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实验体的记忆碎片修复在方岚恢复后的第三天正式开始。
方岚的状态比预想中好。七层封锁全部剥离之后，她的意识干净得像一块被反复擦拭过的玻璃，通透而稳定。她坐在B4操作间的椅子上，手腕上那些旧疤被宽松的袖口遮住了。她的脸色还是偏白，但眼睛里有了光。那种光是被压了十五年之后终于释放出来的光，不亮，但很稳。
林屿站在操作台前，把七个实验体的资料调出来。七份档案，七个编号，七张年轻的面孔。最小的五岁，最大的十一岁。照片上的人都在笑，笑得很干净，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
“这是K-07。”方岚站在旁边，指着第一份档案，“小女孩，六岁。清空程序执行到第三阶段的时候出现了意外，她的记忆碎片没有完全清除，残留了一部分在颞叶深处。这部分碎片后来被转移到了数据包里。”
“她活下来了吗？”林屿问。
“没有。”方岚的声音很平，“清空程序完成之后，她的身体机能停止了。但她的记忆碎片还在。和方岚一样，被方岚收集起来放进了数据包。方岚说要还给她的家人。一直没来得及。”
林屿看着那张照片。小女孩扎着两个辫子，穿着黄色的连衣裙。她在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记录着她的姓名、年龄、入所日期。最下面有一行备注，笔迹工整而细小：清空全程哼唱同一段旋律，疑似自创曲调，无明确语义。
“我记得她。”少年从操作间门口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长袖衫，袖口还是长了一截，他用别针别住了。他的步子比前几天稳了很多，脸色也好了。他走到操作台前，看着屏幕上那张照片。
“你怎么记得？”顾衍之问。
“方岚来看我的时候，有时候会提起。”少年看了方岚一眼，“她说有一个小女孩，清空前一直在唱歌。声音很好听。她把那首歌录下来了，但录音后来丢了。”
方岚垂下眼。她的情绪场在那一刻轻轻震了一下，很轻，但林屿捕捉到了。那是愧疚。虽然已经剥了七层，但愧疚还在。只是不再压着她了，而是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像是沉淀在湖底的沙子，安静地待在原地，不再翻涌。
“那首歌还在。”林屿开口。
方岚抬起头看他。
“在数据包里。”林屿说，“第七层剥离的时候，那片碎片被完整取出来了。里面有一段音频，很短，大概二十秒。是一个小女孩在唱歌。应该是她。”
操作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方岚走到操作台前，调出数据包里那段音频。她戴上一只耳机，听了几秒。她的表情没有变，但她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把那二十秒听完了。
“是这首歌。”她的声音很轻，“我在她清空的时候听了十八分钟。她一直在唱。断断续续的，唱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分钟的时候，她唱不动了，只能哼。哼到最后也没停。”
她把耳机摘下来，看着屏幕上那张小女孩的照片。
“她叫沈知意。”方岚说，“她妈妈每个月都会来织梦局问一次。问了七年。第八年之后就没有再来了。大概放弃了。”
“她还活着吗？”林屿问。
“不知道。”方岚把耳机放回原位，“沈知意被清空之后，身体被火化了。她的母亲不知道。织梦局给的答复是‘在实验过程中因意外去世’。没有细节。没有遗言。什么都没有。”
少年站在旁边，看着那张照片。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她的歌，我记得。”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在容器里的时候，”少年的目光落在照片上，“有时候能听到声音。容器隔音很好，但有些频率的声音还是能透进来。方岚来看我的时候，她有时候会小声哼一段旋律。我以为是她自己的。刚才听到录音我才想起来，是这个小女孩的歌。方岚哼了很多年。”
方岚的嘴唇抿紧了。她的情绪场在那一刻剧烈地震荡了一下，但很快就被她压住了。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去，背对着所有人。
林屿的共感捕捉到了她此刻的情绪。那片湖底的沙子被搅动了，但湖水没有变浑。她在承受。承受的方式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把东西压进封锁层里，现在是让它浮着，看着它，不被它淹没。
“开始吧。”方岚的声音从背影传来，很哑，但稳住了，“第一个。K-07。沈知意的记忆碎片。我来辅助定位。”
顾衍之点头。他走到操作台前，戴上头盔。林屿站到共感监测位。方岚转过身来，站在顾衍之旁边，把手放在操作台的感应区上。
