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澈和云霁跟着引路那人穿过回廊，转过最后一道弯，来到了议事堂。
引路那人在门前停下脚步，回身对二人道：“二位在此稍候片刻，我这就进去通禀宗主。”说完就转过身进了议事堂，留云澈二人在阶前等候。
云霁抬头望着眼前这座议事堂。整座建筑以深色木质为骨，梁柱粗壮，稳稳地撑起一派宗门的庄重气象。
屋檐层层叠叠向外舒展，棱角处微微上翘。梁枋之间布满了细密的雕花，花鸟缠枝、云纹回字。红、绿、蓝、黄各色漆彩沿着纹路点缀其间，古朴中透出几分华美。
云霁忍不住张了张嘴，想赞美几句。忽然，脑海里浮现出青萍门那片灰沉沉，光秃秃的景致，他顿时泄了气，什么也不想说了。
他干脆不再去想，转头问云澈：“师兄，你说，天书宗是不是也知道二十年前那桩陈村惨案？”
云澈略一想，道：“应是知道的，二十年前，天书宗就已经是朔州第一大派了，对这样的事，不可能毫无耳闻。”
云霁又问：“那你说，天书宗知道了魔修重出之事，他们会是什么个态度？”
云澈：“天书宗、青萍门、百草谷，并立为当今天下玄门之首，也被人称作玄门三家。三家素来互有照应。听说云济明掌门还在世时，青萍门和天书宗还时常有些往来。后来姜老宗主和云老掌门相继去世，关系也就慢慢淡了。但说到底，除魔卫道本来就是玄门分内之事，天书宗不会袖手旁观，这一点倒是不必怀疑。”
云霁其实都知道，当今以玄门三家共同领导其余中小门派。只是眼下二人就这么杵在阶前，云澈又是个不爱主动开口的，他如果不说点什么，两人相顾无言，实在有些尴尬。他想了想，随口又找了个话题：“师兄，你可知道，现在天书宗的宗主，是个怎么样的人啊？”
云澈虽然平时不主动与师弟们聊这些琐碎，但如果真有人问起来，他倒也不排斥，他开口答道：“天书宗现任宗主，名叫姜崇，是上任宗主姜竟成的儿子。后来姜老宗主过世，姜崇便接了这位置。”
云霁：“哦......。”
云澈：“据说姜崇年轻时资质极好，深得姜老宗主的看重，在玄门中的名气不小。还有人说，他当年的实力与云岚掌门不相上下。姜老宗主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一早就决定好要将宗主的位子传给他。”
云霁瞪大双眼，“跟掌门差不多？我可是听说掌门年轻时，放眼天下都没什么对手，那这位姜宗主……””
云澈点了点头：“嗯，当年这位姜宗主的确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
正说着，引路那人从议事堂内走了出来，对他们道，“二位，请随我来。”
几人步入议事堂，里面宽敞，正堂居中是一面巨大的挂画，山川云海于画面之上，线条疏朗，墨色沉静，一眼望去就是天书宗出品。
巨画两侧各立一盆松树盆景，虬枝盘曲，苍翠挺拔，与堂内深色硬木桌椅相得益彰，厚重却不沉闷，其中透着一股清爽的生气。
已有一个人立在巨画之前。引路那人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宗主，人带到了。”
云澈与云霁同时躬身施礼：“姜宗主。”
云霁自踏入天书宗以来，处处开眼，此次惊吓最大，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这...就是那当年天下数一数二之人吗？怎么这副模样？！
眼前这位姜宗主，肩背厚实，腰腹圆润，宽大的衣袍穿在身上，硬是被撑出几道柔和的弧度。
圆润的脸庞上，腮帮子鼓鼓的，一双眼睛眯成两道弯，带着笑看向二人。那目光温吞，浑身上下半点没有一宗之主的锐气，倒像个养尊处优的大老爷。
云澈：“......”，他在心里默默把自己刚才那句“数一数二的人物”重新掂量了一遍。
姜崇微微点了点头，对引路那人道：“嗯，旭方，你下去——”“吧”字还没说出口，外头忽然轰地一声巨响，连议事堂的地面都跟着晃了一下。
姜崇费力地把眯着的眼睛睁大了些，望向门口：“旭方，这外头是什么动静？”
