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岚弟弟的记忆碎片修复安排在最后一个实验体完成后的第二天。
这是所有人一致同意的顺序。先把七个实验体送回家，最后处理方岚的弟弟。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一份碎片和其他七份都不同。其他七份是还给家人的，是物归原主。但方岚弟弟的碎片，是方岚欠了十五年的债。她亲手把自己的弟弟送进了操作室，然后亲手把他的记忆碎片捡回来，封在脑子里藏了十五年。现在要把它取出来了。放回它该在的地方。
方岚站在B4操作间的操作台前，面前是一个单独隔离出来的数据舱。舱体里封存着第七层剥离时取出的弟弟的记忆碎片。那些碎片被单独保存着，没有和其他七个实验体的碎片放在一起。它们更小，更密，颜色更深。像是一捧被压实的土，里面埋着一个人全部的五岁。
“他叫方远。”方岚开口。声音很轻，但很稳。她看着数据舱里的碎片，目光很安静，“比我小五岁。我进研究所那年他刚满月。是我给他取的名字。远。我希望他长大了能去很远的地方。看很多风景。不要像我一样，困在实验室里。”
林屿站在操作台旁边，共感已经就绪。顾衍之站在操作台另一侧，操作头盔拿在手里。少年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怀里抱着自己的石头。他没有进来，但他在。他说他要在外面等着。他说方远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得有个人接着。
“碎片结构比七个实验体的更简单。”顾衍之看着数据舱的扫描图，“只有三段。触觉、视觉、听觉。方远被清空的时候只有五岁，记忆总量本来就少。但他的碎片保存得极好。方岚几乎是把每一片都完整地取出来了。”
“因为我在他进操作室之前，”方岚的声音很平，“把手贴在他额头上。他睡着之后，我进入了他的记忆，把所有的碎片都复制了一遍。花了我四个小时。那个操作是违规的。但我不在乎。”
“你那时候就知道他要被清空？”林屿问。
“我是执行者之一。”方岚的声音没有起伏，“名单是我排的。我看到他名字的时候，就知道躲不过了。所以我提前备份了。”
操作间里安静了一会儿。顾衍之戴上头盔，在操作台前坐下。林屿站到共感监测位。方岚把手放在感应区上，启动数据舱。碎片被导入操作台，三段记忆依次展开。
第一段，触觉。林屿的共感接入了那片废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小，都轻。废墟里只有三片碎片，悬浮在一片空白的背景上。像是一间空房子里放着三样东西。第一片碎片亮着，带着一种极其柔软的温度。是手。方岚的手。方远被方岚牵着手，从一间屋子走到另一间屋子。那只手不大，但很稳。方远的手指攥着方岚的食指，攥得很紧。触觉碎片上残留着方远的情绪，很安心。很安全。
第二段，视觉。方远站在一间实验室里。面前是一张操作台。操作台很高，他够不着。方岚把他抱起来，放在操作台上。他坐在台沿上，两条腿悬在空中，够不着地面。方岚蹲下来，和他平视。她的脸在画面里很清晰，很年轻，没有皱纹，没有疲惫。她在笑。
“姐姐在这里等你。”她说，“你进去躺一会儿。睡一觉。醒了就好了。”
方远看着她的脸。然后他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从方岚脸上移开，落在自己怀里。他怀里抱着一个很小的东西。一个蓝色的小布包。方岚给他缝的，里面装着他最喜欢的几样东西。一块光滑的石头，一片干树叶，一颗玻璃弹珠。他把布包抱紧了一点，然后松开了方岚的手。
第三段，听觉。方远躺在操作台上。他闭着眼。耳边有声音，很模糊。仪器的嗡鸣声。脚步声。有人在说话。他听不懂。但他能听到一个更近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很轻，但很清楚。有人在唱歌。和方岚平时哄他睡觉的时候唱的是同一首。他听着那首歌，嘴唇跟着动了一下。然后他睡着了。
碎片结束了。
顾衍之从操作中退出来。操作间里很安静。方岚还站在原地，手还放在感应区上。她的眼睛闭着。她没有哭。但她的手指在感应区上轻轻收紧了。
“三段全部完整。”顾衍之的声音很平，“没有损伤。可以打包。”
方岚睁开眼。她看着操作台上那三段被剥离出来的碎片，看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把它们按照顺序排列，触觉放在最前面，视觉放在中间，听觉放在最后。然后她按下了融合键。三段碎片在操作台上缓缓拼合，像三块拼图找到了彼此的位置。
方远的人生回来了。五岁的。短短的。但完整的。一只牵着姐姐的手。一张蹲下来和他平视的脸。一首哄他入睡的歌。三段碎片拼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很小的、但完完整整的方远。
