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58章 猜测

姜宁摸回天书宗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一连颠簸了两日,累的他整个人都快散架了。一进盛乐城便先去车局还了马车。那之后,他不顾上休息,随便灌了几口水,就往天书宗赶。摸黑走了大半宿的山路,这会总算回到了宗门。

青崖峰上的天书宗此刻安静地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山风卷过,起落之间宛如巨兽喘息,一呼一吸,仿若活物。

姜宗主是个养生的人,不出意外,他总是宗门内最早入睡的那一个。这股做派连带着全宗上下都养成了早睡的习惯。正因如此,此时全宗上下一个醒着的人都没有。

姜宁站在宗门前,抬头望了望暗蓝深邃的夜空,清透如洗。两日前从百草谷离开时,雨后云开,也是这样的夜色。

他又想起那晚上自己和云澈在雨帘里的追逐不休,讪讪地笑了一声。

好不容易回家了,他心里却没有一点喜悦,甚至有些庆幸自己是夜里回来的。顶着一肚子无法言说的心事,要是撞上爹娘、姐姐和师兄的笑脸,他还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接。

姜宁忽然不知道自己此时回天书宗是不是个正确的决定……这个念头刚一冒出,他便飞快地甩了甩脑袋,心想自己如今还能去哪,反正都回来了,就先别想那么多了,还是先回青竹别院,其余的明天再说。

他熟门熟路地走回青竹别院,毕竟是从小待到大的地方,别说天黑着,就是闭着眼他也能摸回去。一踏进院门,浑身那股紧张的劲顿时散了,仿佛走进了安全的堡垒,从皮肉到骨血,一层层地松了下来。

回到房内,姜宁点起灯,将周围照了个透亮。虽然在外头落魄了几天,此时既然回来了,他便趁着机会把自己里里外外收拾了一番。

他先烧了桶水,洗了个久违的热水澡。接着将那日雨夜打湿的衣物泡进桶里,换下车局伙计给他的粗布衣裳,穿上了原来那身枣红广袖袍子,又变回了那位温温糯糯的小公子。

做完这一切,刚想去休息,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自己已经两天没吃药了。为了防止体内那股气脉又有什么异变,他倒出两颗冥灵丹,就着凉水吞了下去。

夜色沉静,姜宁和衣躺在床上,思绪乱如麻。他盘算着明天该如何将近段时间发生的惊涛骇浪平静地告诉姜崇。

他翻来覆去,翻来覆去,一想道自己体内那股红色的气脉,以及自己身体异化的样子,他便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不知道该如何措辞。

更让他心虚的是,姜崇明明叮嘱过,让他遇着魔修就避。他非但没听,还一意孤行隐瞒了仇池城内魔修的事,最后搞成这样,还不知道姜崇听后,会不会气坏。

辗转反侧间,脑海里忽然又冒出一个念头:若是玄门各派知道天书宗里出了个魔修,他会是什么下场?这个念头一闪现,他顿时感觉一股恶寒直逼脑门,再也躺不住了,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姜宁被这可怕的想法吓得坐立难安,他跳下床,在屋里走来走去。片刻后,仍然拿不定主意,他自言自语道:“哎,在这胡思乱想也是白搭,不如去找三师兄,让他帮我一起想想法子。”这么想着,他便快步出了青竹别院,摸黑来到了姜鸣住的通玄居。

通玄居大门紧闭,三更半夜敲门,难免会闹出点动静。姜宁想了想,索性学起姜鸣,他绕到院墙边上,攀上通玄居旁的大树,跳上院墙,从外头翻了进去。

姜宁从小就跟着姜鸣胡闹,通玄居没少来,里头的布局早就长在了他脑子里。他轻车熟路地来到姜鸣的房前。

屋内静悄悄的,姜鸣的呼噜声断断续续地从门缝里漏出来。姜宁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做贼似地摸了进去。

刚踏进去一只脚,耳边炸开“彭”地一声巨响。姜宁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动惊得魂都飞了一半,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脑勺“咚”地一声磕在门框上,疼得他满眼金星直冒。

与此同时,床上的鼾声戛然而止。

姜宁正揉着脑袋,一道人影瞬间转至他的身后,一只手按上他的后颈,指尖夹着一张符纸,冷声问道:“什么人,敢半夜闯我通玄居。”

“三、三师兄,是我。”姜宁连忙喊道。

身后的人愣住了,他迟疑了片刻,“师弟?”

姜鸣眯眼适应着黑暗的环境,待终于看清了来人,“真的是你,你怎么......不是,你干嘛半夜翻我院子,是不是嫌命长?”他抱着满腹狐疑,松开了钳着姜宁的后颈的手。

姜宁拍拍屁股站了起来,好奇道:“刚才那是什么东西?”心里不免吐槽,早知道里头动静这么大,还不如刚才在外面敲门。

姜鸣这会彻底放松下来,打了个哈欠,“防贼的。”

姜宁刚想说天书宗上哪来的贼,又想想自己大半夜翻人家院子,又咽了回去。

“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姜鸣点着了灯,转过头问他。

姜宁这才借着灯火看清楚了,姜鸣一张睡得乱七八糟的脸上,一双眼带着疑惑和担忧盯着他。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酸涩,无法言说的情绪好像终于找到了出口。

姜宁委委屈屈地开口叫了一声:“三师兄......”声音里带着重重鼻音,直往下坠,眼眶也跟着变得温热。

姜鸣在这一声轻唤中察觉出了异样,皱了皱眉,走过来看他。姜宁使劲眨了一下眼,将快要掉下来的眼泪憋了回去。

“怎么了怎么了?”姜鸣急切地问道,将姜宁拉过来坐在椅子上,自己也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出什么事了?”

