人之间跳着,光从指缝里溢出来。

“最后一个了。”顾衍之的声音很轻,“做完这个,七个孩子全部回家。然后我们去找方岚的弟弟。然后我们去看星星。”

林屿闭上眼,感觉到顾衍之的体温从交握的手传过来。很暖,很稳。他的共感里还有那些孩子的碎片残留在漂浮着,但此刻那些碎片上携带的情绪不再让他难受了。它们很安静,像是沉在水底的石头,被水流冲得圆润了,不再扎手。

“明天早上。”林屿睁开眼,“最后一个。”

他侧过头,看着顾衍之。走廊的灯光照着他的侧脸,把那些棱角都照得柔和了。他的石头在胸口跳着,和顾衍之的石头同一个频率。两颗光点并排亮着,在黑暗的走廊里像一对很近很近的星星。

顾衍之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林屿的额头上。动作很轻,很慢。他的呼吸打在林屿的嘴唇上,温温热热的。

“做完最后一个,”他的声音很轻,从额头贴着的地方传过来,“我们就去把方岚的弟弟也接回来。”

“嗯。”

“然后去看星星。”

“嗯。”

“看一整夜。”

林屿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黑暗里亮了一瞬,和十五年前那个十二岁的孩子坐在山坡上对着星空许愿时的笑一模一样。笃定,温柔,像是把整个夜空都攥在了掌心里。

“好。”他说,“看一整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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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弹壳与槐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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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重铸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