“他现在在哪儿？”林屿问。
方岚看着操作台上那段被拼好的记忆。她的声音很轻：“在公墓。城西。一个很小的墓碑。上面只有编号。没有名字。因为他们说，被清空的人不配有名字。”
“现在可以有了。”顾衍之说。
方岚转过头看着他。顾衍之站在操作台前，面容很平静。他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很稳。
“把方远的名字刻上去。把这段记忆导出来，放在墓碑下面。他的家人可以去看。可以听他听到的最后那首歌。可以知道他进操作室之前，没有害怕。”
方岚看着他。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操作台上那段完整的记忆。她伸出手，把手掌覆在屏幕上，像是隔着玻璃在触碰那个五岁的男孩。她的嘴唇动了动。林屿的共感捕捉到了她想说的话。
“姐姐在这里。”她说，“你醒了吗？”
操作台上那段记忆安静地亮着。方远在碎片里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小，很短。但它是真的。
方岚把手从屏幕上收回来。她转过身，看着林屿和顾衍之。她的面容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平静。那种平静不是封锁，不是压抑，不是硬撑。那是一个人把背了十五年的东西终于放下来之后，卸了重负的平静。
“谢谢你们。”她的声音很轻。
顾衍之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他把操作台关闭，数据舱退出，设备一台一台关掉。林屿摘下共感贴片，揉了揉颈后。他的共感很疲惫，但很干净。方远的三段碎片太轻了，轻到几乎没有消耗。但他还是觉得累。那种累是情感上的。因为他看到了方远进操作室之前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沈知意的一样。和所有孩子的一样。他们不怕。因为他们相信外面有人在等他们。
操作间的门打开了。少年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石头。他的目光越过方岚，落在操作台上那段已经暗淡的记忆碎片上。他看了几秒。然后他走到方岚面前，伸出手。掌心里是他自己的石头。
“给你的。”少年说。
方岚看着那块石头。她没接。
“方远也有一颗。”少年说，“你给他做的那块。在数据包里。和布包放在一起。我看到了。”
方岚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把它拿回来。”少年说，“和他的记忆放在一起。放在墓碑下面。这样你去看他的时候，石头在跳。你就知道他还在。”
方岚伸出手，接过了那块石头。石头在她掌心跳了一下。很轻，很稳。每两秒一下。她把它攥紧了。攥得很紧。
“走吧。”顾衍之把设备全部关掉，走到门口，“去公墓。”
方岚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顾衍之的声音很平，“方远的墓碑上需要刻名字。刻完名字之后，我们去接最后一个人。”
“谁？”
“江澈。”顾衍之的声音没有波动，“方岚脑子里的组织架构图里有他的全部下线名单。七个首席团成员，八个直接责任人，二十三个从犯。全部清理干净之后，织梦局才能重新开始。零号计划才能彻底结束。”
方岚看着他。然后她点了点头。
四个人走出B4层。电梯上行的时候，方岚站在角落里，手里攥着少年给她的石头。她的面容在电梯的灯光下显得很安静。十五年前她站在操作室外，听着弟弟被清空。十五年后她站在这里，手里攥着一块会跳的石头，去给弟弟的墓碑刻名字。
电梯门开了。顶层走廊的灯光照进来，暖融融的。少年第一个走出去，步子很轻，很稳。方岚跟在他后面，林屿和顾衍之走在最后。四个人穿过走廊，走向电梯间。经过观察室的时候，林屿看了一眼玻璃窗里面。床是空的。少年已经不住在那里了。他好了。
石头在四个人的胸口跳着。两颗是林屿和顾衍之的，一颗是少年的，一颗是方岚手里刚接过去的。四颗石头，同一个频率。像是四颗心脏，在同一个胸腔里，跳给彼此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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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背带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