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过半，天色将亮未亮，天地间一片青灰色。天书宗上一片朦胧，雾气贴着地面游走，时聚时散，像一条半透明的蛇，无声无息地贴地爬行。
青竹别院离姜宗主的清风堂不远，出了清风堂，顺着着小道绕到后边的凉亭，再往西走过一小片小鱼塘就是。
这周围除了宗主的清风堂，以及姜宁的青竹别院，就是几位亲传弟子的居所，平日里少有其他人来往。
青竹别院幽静，被竹林密密地围着。竹梢上还挂着昨夜的露珠，一只鸟轻轻地落上枝头，枝梢一颤，露珠便簌簌地往下落，打在青石板上。一阵风吹过，满院竹叶摩挲声沙沙响起，细碎声绵密，漫开一片。
房间的木窗半敞着，微弱的晨光打在窗棂上，有气无力地透进来，在榻边铺开一层柔和的光晕。
姜宁半睁开眼，恍惚了片刻，还没从梦境中完全清醒过来。又躺了一会，才想起今夕何夕，此刻身在何处。他揉了揉眉心，缓缓坐起身，打了个哈欠。
坐一会儿，他才下床穿好鞋，走到窗边的铜盆前。盆里盛着隔夜的清水，水面像一面薄镜。他低头看去，水中映出乱糟糟的头发，和一张还带着困意的脸。
他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水激得他彻底清醒过来。水珠顺着下颌滴落，他拿起布巾擦了一把，随后又走回房内，对着桌上那面小铜镜整理头发。
他将红色发带咬在口中，双手配合，将头发于脑后收拢，然后腾出来一只手将红色发带从口中取出，绕着收拢的头发扎了几圈，勉强将头发高高束起。
最后，他偏过头对着镜子左右端详了一番，确认没有散乱的发丝垂下。
镜中之人面容温和清隽，下颌线饱满流畅，配上清澈的眉目，透出一股未经风雨的安然。
姜宁走到衣架旁，将那件枣红色广袖长袍取下来，系带扣结颇费了一番功夫。他低头将腰间的绑带系好，刚松一口气，抬眼却发现衬里的扣子少扣了一颗。
他“啊”了一声，只好又解开束腰重新来一遍，嘴里小声嘀咕：“怎么又忘了扣了……”
重新系好束腰后，他又扯了扯衣摆，算是整理。总算穿戴齐整，他推门出去，站在廊下深深吸了口气。
青竹别院里总是带着一股好闻的草木香——露水、竹叶、还有墙角的几株兰草，混在空气里，吸一口，神清气爽，多吸几口，延绵益寿。
他眯起眼看了看天色，东边山脊上已经勾了一层浅浅的金。宗门的晨钟还没响，弟子们都还未苏醒，整座天书宗安安静静的。
姜宁又深吸一口气，双臂举过头顶伸了个懒腰，感叹道："真舒服啊。"
说完，他转身走到廊下尽头的小房，蹲在泥炉前生火煮茶。他先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山泉水，注入陶壶，又将陶壶架上炉子，再从旁边架子上取出茶盒，捻一撮天书宗的“青竹茶”投入壶中，然后退到廊下，在竹垫子上盘腿坐下，等水慢慢烧开。
等待的功夫也不能闲着。他闭上眼，开始做最基础的吐纳——这是天书宗弟子每日的功课。
他双手结印置于胸前，深深吸气，将清晨林间最清透的那一股气息纳入肺腑之间。灵力在他体内缓缓流转起来......