姜宁张了张嘴,吸了一口气,又把那口气吐出来,才开始断断续续地将林子里、仇池城里发生的事,黑袍人、百草谷里的血色灵鹰,以及自己身体异变的事,一件件地往外倒。

姜鸣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姜宁说了大半天,说到自己身体起了异变从百草谷里逃出来,才终于说完了。之后他便垂下头,默默盯着自己的膝盖。

通玄居里一时安静的下来。姜鸣沉默着思索了好一会,忽然站起身,走到姜宁面前,抬起手在他额头前弹了一下。

“好疼。”姜宁回过神,双手捂着自己被弹得生疼的脑门。

“哭什么,多大点事,又没死。”说着他便伸手去掀姜宁的领子,“来,我看看你的后颈。”

姜宁又是眼眶一热,心想来找三师兄果然是对的。

他乖乖地伸出脖子,把后颈亮出给姜鸣查看。那处先前被他抠烂的皮肤,现在已经结痂。姜鸣仔细去瞧,只见痂下隐约透出浅红的印记,像是某种纹路。

姜宁歪着头,被姜鸣摁着检查了好一会儿,脖子已经发酸了,头上的人还没有要撤手的意思。

姜鸣越看眉心越紧,好半晌才开口道:“这是......”

他虽然是天书宗第一大脑,见多识广,此刻见了姜宁后颈上的印记,却也拿不住十成的把握。

“这是什么?”姜宁急不可耐地追问。

姜鸣松开了手,不敢把话说全,“我推测,是有人将什么东西封在了灵符里......”他垂下眼,斟酌着措辞,"这种灵符一旦接触,封在里面的东西便会随着时日慢慢灌入体内。待符里的东西尽数释放完,要么自行消除,要么那东西彻底蛰伏在你身体里......"他抬眼看着姜宁,“现在看来,怕是后一种情况。”

姜宁呆住了,随即先前的种种猜想浮上心头,如此精密复杂的灵符操控之术,不是随便一个玄门小派就能驾驭得了的,他试探着开口,“三师兄,你说这会不会是......”

姜鸣和他想到了一处,“这种法术......你还记不记得,我以前向你提起过,二十年前宗门曾出过一位传奇制符师,除了他,我想不出第二个人会这种制符的本事。”

姜宁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姜鸣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你刚才说那黑袍人会天书宗的法术?”

“嗯。”姜宁点了点头。

“会天书宗的法术,又懂得这种难度极高的封灵灌体之术......”线索凑到一起,前因后果瞬间就得以连通,“我想,这个黑袍人也许就是就是二十年前忽然离开宗门、从此杳无音讯的那位传奇制符师。”

不等姜宁回答,他又将自己的想法确认了一遍,“八成没错,天底下只有他才能创制出这种封禁灵符......”

姜宁其实早就猜测过黑怕人与天书宗有某些渊源,却从没将此人与二十年前的传奇制符师联系起来。听姜鸣说到这里,震惊之余,他隐隐觉得,魔修与天书宗,八成还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系。

“可是这黑袍人为什么如此肆无忌惮?”姜宁还是想不通,“他这么明目张胆地用灵符法术,就不怕身份暴露吗?”

姜鸣摇了摇头,“不知道。”

两人在各般猜测中暂时静默下来。

姜宁盯着烛光里跳动的火苗出神,过了好一会,他忽然开口问道:“对了,三师兄。我脖子上的这东西......你有没有办法?”

“这封灵灌体之术,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解法。不过......”姜鸣挠了挠头,又想了一会,“既然知道它是将封在里面的东西慢慢灌入体内,那说不定可以先想个法子将它压制住......它既是往里灌,那我就想办法把它往外吸......给我几天时间,我试一试。”

“哦......”姜宁应了一声,他没有追问几天是几天,他知道,姜鸣从来不会在正事上敷衍他。

“对了,青萍门那云公子呢?你们不是一起去的仇池么?”姜鸣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刚问出口,姜宁就像是被人揍了一拳,一脸吃了糠咽菜的表情。

姜鸣不明所以,心想怎么这副表情,我是踩着什么雷了?他赶紧岔开话题,“行了,不早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别多想。”他一把将耷拉着脑袋的师弟从椅子上拎起来,推着他就要出门。

姜宁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姜鸣一副困得要死的样子摆了摆手,“知道了——我保证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说,行了吧?快回去吧。”

姜宁从通玄居出来,神色恹恹,脑子里全是姜鸣刚才那句“云公子呢?”

他顺着青石径往回走,不再去想扰他心烦的云公子,转而想起了正事:如果黑袍人真是二十年前的传奇制符师,他为什么会成了魔修,还有,他老缠着我做什么?

这些问题在姜宁的脑子里滚了一圈又一圈,越滚越深,他越觉得这天书宗平静的表象之下,藏了不知道多少惊涛骇浪。

回到青竹别院,他把自己扔到床上,闭了闭眼,按下心里的忐忑,决定明天还是找姜崇好好问个明白。

尽管这意味着,隐瞒魔修的事必然败露,被骂一通在所难免。但事情发展到现在,线索兜兜转转落到了天书宗头上,而最有可能知道个中隐情的,也只有这位堂堂的姜宗主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暗下决心,“明天,一定要找爹问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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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符师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