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醒来后的第三天，织梦局下了一场雨。
林屿站在顶层办公室的窗前，看着雨水从灰色的天空落下来，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细小的溪流。织梦局周围的空旷地带被雨水浸湿了，泥土的颜色变深了，远处的天际线模糊在一片水汽里。他很久没有这样看过雨了。以前下雨的时候，他总是待在室内，把窗帘拉上，因为共感会在雨天变得格外敏锐，空气里的湿度让情绪传导得更快，整个世界的悲喜都会被放大。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站在窗前，看着雨落下来，感觉很安静。
“你站在那里很久了。”
顾衍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屿转过头，看见他端了两杯热茶走过来，一杯递给自己。顾衍之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家居衫，袖口松松地挽着，露出一截手腕。自从少年醒来之后，他的状态明显松弛了。冰壳还在，但已经薄得几乎透明了。他的情绪场像是一片被雨洗过的天空，干净而开阔。
“看雨。”林屿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带一点点苦。
“你以前不喜欢下雨。”顾衍之说。他走到林屿旁边，也看向窗外。两个人并肩站着，隔着半臂的距离。雨声打在玻璃上，密密麻麻的，像一万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你记得？”
“今天早上想起来的。”顾衍之的声音很平，“你七岁那年，有一次下雨，你在院子里摔倒了。泥水溅了一身，你哭得很厉害。我把你抱回屋里，你抓着我的衣服不松手，一直说‘下雨不好，下雨什么都看不见’。”
林屿想了想。那段记忆还没有完全回到他的意识里，但共感捕捉到了顾衍之情绪场里那幅画面，模糊的，但轮廓清晰。一个很小的自己，浑身是泥，哭得满脸通红。顾衍之蹲在他面前，拿毛巾给他擦脸。他哭着说“下雨不好”，顾衍之就回了一句。
“你说什么？”林屿问。
“我说，下雨有下雨的好。”
“然后呢？”
“然后你问我有什么好。我说下雨的时候，所有人都躲在屋子里，外面就安静了。安静的时候，有些东西才能被听见。”
林屿看着窗外。雨声确实很密，但那种密不是嘈杂，而是一种均匀的、稳定的背景音。像是整个城市都被罩在了一层柔软的膜里，所有的声音都被过滤了一遍，只剩下一层干净的、什么杂质都没有的底色。
“你现在听见什么了？”林屿问。
顾衍之沉默了一会儿。他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模糊的天际线上。雨水的痕迹在玻璃上蜿蜒着，把他的倒影切割成一小片一小片的。
“我听见石头在跳。”他说，“你的和我的。同一个频率。”
林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石头隔着布料透出微光，和顾衍之胸口那颗的频率完全一致。两个光点并排亮着，像是一对很近很近的星星。
少年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打断了这片安静。
他穿着一件织梦局发的白色居家服，袖子长了一截，裤腿也长了一截，整个人被衣服包着，显得比实际年龄更小。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显示着一份三维记忆模型。那是方岚第七层封锁的预分析图。
“我看了这个。”少年把平板放在操作台上，指着模型上标注的几处高密度区域，“第七层里面的碎片密度比前面六层加起来还高。如果直接剥离，方岚的脑神经承受不住。”
林屿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份模型。第七层的结构确实和前面六层完全不同。前面六层是层状结构，一片叠着一片，剥离的时候可以一层一层来。但第七层是一团纠缠在一起的乱麻，所有的碎片互相嵌套，彼此支撑着，像是一个被拧紧了发条的结。任何一处被剥离，整个结构都会连锁反应地崩塌。
“你懂记忆织补？”顾衍之问。
少年摇了摇头：“我不懂。但我在容器里的时候，方岚经常来看我。她有时候会自言自语。她说她脑子里有一个结，打了很多年，解不开。她说那个结里面是她弟弟。她弟弟被清空的时候，她把弟弟的记忆碎片从废墟里偷偷捡回来了。没有通过织梦局的正规渠道，是她自己私下做的。她把那些碎片藏在自己的意识里，和第七层封锁一起封着。”
“她弟弟的记忆碎片在第七层里面。”林屿明白了。
“对。”少年点头，“所以第七层比其他六层都危险。因为里面不只是方岚自己的记忆，还有她弟弟的。两套记忆缠在一起，像两根被拧在一起的线。剪断一根，另一根会散。两根一起剪，可能会全部碎掉。”
顾衍之看着那份模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需要共感介入。”
“什么意思？”林屿问。
“剥离第七层的时候，不能用常规织补操作。常规操作是逐片剥离，但第七层的碎片是互相嵌套的，逐片剥离会导致整个结构崩塌。需要用共感先把两套记忆分离开来。你的共感能分辨出哪些碎片属于方岚，哪些属于她弟弟。在剥离之前，你先用共感给每一片碎片打上标记。织补操作的时候，我就可以按照标记精准剥离。”
