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10章 姜温

旭方他们走后,议事堂内只剩下姜崇一人,他负手而立,神色凝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重地叹了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恢复了寻常的和气模样,走了出去。

他走出议事堂大门,在阶前站定,望了望演法台那边黑压压的人群,唤来了旭方,问道:“此次损毁如何?”

旭方知道,每回姜鸣搞出什么动静,姜宗主都会有此一问。所以刚才趁姜崇和云澈二人谈话的时候,他就事先派了个弟子,去把演法台上发生的事情都打听清楚了。

他一开口就直奔主题,“炸死锦鲤数条......炸毁围栏一处......”

姜崇思忖片刻,吩咐道:“去演法台传话,让他们都散了,再叫姜宁和姜鸣把那摊子收拾干净了。”

说着仰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又补了一句:“叫他们收拾完了,直接去清风堂用膳。”

旭方领命而去。姜崇看着旭方走下回廊,又站了一会,才抬起脚往清风堂走去。

旭方心里乐开了花,宗主这意思,善后的活儿有人接了,谁惹的烂摊子,谁自己收拾去!

他走出几步,嘴角没压住,悄悄往上翘了一下,又飞快地抿平,端着那副得体的样子,脚下生风,朝演法台快步走去。

天书宗亲传弟子有三人,按晋升先后为姜亦、姜述、姜鸣。亲传弟子除了得宗主赐姓之外,每日正午还需与宗主一家同席用膳。此举既显示亲传的身份特殊,也借着午膳的时间,宗主向几位弟子了解门中各类事务。

二弟子姜述原本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却一门心思只想成为玄门弟子。他上天书宗自荐,姜崇看他的脾性与自己年轻时如出一辙,加上资质出众,随即收入门下,不久后又收为亲传,极为器重,甚至有了将来把天书宗传给姜述的念头。

可是天不遂人愿,姜述前些年忽然染疾,一病不起,名医换了好几个,丝毫不见起色。姜崇甚至派人去请百草谷谷主前来诊治,可无奈等百草谷谷主赶来,已误了最佳诊治的时机。

不过数月光景,姜述就年纪轻轻地就去了。姜崇为此伤怀了好一阵子,之后再有人提起姜述,他总会叹一口气。

旭方几乎是一路小跑来到了演法台,人实在太多了!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连拨带挤,从里人缝里拼命钻进去。好不容易挤出人群,还没等挨到台中央,就已经满头大汗了。

台上正热闹,姜鸣掐着诀,三张“爆”符在半空中盘旋,分别缠着灵蛇、灵兔和灵猫,几只墨影满台乱窜,左躲右闪。先前那只灵鼠看来已经被炸成墨迹散干净了。

旭方刚站稳,一张“爆”符就贴着他的肩头飞掠过去,他赶忙往边上一让,又险些撞到疾跃而起的灵猫,他仓储收脚,一个酿跄,险些摔倒在地。

他一边躲避乱窜的灵兽,一边闪避着乱飞的“爆”符,好不容易挨到姜宁身边,也顾不得喘气,提高了嗓门对姜宁喊道:“姜小公子——”

话音未落,轰的一声,灵兔没能躲过“爆”符的追击,被炸了个粉碎。旭方本能地捂住双耳,侧过头去,心里暗暗叫苦,这差事可真能要了我的命!

姜宁听到有人喊他,回过头去,认出是父亲身边的旭方,便知定是父亲遣他过来的。

他连忙伸手按住了姜鸣,给他使了个眼神,“三师兄。”

姜鸣循声转过头,见是旭方,立刻收起了嬉闹的神色,掐诀一引,空中两道“爆”符一个急转,落回了他手中。

他将“爆”符拢进袖中,对台上弟子道:“各位,今日就到此为止。散了吧。”

众弟子见是旭方来了,也纷纷掐诀收了灵兽,慢慢散开了去。

姜鸣转过身来与姜宁一起看向旭方。旭方不动声色地站直身子,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恢复了一贯的从容,“姜宗主说了,叫二位差不多就收手吧。记得把台上收拾干净,恢复原样。收拾完了,就去清风堂用膳。”说罢拱了拱手,转身就要走,却被姜鸣一把拉住。

旭方被他一把拽住袖子,无奈地转过身来,面露微笑看着姜鸣。

姜鸣:“师傅说,让我和师弟收拾干净?”