天书宗修习的是灵符法术。所谓灵符，即以灵力为媒，灵笔为器，在特殊的符纸上勾勒符纹，再祭之而出，令其化形灵兽，用以对敌。
画符的时候，需干脆利落，讲究一气呵成，一笔成符，灵断则符废。所以，灵力输出一定要稳，即使稍有起伏，都可能影响最终效果。
此外，符纹一定要画对，一旦画错一笔，唤出来的东西，都有可能和原本的灵兽大相庭径。
灵池越大，灵力就越深厚，灵兽的威力也就越大，法术持续的时间也就越久，同时能操控的灵兽数量也就越多。
反之，若灵力耗尽，或施术者心神中断，灵兽就会失去灵力支撑，自行溃散。
总之，灵力是灵符法术的核心。也正因如此，灵力的积攒与控制，是天书宗弟子最核心的功课。
姜宁闭目凝神，催动灵力顺着灵脉缓缓运转了起来，很快就感受到丹田之下那方如泉水般的灵池。
灵池澄澈净明，安安静静地卧在经脉交汇之处。他修习三年才聚成如此一方力量源泉，虽比不得门中一些师兄灵池如沼，如潭，倒也稳扎稳打，根基扎实。
天书宗建于青崖高峰，四周山势环抱，常年聚集着充沛的灵气，于修炼而言，自然是事半功倍。
姜宁调整呼吸，引天地灵气入体。他每一次吸气，就有一缕细如蚕丝的天地灵气从周身毛孔渗入，化作灵流，顺着经脉汇入灵池。
每一次呼气，灵流就随着气息，在周身游走一圈，将灵脉中残存的浊气裹挟而出，如此反复，周流不息。
姜宁将全部心神沉入灵池之中，感受着那方灵池，在一呼一吸间的变化。
这样的专注持续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待他再次睁开眼时，晨雾已经散了大半。他呼出胸中最后一口浊气，缓缓收功，感觉全身都暖融融的，筋骨通畅。
这么一套吐纳练习下来，灵池的变化自然是微乎其微。但姜宁心里清楚，灵池的积攒绝非朝夕可成，急不得。
所有刚入门的弟子，都需从最基础的吐纳学起，先感知天地灵气流转，再慢慢引导入体，等到灵眼初开，初具雏形，才能开始练习控制灵力输出。资质稍差的弟子就是修习个三、四年，也不见得能将灵池扩大多少。
要控制灵力如细流般绵长不断，或如水柱般浑厚有力，全靠时间和苦练慢慢熬出来。只有修为一日日精进，灵池渐渐拓宽，功法才能跟着深厚起来。
姜宁站起来活动手脚，忽然猛地想起他的茶还在炉子上煮着，他大叫一声：“糟糕，我的茶！”，抬腿快步奔进小房。
炉上陶壶早已烧得滋滋作响，壶嘴冒着干烟，他慌忙灭了炉火，着急忙慌地伸手去揭壶盖，指尖刚碰上便猛地缩回来，“啊！嘶——”，烫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他甩了甩手，鼓起腮帮子吹了吹，抓起一块帕子，再去掀盖子，他看向陶壶里面，壶底空空荡荡，水早烧干了，“青竹茶”焦黑一片，贴在壶壁上，发出一股焦糊的气味。
姜宁愣愣看了片刻，叹了口气：“唉，算了。反正等会儿，阿姐就会送早膳过来了。”
放弃煮茶的姜宁转身回房取了纸笔，在院中的石桌上铺展开来。
天书宗弟子除了每日的灵力修炼，纸上功夫也得练，符纹绘制是宗门极其重要的功课。
那些符纹千变万化，弯弯绕绕的线条勾勒出龙蛇虎豹、兔狗鹰熊，也有鸟树鱼花之形，世间万物皆可入符，形态各异，种类繁多。
每一道符都必须一笔落成，中间容不得任何停顿或犹豫，必须练到信手拈来。
若平日不将那些符纹牢牢记在脑子里，真到了要用的时候，要么提笔忘形，要么画到一半墨断符废，要么中途画岔了路，那就只能自食其果。
就这样，天书宗弟子日复一日与笔墨为伴，就算是粗莽的性子，长年累月下来，也能被这日日夜夜的勾勾画画磨得沉静下来，耐性十足。
姜宁就更是了，举手投足间都是一股子书卷气，他往那一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养在深宅里的小公子，半点也不像玄门中人。
他在石桌前站定，翻开《符纹录·二》，翻到竹叶书签那一页，接着上次没练完的符纹，提笔蘸墨，开始临摹。晨钟也恰好在这时响起，悠远，沉厚，一声接一声，惊起林间一群飞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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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5章 姜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