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层的剥离在雨停后的第二天进行。
方岚的意识经过三天的休整已经恢复了很多。她的脑电波稳定在一个相对健康的区间，虽然和正常人相比还是虚弱，但至少能承受第七层的操作强度。她躺在B4层操作间的操作台上，手腕上不再有束缚带。这是她自己要求的。
“绑着不自在。”她说。声音比之前有力了一些，虽然还是哑。
林屿站在操作台旁边，共感设备已经戴好，贴片贴在颈后两侧。今天的设备是顾衍之重新调试过的，抗干扰参数调到了最高，安全阈值比之前低了三档。顾衍之说，只要共感数据超过安全线，设备会自动切断连接。
“准备好了？”顾衍之站在操作台另一侧，操作头盔已经拿在手里。
林屿点头。
顾衍之戴上头盔，闭上眼睛。林屿的共感同时接入。
第七层废墟展开的时候，林屿感觉到了一种极其沉重的压迫感。和前面六层完全不同。前面六层是层状结构，有边界，有层次，可以一层一层拆解。但第七层没有边界。整片废墟就像一团被拧紧的毛线球，所有的碎片都缠在一起，密度极高，颜色深得发黑。那些碎片还在缓慢地蠕动着，彼此拉扯，像是在互相吞噬。
林屿把共感调到最高精度，开始一层一层地探查。他需要给每一片碎片打标记，区分哪些属于方岚，哪些属于她弟弟。但这比预想中更难。那些碎片的质地太接近了，同源同质，都带着一种极其浓烈的、像是被反复咀嚼过的情绪。爱、愧疚、恐惧、不舍，全部混在一起，分不出你我。
他开始标记。一片。两片。十片。一百片。每标记一片，他的共感就被那片碎片上的情绪撞一下。方岚的碎片上是自责，浓到发苦的自责。弟弟的碎片上是信任，对姐姐的、毫无保留的信任。两种情绪挨在一起，互相渗透，像是两个人在同一张床上睡了很多年，连气息都混在了一起。
顾衍之的光在废墟外沿待命，等着林屿完成全部标记。他的光很稳，很安静，像一盏不肯熄灭的灯。林屿每标记完一批碎片，就把位置信息传给顾衍之。顾衍之的光就沿着那些标记，开始精准剥离。
剥离的过程比预想中更慢。因为每一片碎片被剥离的时候，都会牵动周围几十片碎片。林屿必须同步监测那些被牵动的碎片，确认它们没有崩散的迹象，同时继续标记新的碎片。他的共感像是一只手，在废墟中同时抓着无数根线头，任何一根滑脱都会导致整片结构坍塌。
时间在操作中变得模糊。林屿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意识已经完全浸泡在那片废墟里了，周围全是方岚和她弟弟的情绪，浓到让他分不清哪些是别人的、哪些是自己的。他的共感在全力运转着，但消耗太大了，他开始感觉到一种从深层意识里涌上来的疲惫，像是骨头被泡在热水里，又酸又软，随时会散架。
“林屿。”顾衍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的共感数据在往上走。停下来。”
“还有最后一片区域。”林屿说。他的声音很稳，但其实他已经快撑不住了。最后那片区域在废墟的最深处，方岚和她弟弟记忆的纠缠最紧密的地方。那片区域里的碎片太少，但每一片都极其庞大，像是一整段人生被压缩进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空间。
他把共感伸向那片区域。
触碰的瞬间，画面涌了进来。
一个五岁的小男孩。穿着蓝色的背带裤，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他站在一间实验室的门口，仰着头看着方岚。他的眼睛很亮，和方岚一样。
“姐姐，我们要去哪里？”
方岚蹲下来，把男孩的衣领整理好。她的手在抖，但她的笑容很稳。
“去一个地方。有个叔叔要给你检查身体。”
“疼吗？”
“不疼。”
“那你为什么在哭？”
方岚伸手擦了一下自己的脸。她这才发现自己流泪了。她赶紧把眼泪擦干净，又笑了。
“姐姐没哭。是下雨了。”
小男孩歪着头看了看天花板：“可是我们在屋子里啊。”
“屋顶漏水了。”方岚站起来，牵着男孩的手往里走。男孩的步子很小，迈得很慢。方岚放慢了脚步，配合着他的节奏。走廊很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灯光，白色的门。男孩的蓝色背带裤在这片白色里像是一小块被遗落的天空。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方岚推开门。里面是操作台，设备，穿白大褂的人。小男孩有点害怕，往方岚身后缩了缩。方岚蹲下来，和他平视。
“姐姐在这里等你。”她说，“你进去躺着，睡一觉，醒了就好了。”
“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会。”
