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层封锁剥离用了四个小时。第六层用了三个小时。
方岚脑子里的七层地狱，一层一层被拆开。顾衍之操作的时候表情越来越沉，林屿的共感承受着每一层剥离时涌出的情绪洪流。第五层是方岚自己的记忆剥离过程，她亲手把自己的记忆一层一层封起来，每封一层就在封口处刻一个数字。林屿数了那些数字，一共七个。她把自己也变成了一个实验体。
第六层是零号计划的完整组织架构。江澈的名字出现在最顶端，下面是一张密密麻麻的关系网。织梦局高层里至少有一半人直接参与过零号计划，剩下的一半默许了它的存在。方岚把这张网完整地记了下来，用封锁压了十五年。
第六层剥离完成的时候，方岚在操作台上翻了个身。她的面容比之前松弛了很多，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她的呼吸很浅，但很稳，像是终于睡了一个没有噩梦的觉。
“还有最后一层。”顾衍之摘下头盔，脸色白得几乎透明。他连续操作了七个小时，中间没有任何停顿。林屿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设备关掉，站在操作台前看着方岚。
“第七层是什么？”林屿问。
“她自己的记忆。”顾衍之的声音很平，“第七层和前面六层都不一样。前面六层封的是别人的东西，第七层封的是她自己的。她弟弟被清空的那段记忆，她把它封在了最深处。那是她最不想面对的东西。”
林屿想起第二层剥离时看到的画面。方岚站在操作台旁边，看着自己的弟弟被清空，然后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个数字。她的手在抖，但字迹是工整的。
“她能撑过去吗？”
“不知道。”顾衍之转过身来，看着林屿，“但第七层现在不能动。”
“为什么？”
“因为她的意识太虚弱了。连续剥离了六层，每一层都在消耗她的脑神经。如果现在动第七层，她可能会撑不住。”顾衍之顿了一下，“需要让她休息至少三天。等她的意识恢复一些，再处理最后一层。”
林屿点了点头。他看向观察舱里的方岚。她安静地睡着，像一个普通的、疲惫的、终于卸下了所有重担的女人。她脑子里还有一层地狱，但至少前面六层已经空了。她可以从这层开始休息了。
“那七个实验体呢？”林屿问，“数据包里的记忆碎片，什么时候开始修复？”
“方岚好了之后。”顾衍之走向门口，“她是零号计划的主要执行者。七个实验体的记忆碎片里都有她的编码痕迹。她对那些碎片的了解比任何人都深。有她辅助，修复会快很多。”
两个人走出B4层，走进电梯。电梯上行的时候，林屿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数字跳动。顾衍之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离得很近。石头在两个人的胸口跳着，光透过布料，在电梯的金属墙壁上投下一小片暖色。
“你今天看到了什么？”林屿问。
“第五层和第六层的碎片。”顾衍之的声音很平，“组织架构。人名。流程。实验记录。全是零号计划的核心资料。江澈在织梦局高层里有至少七个直接下线。其中有三个是现任首席团成员。”
“七个。”林屿重复了一遍。
“嗯。”顾衍之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加上沈默。八个。织梦局一共就十二个首席团成员。三分之二都参与了零号计划。”
电梯到了顶层。门打开，走廊的灯光照进来。两个人走出来，经过观察室的时候，林屿往里面看了一眼。少年还在睡着，面容平静。他的意识在共感中很亮，那片星空比昨天更密了，星星们几乎全部归位。他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
“他快醒了。”林屿说。
“嗯。”顾衍之站在他旁边，“大概明天后天。他的意识已经拼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只是最后的融合。”
林屿把手贴在玻璃上。少年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年轻，很安静。他在梦里和谁说着话。林屿的共感捕捉到了他意识边缘的一丝波动。很轻，很暖。
“他在梦里也在找。”林屿说，“找我们。”
顾衍之看着少年的脸。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林屿的手从玻璃上拿下来，握在自己手里。动作很轻，但很稳。石头在他们交握的手间跳着，光从指缝里溢出来，照亮了玻璃上映出的两张脸。
“走吧。”顾衍之的声音很轻，“去吃饭。你一天没吃东西。”
林屿没有拒绝。他跟着顾衍之走向电梯，两个人并肩走在走廊里。石头的光在黑暗中跳着，像两颗很小很小的星星，在织梦局顶层安静的走廊里，固执地、温柔地亮着。