“沈知意的记忆碎片分布在三个区域。”方岚的声音恢复了操作时的冷静，“主碎片在颞叶深处，携带她的视觉记忆。次碎片在顶叶，携带她的情感记忆。第三碎片在海马体，携带她的听觉记忆。三段碎片需要按顺序剥离，先视觉，再情感，最后听觉。顺序错了会导致碎片之间的时间轴断裂。”
“明白。”顾衍之闭上眼。
林屿的共感接入。废墟展开。
和之前修复成年人的记忆废墟不同，儿童的记忆废墟密度更低，碎片更轻，但更散。沈知意的废墟像一片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碎片飘得到处都是，彼此之间的距离很远。顾衍之的光进入之后，没有急着搜索。他停在废墟中央，等着方岚从外部提供定位信号。
方岚的手在操作台上移动着，她的意识通过设备传入了废墟。她的定位信号精准而清晰，像是她知道每一片碎片在哪里。她确实知道。这些碎片她收藏了十五年，每一片的位置都刻在她脑子里了。
第一片碎片被找到了。视觉记忆。沈知意站在一间教室里，面前是一块小黑板。她在黑板上画了什么。画面很模糊，但林屿共感到了碎片上携带的情绪——很开心。她在画她的妈妈。画得很丑，一个大圆脑袋，两个小圆眼睛，一个大大的笑脸。
第二片碎片。情感记忆。沈知意坐在一个女人的怀里。那个女人很年轻，头发很长。她在唱歌。和录音里一样的旋律。沈知意在笑，笑得很满足。那个女人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第三片碎片。听觉记忆。沈知意一个人在房间里。她在哼那首歌。哼到一半停下来，对着窗外喊了一句：“妈妈！你回来了吗？”没有人回答。她又开始哼。哼到第二遍的时候，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她的耳朵竖起来，眼睛亮了。
“妈妈！”
碎片结束了。
顾衍之从操作中退出来的时候，方岚还站在原地，手还放在感应区上。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在微微颤抖。她没有哭，但她的情绪场在共感中剧烈波动着。那些碎片上的情绪太浓了。一个六岁的小女孩，她的整个世界就是妈妈。清空程序夺走了她的世界，但她残余的记忆碎片里，每一片都是妈妈。她至死都在叫妈妈。
“她的碎片完整了。”顾衍之的声音很平，“可以打包保存，交还家属。”
方岚睁开眼。她把手从感应区上收回来，站了两秒。然后她走到操作台旁边，坐下来。她的动作很慢，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把沈知意的记忆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藏在自己脑子里。现在它们被完整地取出来了。干净了。
“她妈妈还住在原来的地址。”方岚的声音很轻，“我每年都去看。她没有搬走。她还在等。”
林屿的喉咙紧了一下。
“下一个。”方岚抬起头。她的眼睛里还有东西在翻涌，但她的表情已经稳住了。她看着操作台上剩下六份档案。“K-09。男孩，八岁。他的记忆碎片在枕叶和颞叶交界处，分为两段。第一段是他家的院子，第二段是他父亲的背影。他父亲是个军人，常年在外面。男孩被清空的时候，手里攥着他父亲给他的一个弹壳。那个弹壳也被清空了。”
顾衍之点头。他重新戴上头盔。
林屿走到共感监测位。他看了一眼方岚。她的面容在操作台的冷光下显得很安静。她准备好了。她要把这六个人全部送回去。送回他们家人那里。哪怕只是一段碎片，一段回忆，一个名字。
石头在林屿的胸口跳着。稳定而温和。他把共感调好，闭上眼。废墟展开。第二个名字。第二个故事。第二个被藏了十五年的孩子。
操作间里很安静。只有设备嗡鸣的声音，和方岚平稳的呼吸。窗外，织梦局的大楼外面，天是灰蓝色的。云层很低，但没有下雨。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线光，很淡，像是太阳在云层后面挣扎着要出来。
少年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着操作间的门。他的手里攥着一块石头。那是顾衍之刚才给他的。现在他也有石头了。他自己的那块。他在容器里的时候，石头不在他身边。但现在它回来了。它在他掌心里跳着，每两秒一下。和操作间里两个人的石头同一个频率。
他把石头举起来，对着走廊的灯光看。石头内部那缕丝线在光下清晰可见。星图。北半球的星空。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轻，但很亮。像是黑暗中一颗被点亮的星星。
七个名字。沈知意。还有六个。他们都会回去的。带着光。带着石头。带着十五年前那个少年留在星空下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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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七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