小男孩松开了她的手，走进了那扇门。门关上了。方岚站在门外，手掌贴在门上。她的嘴唇在动，在反复说着同一句话。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画面碎了。
林屿的意识被猛地弹了出来。他睁开眼，视野一片模糊，耳朵里嗡嗡响着。他感觉到有人在扶着他的肩膀，很稳，很用力。是顾衍之。顾衍之已经退出了操作，站在他面前，一只手按着他的肩，另一只手在摘他颈后的共感贴片。
“你的共感数据超了阈值。”顾衍之的声音很紧，“设备自动切断了。你现在的状态是过载边缘。”
林屿撑着操作台站稳。他转头看向操作台上的方岚。她的面容很平静。第七层封锁已经被顾衍之剥离完成了。那些纠缠在一起的碎片全部被安全转移了出来。方岚的脑子里，七层地狱，全部清空了。
但她眼角有一滴泪。很小，凝在睫毛上。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她看到了。”林屿的声音很哑。
“什么？”
“最后那片区域。她五岁的弟弟。蓝色背带裤。棒棒糖。她站在门外，一直说对不起。”
顾衍之没有回应。他扶着林屿走到墙边，让他靠着墙坐在地上。然后他蹲下来，从口袋里取出石头，放在林屿掌心。石头在跳，很稳。林屿把石头攥在手里，感觉到共感的乱流慢慢找到了锚点，一点一点安静下来。
“你撑得太久了。”顾衍之的声音很平，但语气里有东西在轻轻发抖，“最后那片区域，你待了太久。如果设备再晚切一分钟，你的意识就会被那片废墟吞进去。”
“但成功了。”林屿看着他，“第七层剥离完成了。方岚脑子里没有地狱了。”
顾衍之看着他。那片海洋在翻涌，但他在控制。他的手指在林屿的掌心里收紧了。
“你要记得一件事。”顾衍之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不能再这样了。每次你都把自己搭进去。如果设备失灵了，如果你没撑到自动切断，如果你被吞进去了——”
“我知道。”林屿打断他，“但我没有。我在这里。石头在跳。”
顾衍之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林屿的额头上。石头在他们交握的手间跳着，光从指缝里溢出来。林屿闭上眼，感觉到顾衍之的呼吸打在嘴唇上，很轻，很暖。
“你每次都这样。”顾衍之的声音很轻，闷在两个人贴着的额头之间，“每次都让我担心。”
“你也每次都这样。”林屿说，“你剥第五层和第六层的时候连续操作了七个小时。你的手在抖。你也不停下来。”
顾衍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松开手，站起来，把林屿也拉起来。两个人靠着墙站在一起，看着操作台上的方岚。她的面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松弛。那种松弛是全方位的，从眉头到嘴角到眼角，所有的纹路都舒展开了。她睡了十五年来的第一个没有封锁的觉。
“她会好的。”林屿说。
“嗯。”
“七个实验体。接下来是他们。”
“嗯。”
“然后呢？”
顾衍之看着他。走廊的灯光从操作间门口照进来，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里映着石头的光，很亮，很稳。
“然后，”他说，“我们去看星星。”
林屿笑了一下。他把石头收回口袋里，贴着心口放好。石头在跳，每两秒一下。他转头看向操作间外面的走廊。少年站在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他靠着门框，双手插在居家服过长的袖子里，脸上带着一个很轻的笑容。
“好了？”少年问。
“好了。”林屿说。
少年点了点头。他没有多问，只是转过身，往电梯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你们快点。”少年的声音轻快而笃定，“星星不等人的。”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林屿和顾衍之对视了一眼。然后顾衍之伸出手，把林屿的手握在自己手里。两个人并肩走出操作间，走进走廊。B4层的声控灯在两个人的脚步声中亮起来，照亮了前方的路。
石头在两个人的胸口跳着，同一个频率。像是两颗心脏，在同一个胸膛里，跳给彼此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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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七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