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过去,姜宁落下最后一笔。他把笔放回桌上,长舒了一口气。
他一边看着绘制的符纹,一边将挽着的袖口放下来,又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脖子和肩膀。
最后双手撑在后腰上,舒展了一下腰身。
辰时已过,太阳已经高高升起,阳光直射进院子,斜照在姜宁的头顶和侧脸上。
时值初夏,虽然还不至于太热,但这么站着练了一个时辰,周身都有些热了起来,额角也出了汗。姜宁抬手,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平常这个时候,他都是和师兄弟们一起,坐在讲符堂里,听天书宗的老先生讲晨课。
有时候讲授制符原理,灵笔制作。有时候是不同灵符的特点和用法。
老先生讲起课来不紧不慢,每回讲完,都要当堂出题考验,考验不通过的,便喜提老先生留堂加练一回。
晨课结束,弟子们就三三两两凑着,结伴移步研符堂,他们在那里打磨符纹笔法。
除此之外,研符堂还作为弟子们试验的场所,如果谁有了什么新鲜主意,想试几道前人没有画过的符,也可以在这里随便折腾。
不过今天是休息日。
天书宗隔五天休息一日,弟子们在这一天可自由安排,愿意练功就练功,想休息就休息。
就算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也没人管。只是姜宁从小就自律,资质虽然不算出众,但他始终有着作为天书宗宗主之子的自觉。
即然自己是宗主之子,就该起表率作用。所以,即便是休息之日,他也照旧早起,吐纳、绘符、灵符练习一样不落。
姜宁从早起到现在,水都没喝上一口。先是吐纳,接着又埋头临符。现在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的肚子已经饿透了。
正发愁,外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他转头望去,见一人绕过廊下的转角,走了进来。来人笑吟吟地提着一只黑漆食盒,整整有五层。
姜宁几乎是跳起来:“姐——!”他三两步就迎了上去。
姜澜被他的样子逗笑:“饿了吧,娘一大早起来做的,今天有你最爱吃的千层竹叶糕。”
姜宁早上的吃食向来都是由他娘亲自负责,做好了再让姜澜带过来。盛夫人手艺极好,这竹叶糕更是她的绝活,放眼全天下,也只有在天书宗才能吃到。
姜宁接过食盒,将姜澜迎入屋内。他几步奔到桌前,把食盒放在一边,又将桌上散乱的纸笔、书籍胡乱地推到一边,清出一片干净的桌面来。
他又从柜里翻出两只小碗、两双竹筷、还有两盏小茶杯,在桌上一一摆好。
姜澜打开食盒,一层层地取出,一一摆在桌面上。有千层竹叶糕,芋泥羹,炸紫苏叶,清炖兔丁汤。一叠叠精致的吃食,都是姜宁百吃不厌的。另有一壶上好的茶水,还冒着热气。
趁着姜澜摆菜的功夫,姜宁洗了把手,又拿帕子把手擦干,走回桌边坐了下来。
千层竹叶糕是用米浆和竹叶汁调制而成的,极薄的一层浅绿一层雪白交相堆叠,诱色可餐。
姜宁抓起一块塞入口中,口感细密微甜,一股清润的竹叶香气顺着口舌弥漫开来。这竹叶糕做起来工序繁杂,盛夫人也懒得天天做,姜宁只能隔好久才吃上一次。
“太好吃了——”话才说完,他就咳了起来,“唔......咳咳......”
