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是在凌晨四点十七分醒的。
林屿是被石头跳醒的。石头在他胸前的口袋里突然加速,从平稳的每两秒一下变成了一秒三下,急促而有力。他睁开眼,从休息室的床上坐起来,共感在那一刻捕捉到了观察室里传来的巨大波动。
少年的意识从沉睡中浮起来了。像是一片沉在海底很久的陆地,终于被潮水托出了水面。那片星空在他意识中剧烈地旋转着,所有的星星同时发光,亮到林屿的共感被刺得发疼。然后旋转停止了。星星们安静地各归其位。少年的意识在共感中变得完整,清晰,像是一面被擦拭干净的镜子。
他醒了。
林屿推开门冲出去。走廊里,顾衍之已经站在观察室门口了。他穿着睡觉时的白色短衫,赤着脚,头发乱着,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床上拽起来的。他站在玻璃窗前,一只手按在玻璃上,看着里面。
少年睁着眼。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和林屿的一样。刚睁开的时候没有焦点,像是还不太适应光线。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他的视线慢慢移动,从天花板移到墙壁,从墙壁移到窗户,从窗户移到了玻璃窗外面站着的人。
他看到顾衍之了。
少年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林屿的共感捕捉到了他想说的话。只有两个字。
“哥哥。”
顾衍之的手在玻璃上攥紧了。他的情绪场在那一刻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里面所有的东西都在往外涌。但这一次他没有失控。他站在玻璃窗前,看着少年,嘴唇微微动了动。他在回答。
“嗯。”
少年听到了。隔着玻璃,隔着十五年的空白,他听到了。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和之前梦里那个弧度一模一样,但这一次是真实的、醒着的。他撑着身体坐起来,动作很慢,很吃力,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玻璃外面的顾衍之。
林屿站在顾衍之身后,共感着两个人之间涌动的情绪。那些情绪太浓了,浓到他几乎站不住。他扶着墙壁,看着这一幕。十五年前在暗室里对着录音设备说话的少年,和十五年后在玻璃窗外面站着的顾衍之,隔着十五年的时光,终于看见了彼此。
“让我进去。”顾衍之的声音很轻。
林屿走到操作台前,解锁了观察室的门。顾衍之走进去,步子很慢,像是怕走快了会把什么震碎。他走到床边,站在少年面前。少年仰着头看他,眼睛很亮,很干净,里面没有任何被清空过的痕迹。他的记忆是完整的,被顾衍之一片一片拼回来的。那些星空,那些石头,那个雨天的画面,全部都在。
“你找到我了。”少年的声音很哑,很久没说话了,但语气很轻快,“我就知道你能找到。”
顾衍之蹲下来,和坐着的少年平视。两个人面对面,隔了十五年的距离,但此刻只有一臂之遥。顾衍之伸出手,碰了碰少年的脸。他的手指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你等了很久。”顾衍之的声音很哑。
“还好。”少年笑了笑,“我在梦里一直在看星星。星星很好看。”
“你记得多少?”
“全部。”少年的眼睛弯了起来,“你背我回去那次,我假装睡着了,其实醒着。你走得很慢,怕颠到我。你把我放到床上之后,帮我把鞋脱了,还盖了被子。你坐在床边看了我很久才走。我听到门关上的时候,你叹了一口气。”
顾衍之的手指在少年脸上停住了。
“你那时候才十五岁。”少年看着他,“你叹什么气?”
“我不知道。”顾衍之的声音很轻,“可能是觉得太沉了。背你的时候,你整个人挂在我背上,一直在往下滑。我得用手托着你。”
“所以你叹气是因为我太重了?”
