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之颜定的餐厅位于京城一处僻静的园林式私房菜馆。服务生引着洛倾文和洛栩穿过蜿蜒的回廊,停在一扇雕花木门前。
“二位请进。”
推门而入,任之颜正坐在窗边喝茶。见两人进来,她抬眼笑了笑,示意她们落座。
任之颜倒了两杯茶,递给她们,“时间还早,先喝点茶水。”
洛倾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直接切入正题:“任总这次帮了我大忙,真不知该怎么回报。”
任之颜语气悠然:“我帮你自然有我的道理,这对我来说只是举手之劳。”
她放下茶杯,意味深长地看了旁边的洛栩一眼,“待会还有一位客人要来,两位肚子饿了可以先点前菜。”
洛倾文不懂任之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既然还有客人,等人来了再点吧。”
没几分钟,门外脚步声渐近。
门把手转动,几人朝门口望去。
任之颜立即起身迎接,过去轻拥住来人,笑着说:“大忙人终于来了。”
看清来人面容的那一刻,洛栩心脏漏了一拍。
洛秋雨。
谎言总有暴露的一天,但洛栩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她根本没想过如何去应对,她甚至没来得及从系统里调出洛秋雨的详细资料,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厌恶什么,不知道她说话的习惯、处事的方式。她只知道,此刻坐在她对面的,是妈妈的亲姐姐,跟她有斩不断的血脉亲情。
洛秋雨入座后也不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盯着洛栩看。她的视线从洛栩的眉眼滑到下颌,又落回那双与自己妹妹如出一辙的眼睛。
和之前所有见过洛栩的人一样,她第一反应也是:这张脸,确实像。
但她的审视里,比旁人多了些别的东西,那是一种天然的上位者气息,是经年累月居于高处之后,看人时自带的穿透力。她的目光不凌厉,却让洛栩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层层剥开,无处可藏。
洛栩被盯得心里发毛,不敢说话,更不敢直视她。
还是任之颜先打破僵局,找了个不容易出错的话题:“秋雨,这位就是倾倾,你妹妹的女儿。”
洛秋雨收回落在洛栩身上的视线,转向洛倾文。她眼底的审视如潮水退去,换上的是一个长辈该有的温和。她笑了笑,声音也缓和下来:“你好啊,我是见过你的,只是你不知道。”
洛倾文在桌下悄悄松开了紧握的手。她刚才太紧张了,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此刻她努力让面上保持镇定,扯出一个得体的笑容:“姨妈好,一直听任总说起您,还没来得及去拜见。”
“不用这么客气。”洛秋雨端起茶杯,语气像任何一个初次见面的长辈那样寻常,“颜颜说你最近在京城办事,还顺利吗?”
“顺利的,多谢姨妈关心。”
洛倾文答得规规矩矩,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任之颜到底想干什么?把洛秋雨叫来,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她到底猜到了多少?
洛秋雨点点头,目光又自然而然地转回洛栩身上。这一次,她的话是对洛栩说的:“这位是……你的朋友?”
洛栩心脏猛地一缩。
她必须开口了。
“是……”她努力让声音平稳,却发现嗓子发干,“我是倾倾的朋友,洛栩。”
“洛栩。”洛秋雨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若有所思,“哪个栩?”
“木羽栩。”
“好名字。”洛秋雨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状似无意地问,“听颜颜说,你是刚从国外回来的?之前住在哪个城市?”
来了。
洛栩深吸一口气,她早料到会有这一问。她不安地看向洛倾文,要不要说出真相。
洛倾文下意识地替她回答,避重就轻,“姨妈,小栩这段时间一直跟我住在一起。”
显然洛倾文仍旧想隐瞒。
早就听任之颜说过,有人冒充她女儿,但这个人倒是没做什么,也没拿这个身份招摇撞骗,只是默默待在洛倾文身边。她自己也动用关系调查过,一无所获。凭空出现这么一个人,她自然是好奇的,所以今天亲自来看看这个“女儿”。
洛秋雨看着眼前两个年轻女孩的反应,忽然笑了笑。
“别紧张,”她端起茶杯,语气缓和下来,“我又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她抿了口茶,目光落回洛栩脸上,那审视的意味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长辈看晚辈时才有的温和。
“你是哪里人?”
洛栩愣了一下,没想到话题转得这么快。
“江城。”她如实回答。
“江城好,”洛秋雨点点头,“我去过几次,是个好地方。家里还有什么人?”
“母亲……”洛栩顿了顿,“母亲还在。”
她没有说父亲。在她的时空里,她的父亲确实已经不在了。
洛秋雨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没有再追问下去。她转向洛倾文,换了话题。
“你妈妈最近怎么样?”
洛倾文松了口气,顺着话头接下去,“挺好的,前几天还说想您。”
“是吗?”洛秋雨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她倒是难得想起我。”
“妈妈一直记挂着您,”洛倾文认真道,“只是……”
她没有说完。有些事,心照不宣就好。
洛秋雨摆摆手,示意不必多说。她转而问起洛倾文的工作、生活,像任何一个关心晚辈的长辈那样,絮絮地问,细细地听。
洛栩安静地坐在一旁,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
她发现洛秋雨说话时,偶尔会看她一眼。那目光不再像进门时那样带着审视,而是单纯的、温和的注视,就像看着一个后辈。
任之颜在一旁插科打诨,时不时讲些年轻时的趣事,逗得洛倾文直笑。气氛渐渐活络起来,和普通人家的一顿便饭没什么两样。
菜陆续上来,都是本地的特色菜品。洛秋雨不时给洛倾文夹菜,说着“尝尝这个”“那个也不错”。她夹菜时手很稳,动作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那样。
洛栩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她想起妈妈。想起在家里吃饭时,妈妈也是这样,不停地给自己和爸爸夹菜,自己却很少动筷子。
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从洛倾文小时候的趣事,到洛秋雨年轻时在国外旅行的见闻,再到任之颜吐槽京城这几年的变化。天南海北,什么都聊,唯独没有提那些让人不愉快的事。
结束时,夜风微凉。
洛秋雨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两人。
“有空常来,”她说,目光在洛栩脸上停留片刻,“你们两个都是。”
洛栩点点头。
洛秋雨没再多说什么,转身上了车。任之颜朝她们挥挥手,也跟着坐进车里。
黑色轿车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中拉出两道长长的光痕。
洛栩和洛倾文站在原地,看着那车消失在街角。
任之颜想请人送她们回酒店,被洛倾文婉拒了,她们想散散步消消食,再自己打车回去。
朝酒店方向走了一会,洛倾文忽然问:“你觉得姨妈看出来了多少?”
洛栩想了想,“应该看出来了。”
“那她为什么不追问?”
“可能……”洛栩望着前面明亮的路灯,“她不在乎我到底是谁,只在乎我对你有没有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