“慢点,慢点。”姜澜赶紧斟出一杯茶,递了过去。姜宁接过连喝两口,将满嘴的糕点化开,糕点混着茶水一起滑入喉中。
“这是绛云?!”姜宁吃惊地看了看杯盏中的茶汤。
“嗯。”姜澜说道:“我和娘亲上次下山采买布匹时,从“茶烟皓月”带回的。”
姜宗主早些年从山下带回过“绛云”,姜宁尝过之后便念念不忘。姜澜就将此事记在了心上,一有机会下山,她就要带一小包回来。
“茶烟皓月”的茶一般不对外售卖,这一小包还是看了天书宗的面子。
姜宁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还不忘给姜澜满上,“姐,你也吃啊。”
姜澜夹了一片炸紫苏,“好。”
天书宗里虽设有膳食坊,但盛夫人还是坚持亲操心姐弟俩的一日三餐。姜宁从小就得父亲疼,母亲爱,姐姐宠,连几个师兄也相当护着他。
姜宁长这么大,连青崖峰都没下过几回。好在他天性并非恃宠而骄之人,又一向自律,才不至于被宠得变形。
两个人将桌上的吃食捡了七七八八。
姜澜放下竹筷,开口问道:“阿宁,最近课业修习得如何?”
姜宁指尖蹭了蹭脸,“呃......就,还是那样吧”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姐,你也知道,我资质算不上好,修习起来比不上几位师兄......”
姜宁虽是宗主的亲儿子,却没遗传到老子的资质,他靠的是平日的勤勉,一步步稳扎稳打地进步。
好在姜宗主从不在这事上苛责他,一贯抱着顺其自然的态度,还时常安慰他不要太操之过急。
姜澜开解道:“阿宁,课业之事,不是光有资质就够的。天赋是路,努力是脚,光有路不走,终究到不了头。你要记住,一日也不可懈怠”
姜宁向来乐观,被姐姐一点,立马不再为此事纠结,又抓起一块竹叶糕吃了一口,“嗯,我知道了。”
两人吃完,休息了片刻,将一桌残羹盘盏收拾干净。姜澜拎起食盒,与姜宁打了招呼,就转身往外头去了。
姜宁等她走了,稍作休息,就打算开始今日的灵符修习。
天书宗弟子练习灵符,一般都是在演法台上进行。只不过那样难免就要与同门师兄弟切磋。
虽那样可以检验自己的修习成果,但当台上有人切磋比试时,其余人便只能站在一旁观看,不得插手干扰。一来二去,经常大半天下来也轮不上几次。
加上那边人多嘈杂,容易分心,姜宁索性就在自己的青竹别院里练习。
他回房取了灵笔“玉书”,说是灵笔,其实就是根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笔形法器。笔杆是盛乐城货摊上买回来的普通毛笔,再由天书宗文房堂稍微改造一番,就当灵笔使用了。
姜宁虽是宗主之子,但他本人却是个极其节约的,凡物只要能用就行,从不挑剔。
天书宗弟子对法器素来也没有太多的讲究,若是愿意,拿只寻常毛笔也是可以的。
只不过这样实在太过寒碜,天书宗好歹是朔州第一大派,面子上的事,也不能太不讲究。
更何况,普通笔杆经常因为承受不住灵力的反复冲击而损坏,画不了几回就报废了,所以多数弟子还是配备了灵笔。
灵笔也有品级之分。好的灵笔能产生优越的辅助效果,比如敛神聚气,减少灵力折损,或者增强灵符的威势等。不过日常修炼所用,一只普通的灵笔足以。
姜宁打算就用这么一支改造来的灵笔法器,尽早将“赤头灵鹰”符练成。
“赤头灵鹰”若能练成,那可就等于有了利器在手。“赤头灵鹰”是一种大型灵兽,威力无比。
更重要的是,能将“赤头灵鹰”练成,表明施术者的灵池积累和灵力控制都到了一定火候,足以驾驭难度更高的灵兽了。
姜宁之前练的多是些虫鱼鸟花之类,多是些赏玩之物,好看却没什么用处。真正可以用来对敌的,他手里至多只有灵犬,灵狸一类的小型灵兽,不堪重用。
他在院中站定,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摸出一张枯黄的符纸,夹在双指之间,再向身前抛出,符纸停悬于半空。姜宁手握“玉书”,灵力灌笔,落笔成纹,笔锋过处,符纸上墨色符纹也随之显现。
凌空绘符与伏案临摹有着天壤之别,一面要分毫不差地绘制符纹,一边还得确保灵力输出始终平稳。
符纹还没画到一半,“玉书”在符纹一道拐弯处忽然一滑,完了!这一拐,心神一晃,灵力没跟上来,符纹断了。
姜宁“啊——”了一声,就看着那灵符自行燃烧了起来,化成了一缕青烟。
他给自己鼓气,这“赤头灵鹰”的符纹,本就繁杂弯绕,要一笔落成本就相当困难,一次失败不算什么,再来!