旭方拉长了语调:“正是——还要你们,恢复原状。”这次不等二人反应,急忙转身,一脸幸灾乐祸,溜之大吉了。

等到台上弟子们都散去,姜宁和姜鸣两人看了看眼前空荡荡的演法台,碎石尘土满地都是......两人对望一眼,打扫碎石尘土就算了,但既然要恢复原状,该怎么把荷花塘里的那截围栏捞上来啊?

............

姜崇交代完旭方之后,就慢悠悠地从议事堂走回了清风堂。姜竟成去世后,姜崇接过宗主之位,清风堂便成了他的居所。

姜竟成还在时,清风堂外间本是待客议事的地方,姜崇后来将其改成私用的茶室,不再接待外客。

茶室分为两边,左半边是姜崇平日写写画画、喝茶看书的地方,右半边用一扇屏风隔开,摆了张长桌,作为他与几个亲传弟子用饭的场所。

墙上原本那幅寂寥无比的山水画也被他换成了一幅气韵苍茫的山峦图。画中群山层叠,气势磅礴。几座小村落错落其间,村人有荷锄而行的,有临溪而坐的,让整幅画生出几分暖意来。

从外间转过一道回廊,进入内院,就是姜崇的卧房。他没有进卧房,径直地走了过去,沿着回廊,先路过姜澜的房间,又经过了夫人平日设计衣裳和琢磨菜谱的那间小室,一直走到回廊尽头。那里有间储藏室,堆着他这些年私藏的字画、茶叶和杂七杂八的东西。

储藏室与清风堂围墙之间夹着一条窄窄的小道,姜崇侧身拐了进去。

顺着小道,他来到清风堂后院,这里陈设简单,只在正中摆了一张石桌,桌面上搁着个竹编簸箕,里头摊着些新采的竹叶,正晾着。

院子景观别致,地上用青石块嵌了一个圆形的浅池,石缝里生了青苔,浅池内铺满莹白的细沙,细沙中央立着一棵松柏,修剪得极其规整。

松柏前方左右各置一盏青石灯,样式古朴,静静立在白沙之上。整个院落干净又沉静。

院内只有一个房间,落了锁。姜崇在这间房前站定。他平日不许任何人靠近,连夫人子女也不例外。钥匙只有一把,他一直贴身携带。他掏出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然后转身将房门重新合上。

屋内只有一张长长的案台,其余什么都没有。案台上面供着一方木牌灵位,左右两侧各立一盏铜烛台,除此之外,再无他物。姜崇走上前,依次点燃烛台内的烛火,随后在木牌灵位前站定,目光沉沉地盯着那方木牌,上头写着亡兄姜温之灵。

火光的光晕笼在灵位四周,姜崇想起灵位上的人还在世时的样子。

那日姜崇来找父亲,清风堂外间大门紧闭。姜崇还未来得及推门,就听见门内传来姜竟成暴怒的吼声:“不行!!以血为祭,你已经走火入魔,无法自控只会越陷越深!”

接着传来姜温的声音,他压着隐忍的怒气,却仍尽力维持着该有的分寸:“爹,请你信我。”

姜崇愣在门外,想走,又被二人的对话钉在了原地,挪不开步子。心里念头飞转:“走火入魔?谁......兄长吗?”

姜温的声音又从门内传来:“爹,我能控制!再给我一些时日,我定能......”

话未说完,就听姜竟成轻蔑地嗤笑一声,带着讥诮打断道:“我早该想到......你资质平平,根本无法控制。再这样下去,迟早引来其他玄门的注意,到时候,我天书宗该如何跟他们解释。”

门内忽然安静了下来,仿佛刚才的争吵并不存在。

过了一会,姜竟成又开了口,一字一句都透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从今日起,你就呆在天书宗,不得外出,免得惹人注意。那功法......也到此为止,不要再练。”

门内又安静下来,良久,姜温道:“爹,现在叫我不要再练,已经......晚了”。话音中带着股叛逆的决绝。

姜竟成自接掌宗主之位以来,还从未有人如此胆大包天,敢对他当面说一个“不”字,更何况是向来温和内敛的姜温。

这个儿子从小脾性温和,见人带笑,处处容让,姜竟成平日里最看不惯他这个样子,每回看着心里都憋着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这回,偏就是被这么一个“软性子”的儿子噎了一把,登时怒意如被点燃一般炸开,喝斥回去:“你给我滚出去,你要是胆敢离开天书宗半步,休怪我无情。”