刚才为云澈二人引路的那人名叫旭方，他拱手回道：“回宗主，是姜鸣和姜小公子在演法台上......尝试一些新玩意。”当着宗主之面，还是给那二人留了些余地。
旭方虽说是门内弟子，但他从未修习过任何天书宗法术，一直以来也只作为姜崇的贴身管事，故而对姜鸣等人也不称师兄弟，直呼其名讳。
姜崇闻言，眼角微微一弯，嘴角也忍不住露出了笑意，似乎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正源源不断地飞来，语气里带出几分藏不住的期待，“呵呵，我猜也是。好了，你退下吧。”
旭方躬身道了声“是”，后退两步，转身出了议事堂。
云霁越来越看不懂天书宗的做派了，腹诽道：“这也行？这要是在青萍门，掌门怕是早就掀桌子了。”
姜崇笑呵呵地招呼道：“二位别站着了，坐吧。既然来了天书宗，就是客，都随意些。”
说着自己先在主座上落了座，又抬手示意二人坐到侧面的客座上。待云澈与云霁坐定，便有弟子上前奉茶，清浅的茶香随着热气缓缓散开。
姜崇端起自己那盏：“这是天书宗特产的青竹茶，采的是晨间嫩叶，取山间露水泡制，二位尝尝。”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自得，又笑眯眯地补了一句，“是我夫人亲手研制的。”
云澈与云霁各自端盏抿了一口，甘甜清爽，味道独特。
姜崇也喝了一口，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远处，“青萍门已经很久没有弟子来我天书宗了。当年云济明老前辈还在的时候，两家时有往来，后来......老前辈走了，这往来就一年比一年少了。”
过了片刻，他才收回目光，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开口问道：“二位小友此番登门，是有什么要事吗？”
云澈和云霁下意识站起身来，这是青萍门带出来的习惯，掌门问话时弟子须站着回话。
姜崇见状，抬起一只手虚虚往下按了按，笑道：“坐着说，坐着说，我这儿没那么多讲究。”
云澈和云霁二人对望一眼，只好随了俗，又坐了回去。
云澈略微侧身，对着姜宗主说道：“前几天，我青萍门弟子奉命搜寻一支失踪的商队。在朔，朱，辛三州临界之地有一座杏城，我们在杏城东边三十里外的一处山谷里找到了人。整支商队无一人生还，死者心口皆被利物贯穿，不似寻常兵器所致……据门中云曦师叔判断，像是魔修的手段......”
当云澈说到“魔修”二字时，姜崇那双始终眯着的眼睛忽然睁开了一条缝，缝隙间寒光一闪，带着一层冰冷的杀意。
他缓缓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声音极低：“魔修……”。此时，他面上那一副温吞大爷的模样全数褪尽，议事堂里原本轻松的气氛陡然一凝，无形的威压悄无声息地铺展开来。
云霁立刻感到了一股凌厉之气，牙齿不自觉地磕了一下。他庆幸自己正坐着，若是站着，没准腿已经软了。他现在相信，这位姜宗主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可一旦动真格，那股气势确确实实担得起“天下一二”的名头。
就连云澈也不自觉地攥紧了椅子的扶手，生生忍着想去碰腰间“问心”剑柄的冲动。他在心里飞快地转了一个念头，看姜宗主的反应，天书宗对当年陈村那桩惨案，恐怕远不只是“知道”那么简单。
过了片刻，姜崇似乎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缓缓敛去那股无形的威压。
议事堂里的氛围重新轻松了下来，他恢复成刚才那笑呵呵的神情，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二位，请接着说吧。”
云澈定了定神，端着一副既无风雨也无晴的神情，将发现商队时的山谷位置、尸身围合成圈的情况，死者胸前的伤口以及地面残留的纹路，尽数详陈。
末了，又道：“魔修之事，还请姜宗主日后多加提防，若是魔修之人任何蛛丝马迹，还望知会青萍门一声，我们也好早做应对。”