至于符纸,反正是品级最低的那一类,专供天书宗弟子日常练习之用,烧了也不可惜。
姜宁平复了一下心绪,调整了呼吸。重新自怀中摸出一张符纸,再次祭出,提笔灌灵。
这回前半程走的还挺顺利,他正要松一口气,突然,脑海忽然一空,心神又是一晃,符纹想不起来了!就这么一晃神的功夫,笔下一滞,那灵符又自燃成了一缕青烟。
姜宁拍了拍额头,原地想了半天,可这会脑子就像断了片似得,愣是拼凑不出完整的“赤头灵鹰”符纹来。
他走到石桌前翻了翻那本摊开的《符纹录·二》,从头翻了个遍,没有。他又跑回房内,从架子上抽出《符纹录·三》一页页翻过去......终于在一页上找着,有了!
这回不能再出错了。他拿来纸笔,将“赤头灵鹰”的符纹认认真真地临摹了四五遍。
画完还嫌不够,闭上眼又把这“鹰”纹在心中默画了好几回。才又回到院中站定。
姜宁闭了闭眼,将“赤头灵鹰”纹的图样最后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然后再次摸出一张符纸祭出。
也许是前两次的失败导致了他心里憋了一股劲,这次一笔下去倒也挺稳,一路顺当地拐了好几个弯。
可有的时候越想成,越容易事与愿违。到了某处连续转折,还是一不小心,拐大了点。
这一笔误,姜宁自己先分了神,手下一颤,灵力一下子也没稳定住,跟着晃了一晃。
但他不愿意就此停笔,立刻稳住手腕,调整灵力,硬着头皮把剩下的符纹画完,好在他现在的灵池足够支撑他画完赤头灵鹰的符文。
提笔收锋的瞬间,灵符亮了一下,忽然向前飞出一小段,落在青石地上。姜宁满心期盼,心想这次练得不算太差,至少成功把灵兽唤出来了。
就见那灵符在符光褪去之后,化形成了一只,翅膀长在头上的墨色病鸡……羽毛炸得乱糟糟的,两只眼珠子一个朝上一个朝下,有气无地地蹲坐在那儿,浑身上下没一处对劲,干瞪着眼瞅着姜宁。
姜宁捂着脸,无力地蹲了下去,发出了一声悲叹。他以前看爹画“赤头灵鹰”时,提笔、落笔、不过一息之间,一头巨型大鹰就振翅而起,冲天而去。再看看自己画出来的这东西......也差的太多了。
果然那拐大了的一笔,就是把翅膀插上鸡头的罪魁祸首。加上灵力没控制稳当,才把整个东西弄得一副病殃殃的模样。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心想是不是“赤头灵鹰”对于现在的自己来说,还是太勉强了些?但他还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站了起来,朝那病鸡伸出一根手指,低声发出一道指令:“去——”
哪怕能跑两步呢?
那只病鸡得了指令,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歪着脑袋看了看姜宁,嘴巴动了一下,发出“咕”的一声,然后一屁股又坐了回去。
姜宁:“……”
他彻底放弃了所有幻想,掐了个决,将法术收了。那病鸡立马化作一滩墨汁,随即自行溃散,连痕迹都没留下。
姜宁心里暗暗想道,看来无论是灵力的控制,还是符纹的纯熟程度,自己都还差得远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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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6章 病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