餐厅已经过了饭点，只剩下几个窗口还开着。顾衍之刷了卡，端了两份套餐过来。林屿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顾衍之走过来。他端着餐盘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手很稳，步子很慢，像是怕洒了什么东西。他把餐盘放在桌上，坐在林屿对面。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林屿注意到顾衍之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他之前吃饭总是很快，三两下就解决，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但今天他慢了。或许是因为累了，或许是因为别的原因。
“你在想什么？”林屿问。
顾衍之放下筷子，看着窗外。窗外是织梦局周围的空旷地带，几公里内没有建筑，视野很开阔。天已经暗了，云层很薄，能看到几颗星星。不多，但很亮。
“在想星星。”顾衍之说。
林屿转头看向窗外。那几颗星星在灰蓝色的天幕上安静地亮着，很小，但很清晰。
“你小时候，”顾衍之开口，声音很轻，“每次看到星星都会问同样的问题。‘那颗是什么星？’‘它离我们有多远？’‘上面有没有人？’我每次都答不上来。我就瞎编。说是北极星，其实不是。说是仙女座，其实也不对。你信了。每次都信了。”
林屿看着他。顾衍之的面容在餐厅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他从来没有这样说过话。说一件小事，没有目的，没有防备，只是想起来，就说出来了。
“你那时候几岁？”林屿问。
“十五。”顾衍之的声音很轻，“你十二。你刚被带到研究所。你父母在忙，没人管你。你每天晚上都跑到实验区外面的草坪上坐着。我做完实验出来，看到你一个人坐在那里，就过去了。”
“然后呢？”
“然后你问我星星的事。我说我不知道。你说你妈妈以前告诉过你，星星是看着地上的人的眼睛。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看着你的人。我说那太少了，天上星星比人多。你说，那有些人就有很多眼睛看着，有些人一颗都没有。”
顾衍之停了一下。
“你说你有很多颗。你爸妈，还有我。”
林屿低下头，看着盘子里的食物。他的记忆里还没有这段画面。但他能感觉到它在某个地方，在那些慢慢从数据包里回来的碎片里，安静地等着被打开。
“我那时候，”林屿开口，声音有些哑，“是不是很烦人？”
“不烦。”顾衍之的声音很平，“你话很多。但你走了之后，太安静了。我花了很长时间才习惯。”
林屿抬起头。顾衍之看着他，眼睛里那片海洋很平静。没有翻涌，没有退潮。就是很安静的、被月光照着的水面。他的石头在胸口跳着，光从领口透出来，很淡，但很清晰。
“后来你走了。”顾衍之继续说，“你父母把你带走了。我来不及跟你说再见。那间暗室里，你坐在录音设备前面。那是最后一面。之后你就被清空了。我找不到你。”
“你找了十五年。”
“嗯。”
“找到了。”
“嗯。”
两个人坐在餐厅的窗前，窗外是空旷的夜色和几颗稀疏的星星。餐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灯很亮，但很安静。石头在两个人的胸口跳着，同一个频率。林屿伸出手，越过桌子，覆在顾衍之的手上。顾衍之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翻过来，掌心朝上，让两个人的手指交叠在一起。
“明天，”林屿说，“那个孩子就快醒了。”
“嗯。”
“他醒了之后，第一眼应该看到你。”
顾衍之看着他。
“他等了十五年。”林屿的声音很轻，“让他第一眼看到你。”
顾衍之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林屿的指缝间微微收紧了。石头在他们交叠的手间跳着，光从指缝里溢出来，落在桌面上，像一小片温暖的月光。
“好。”顾衍之的声音很轻。
餐厅外面，夜色很深，星星在云层后面安静地亮着。织梦局的顶层，观察室里，少年翻了个身。他的睫毛颤动着，嘴唇微微张开。他意识的边缘，那片星空已经拼完了。所有的星星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他快醒了。
石头在跳。两颗石头在跳。同一个频率，同一个节奏。像是同一个心脏在同一个胸腔里，跳给彼此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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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五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