林屿看着那份模型。那些纠缠在一起的碎片密密麻麻，数量庞大。用共感给每一片打标记，意味着他要深入那片混乱的中心，在那团乱麻里停留很长时间。共感消耗会非常大，可能比之前任何一次任务都大。
“我来。”他说。
顾衍之看了他一眼。他的情绪场在那一刻微微收紧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
“后天开始。”顾衍之把平板收起来，“明天让你再休息一天。后天上午，B4操作间。”
少年站在旁边，看着两个人。他的目光在林屿和顾衍之之间转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起来。那个笑容很轻，但林屿捕捉到了。共感告诉他，少年此刻的情绪场里有一种很安静的高兴。像是看到两个他都很在意的人，走在了一起。
“你们去看过星星吗？”少年突然问。
林屿愣了一下。顾衍之也看向他。
“还没有。”林屿说。
“那等这件事结束之后去。”少年的声音很笃定，像是在吩咐一件已经安排好的事情，“我知道一个地方。在织梦局东北方向，大概三十公里。那里没有光污染，晚上的星星很清楚。我以前在容器里的时候，用坐标反推出来的。我算了很久，肯定没错。”
“你在容器里怎么算坐标？”顾衍之问。
少年笑了笑：“我用方岚每次来看我的时间间隔，加上容器的位置和织梦局的纬度，反推了观测角度。不是很精确，但方向应该是对的。”
顾衍之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但林屿看到了。那是顾衍之的笑。十五年来，他第一次看到顾衍之笑。
“好。”顾衍之的声音很平，但语气很软，“等结束了，一起去。”
少年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打了个哈欠，然后说了一句“我去睡觉”，就转身走了。他的白色居家服在门框边晃了一下，消失在走廊里。脚步很轻，很稳，再也不是那个在容器里沉睡了十五年的人虚弱的样子。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下来。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密密麻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敲着一面鼓。林屿站在操作台前，看着那份被收起来的模型。
“你担心。”顾衍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第七层的共感消耗会很大。”
“嗯。”
顾衍之走到他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顾衍之伸出手，把林屿领口那颗没扣好的扣子扣上了。动作很轻，手指在他锁骨附近停了一瞬。
“如果撑不住，就退出来。”顾衍之的声音很平，“我们还有时间。可以分几次做。”
“我知道。”
“你不知道。”顾衍之看着他，“你每次都往前冲。从第一天开始就是。周婉的五十年，你拼了。方岚的第二层，你差点被淹了。第三层，你看到了那些孩子的脸。第四层，你看到了十七岁的自己对着录音设备说话。每一层你都承受了超过自己极限的东西。”
林屿看着他。顾衍之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雨光，很亮，很稳。那片海洋很平静，但海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被压得很紧。
“我担心你。”顾衍之的声音很轻。
林屿伸出手，握住他放在自己领口的那只手。顾衍之的手指很凉，指节分明。林屿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去，十指交握。石头在两个人交握的手间跳着，光从指缝里溢出来，暖融融的。
“你担心我，”林屿说，“我知道。但我也担心你。你连续操作了七个小时剥完第五层和第六层。你的手在抖。我看到了。”
顾衍之没有否认。
“所以我们互相看着。”林屿说，“你撑不住的时候，我拉你。我撑不住的时候，你拉我。石头在跳，我们都不会丢。”
顾衍之看着他。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林屿的额头上。动作很轻，很慢，像是一个已经做了一百遍但还是小心翼翼的仪式。雨声在玻璃上响着，密密匝匝的，把整个世界都隔在了外面。办公室里只有两个人，两块石头，一片安静。
“好。”顾衍之的声音从额头贴着的地方传过来，带着微微的震动，“互相看着。”
林屿闭上眼，感觉到石头的光在两个人之间跳着。稳定而温柔。像是两颗心脏，在同一个频率上，跳给彼此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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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星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