姜温不再与他争论,打开了大门,随即就看见了呆立在门外的姜崇。他一怔,脸上隐忍的怒意瞬间退得干干净净,换上了平日里温润的神情。

他没说话,只竖起食指,轻轻抵在唇前,朝姜崇比了个“嘘”。又微微侧过头,里头姜竟成似乎并未察觉门外有人。

他走出来,顺手拉过姜崇,一路将他拉到清风堂外。姜崇还没从刚才的争吵里回过神来,就由着兄长这么拉着走。

姜温拉着他来到宗门广场上,从怀中摸出一个纸包,打开来,几颗晶亮的糖躺在纸包里,色泽如琥珀,在日光下透着温润的光。

姜温拣了一颗,塞进了姜崇嘴里。姜崇那会已经十六了,可姜温总还是把他当小孩子对待。

姜温低头看着弟弟,笑了笑:“上次路过清河,城里有一家老铺子,专做花糖,传了好几代人了。这糖是用当季的鲜花熬的,好吃么?”

糖块在舌尖慢慢化开,一股清浅的花香顺着甜味溢了出来。姜崇含着糖点了点头,抬眼看着眼前这人——眉眼温润,笑意浅浅,刚才与父亲吵架的人仿佛不是他。

姜崇从小便深得父亲姜竟成的偏爱,凡事皆由姜竟成手把手地教。相比之下,姜温这个资质平平的长子始终入不了姜竟成的眼。

姜竟成不止一次当着他的面流露出失望,经常拿兄弟二人比较,也总是对姜温摇头叹气。

可即使如此,姜温对弟弟的喜爱却从未因此减少半分,他不仅不嫉妒,反而真心实意地觉得这个弟弟处处都好。每回看到什么好吃好玩的,他脑海里头一个想到的,也总是姜崇。

姜崇对这么一个兄长自是喜爱的,每回在父亲责骂姜温时,他心里也会暗暗难过,私底下就更爱往姜温身边凑。

姜温虽说修炼资质平平,但在笔墨上却极有天赋,《符纹录》一共三十册,每册收录的符纹不下百种,姜温对每种符纹都谙熟于心。落笔时如行云流水,画出的符纹笔锋柔转,线条舒展,优美至极。

相同灵兽,即使是一样的符纹,如果画的好,唤出的灵兽的样子自然也优美一些,与字如其人是一个道理。

例如姜竟成的符纹狂放,灵兽自是长相潦。姜竟成自己也倒无所谓,反正他灵池深厚,灵兽威力大就足够了,好不好看他也不甚在意。

姜温的符纹画出来则是柔中带稳,灵兽也生得俊美讲究。

姜崇的符纹都是姜温一笔一笔教出来的的。画错了,姜温也从不发脾气,只是面带笑意地看着他,然后握着他的手,带他从头写过。

姜崇年纪轻轻便已有天下一二的水准,一道灵符化形而出,灵兽英姿威武,气势凌厉,如此了得,少不得姜温一份耐心。

姜温将剩下的花糖仔细包好,“爹正在气头上,你——”他顿了顿,把那包糖塞进姜崇手里,“有事过会儿再去找他。我还有事要办,过几天......再来找你。”

姜崇看着姜温的脸,很想问问刚才那些“走火入魔”,“以血为祭”到底是什么意思,可愣是一点都问不出口,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门外忽然响起了脚步声。姜崇听到动静,立刻从回忆中抽离。

“宗主。”是旭方,他寻不到姜崇,就猜想他定是又到后院这间屋子来了。宗主每隔几日就要在里头待上小半个时辰,旭方已习惯了,也不多问,只算着时辰差不多了,便来门前唤一声。

“姜小公子和姜鸣已经到了,盛夫人请您过去,说该用午膳了。”

旭方但做事周到,人也忠厚,很得姜崇信赖。

房内传来姜崇略显疲惫的声音:“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我随后就来。”

旭方对着虚空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姜崇站在原地,仍然盯着那木牌灵位。云澈方才禀报的那些消息,商队惨死,伤口呈贯穿状......

让他不由地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和姜竟成,寻找姜温的下落,两年有余,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此后魔修便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那么这次,会是姜温吗?可那天兄长伤得那样重,连姜竟成都没能熬过那场两败俱伤的搏命,姜温怎么可能还活着。

姜竟成陷入沉思,对着灵位低声唤道:“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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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符师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