姜崇缓缓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仿佛陷入了漫无边际的沉思。
议事堂里安静下来，云霁等了一会儿，见他毫无动静，忍不住腹诽，“这位宗主该不会......就这么坐着睡着了吧？”
又过了片刻，连云澈都微微蹙了蹙眉，正要开口唤一声。
姜崇却像忽然从一场梦中惊醒似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低低吐出四个字：“活人献祭。”声音极轻，像是自言自语。
云澈与云霁一怔，没能听清楚，互相对望一眼，又同时望向姜崇，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姜崇却缓缓站了起来。云澈二人也随之起身。
他没如二人期盼的那样解释什么，只是道：“幸苦二位跑这一趟。魔修之事，我天书宗定当全力而为，义不容辞。”话音刚落，外头又是一声轰然巨响，像是给议事堂里的这场对话画了个句号。
姜崇隔着墙往演法台的方向望了一眼，好像能望穿层层砖木似的，面上又带上了温吞的笑意，“二位不妨在我天书宗用了饭再走，我夫人做菜，可是绝活”
云霁心里心痒痒，早已忘了方才议事堂内紧张的氛围。青萍门那寡淡的菜色又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一想到这，他恨不能找些借口在天书宗多赖几天。
他使劲给云澈递眼色，虽说这位师兄平日里总是一副严肃的样子，可门中弟子并不真正怕他，都知道云澈师兄骨子里其实是个好说话的。
云霁心里盘算得清楚，就算留下来吃这顿饭回头挨两句说，那也值了。
云澈却没领会他的意思，朝姜宗主拱了拱手道：“多谢姜宗主好意，只是此行还需速回青萍门复命。”
云霁：“......”
姜崇也不再多劝，只唤来旭方：“那好吧，那我也就不多留了。旭方，带二位下去吧。”
云澈与云霁拱手像姜崇告辞，随旭方转身往外走。云霁内心难过的要命，不情不愿地拖着脚步跟在云澈后面。
青萍门上下以修为论尊卑，云霁作为亲传弟子，在青萍门也算得上半个长辈，平日与晚辈相处时，多少端着几分。可与云澈在一起，他却是个师弟的模样，话多人也活。
他憋了一路，最终还是没忍住：“……我听说姜宗主年少时便已名动天下，为何如今——如今……”他吞了吞口水，到底没敢把“这副模样”四个字说出口。
云澈低声道：“云霁。不可无礼。”
旭方语气平淡地接道：“不妨事，不少来客也都打听过。”他顿了顿，“听宗内的老先生说，姜宗主在姜竟成老宗主过世以后，就像换了一副样子，不再像年少时那般争强好胜了。这些年，他时常在清风堂的院里坐着，泡上一盏茶，一坐就是大半天，有几次就这么坐着睡了过去。宗里的事务，他像是也不怎么过问，这几年基本都交由大弟子姜亦打理。”
云澈点了点头：“倒是和云岚掌门大不一样。”
青萍门掌门云岚，成天都在琢磨练剑，对门内弟子也要求极为严苛。这几年他也不常在门中待着，问起来，总说是去了不知名的地方闭关修炼。把门内事务一股脑儿全扔给云曦师叔打理。只在在必要时才返回青萍门，对门内弟子的修炼指点一二，其余时候找经常不到人。
三人又顺着回廊折返回宗门广场，演法台那边的热闹还没有散，比刚才聚集了更多的弟子，围得满满当当，从他们这边望去，已经看不清中间的人了。
行至宗门，旭方止步，拱手道：“二位，慢走。到这，我就不送了。”
云澈与云霁还了一礼，谢过旭方，便转身沿着青石阶道往下走去。旭方望着二人的背影走远，也转身回去。
云霁一步三回头，直到天书宗的宗门隐没在了层叠的山树之后，才老老实实收了心思，几步跟上云澈，走下山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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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9章 姜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