“因为你一直在往下滑。我托不住。”
少年笑出了声。那个笑声很轻,有些哑,但很真实。他伸出手,握住了顾衍之放在他脸上的手。两个人的手交叠在一起,少年的手指瘦而长,顾衍之的手指冷而稳。
“我现在不滑了。”少年说,“我坐在这里,哪儿都不去。你也不用托我了。”
林屿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他的胸口很满,很烫。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着,想往外冒。他认出了那种感觉。那是高兴。纯粹的、没有杂质的、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高兴。
“林屿。”顾衍之没有回头,但叫了他一声。
林屿走过去,站在床边。少年抬起头看他。两个人对视的时候,林屿的共感捕捉到了一种极其奇异的感受。少年看他,像是在看一个很熟悉的人,但同时又带着一种新鲜的、像是第一次见面的好奇。
“你是长大后的我。”少年说。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嗯。”
“你比我好看。”少年笑了,“我那时候太瘦了。脸也没长开。”
“你那时候才十七。”林屿说。
“对。十七。”少年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睡了好久。不知道现在是哪一年。”
“十五年后。”顾衍之的声音很平。
少年抬起头,看着顾衍之。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还是那个淡淡的、带着一点笑意的样子。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就被压下去了。
“十五年。”他重复了一遍,“你等了十五年。”
“嗯。”
“辛苦了。”
顾衍之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少年掌心里微微收紧了。林屿的共感感觉到了他的情绪,那片海洋很静,但海面上有光在闪。那是泪光,但没有落下来。
少年偏过头,看着林屿。他看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替我陪着他了。”
林屿点头。
“谢谢你。”少年的声音很轻,“我那时候只能把自己藏起来,什么都做不了。你比我勇敢。”
“你做了你能做的事。”林屿说,“你把自己封在容器里,把石头给我,把地址编进星空。你什么都做了。”
少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之前梦里的一模一样,亮得像是把整间观察室都照亮了。
“那现在怎么办?”少年问,“我醒了。接下来呢?”
顾衍之站起来。他松开少年的手,走到操作台前,调出方岚的病历和数据。他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来。
“第七层。”他说,“方岚还有最后一层封锁。剥完之后,她就能辅助我们修复那七个实验体的记忆碎片。然后我们就能把所有的真相公开。包括江澈,包括织梦局高层,包括零号计划的所有东西。”
“第七层是什么?”少年问。
“方岚自己的记忆。她弟弟被清空的那段。”
少年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见过她弟弟。”
顾衍之和林屿同时看向他。
“在容器里的时候,”少年的声音很平,“我有时能感觉到容器外有人在走动。方岚来过。她会站在容器前面,看着里面的我。她不说话,就那么站着。有一次她把手贴在容器壁上。我透过液体看到了她的脸。她在哭。”
少年抬起头。
“她跟我说过一句话。隔着容器,声音很小,我差点没听清。她说,‘你和他很像’。”
顾衍之的手指在操作台上收紧了。
“她弟弟,”少年继续说,“和我同岁。被清空的时候五岁。她每次来看我,大概都是在看她弟弟。她把我当成了她弟弟的替身。”
观察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灰蓝色的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把观察室照得半明半暗。少年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很安静,刚醒来的苍白正在慢慢退去,血色一点一点地回到他的脸颊上。
“她撑了十五年。”林屿说,“把七层地狱封在脑子里。等她好了,她会把所有的真相都说出来。”
“她会没事的。”少年说。声音很笃定。
顾衍之看着他。然后他走到床边,伸出手。少年握住他的手,被拉着站起来。他的腿有些软,站得不稳,顾衍之另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胳膊。两个人站在一起,少年比顾衍之矮了半个头,仰着头看他。这个画面和十五年前某个时刻重叠了。在暗室里,在草地上,在操作台边。
“走吧。”顾衍之的声音很平,“带你去看看织梦局。你睡了十五年,这里变了很多。”
少年笑了一下。他转头看向林屿。
“一起?”
林屿点头。他走到少年另一边,三个人并肩走出观察室。走廊的晨光照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石头在顾衍之和林屿的胸口跳着,同一个频率。少年走在两个人中间,步子很慢,但他一直在笑。
他等了十五年。终于等到了三个人一起走在阳光里的这一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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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