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不亮,姜宁就醒了。他躺了片刻,肚子一阵咕噜乱响,跟着便犯了愁。自己昨晚上是摸着黑回来的,除了姜鸣,没人知道。
现在自然也不会有盛夫人或是姜澜给他送来早膳。况且,他这趟本就是悄悄回来的,也不愿露面,去膳食坊跟着其他弟子们一起用饭。于是今天早上吃什么变成了眼下的头等大事。
没想好该怎么填饱空虚的肚子,人就提不起劲。姜宁懒懒地瘫在床上,绞尽脑汁地思考,这青竹别院中能搜罗出什么能果腹的东西。
房檐上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姜宁也不起来,就这么躺着,侧过头看着姜鸣走进门。
姜鸣走到桌边,把手里的东西重重搁地在桌上。姜宁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一下子就翻身坐了起来,“三师兄,你给我带了早膳?”
“嗯。还不过来?”姜鸣在椅子上坐下来,手撑着桌子,“昨晚偷偷回来,我料想你这会正愁没东西填肚子。”
“还是三师兄了解我。”姜宁笑嘻嘻地下床简单洗漱了一番,便坐到桌边,和姜鸣一起,将食盒里的东西取出来。
姜宁眼尖,只需看菜色就知道这是膳食坊常做的那几样菜,“三师兄,这些吃食,是你特意去膳食坊拿的?”
“嗯。”姜鸣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怎么,你还指望着我亲自下厨给你做么?”
那当然不是,姜宁心说我又不是没吃过你做的东西。他还记得有阵子姜鸣不知道抽了哪门子的风,把制符的热情转移到了灶台上,非说灵符和做菜道理相通。
事实证明此人在做饭方面毫无天赋,折腾了几天,大概也认清了自己并非全能天才的事实,便灰溜溜地回了研符堂,继续折腾灵符去了。
他们两人慢慢吃着,姜宁试探着开口:“一会我还是想去找爹问问,关于那个黑袍人的事......”
姜鸣头也没抬,嘴里嚼着东西含糊道:“你放心,师娘和师姐昨天就去盛乐了,说是采买一批新的布料,顺便在城里转转。估摸着过两天才会回来,现在清风堂里只有师傅一个人。”
他太了解这个师弟了,这小子半夜摸回来,不去找爹娘,反倒跑来自己屋里,摆明了是不想让人知道他回来了。
姜宁闻言,放下了心里的那点顾虑,大口吃了起来。即使是膳食坊最寻常的彩色,也比他这阵子在外头吃的的任何一顿都像样。他没忍住多吃了些,直到肚皮胀得有点难喘气,才恋恋不舍停了手。
姜鸣知道他还要去找姜宗主,也不多留,利索地收拾了碗碟,拎起食盒就回去了。
青竹别院至清风堂这条小路,平时就不大会有弟子擅入,加上这会时辰还早,姜宁一路过去,也没遇上个人。他一路走着,一路琢磨着待会该怎么开口。
清风堂内,旭方正端着托盘从门前走过,上头放着一壶新沏的茶,看样子是要送到姜崇屋里去。他余光撇过,有一人正从门外走进来。他转头看清楚来的人是谁,手里的茶盘差点脱了手,“姜小公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姜宁连忙比了个“嘘”的手势,快步走上前,“我爹呢?”
“还在里头呢。我这会正要过去......”旭方看姜宁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不自觉也跟着压低了声音。
“帮我跟爹说一声,就说我在前茶室里等他。”
旭方虽然满肚子疑问,也知道替人做事,不该问的就别问这个千古道理。他点了点头,快步朝内院走去。
姜宁走进茶室,在那张和爹娘、姐姐、师兄一起用过无数次饭的桌子旁坐下。往日用饭时,他还常常嫌一左一右两位师兄挤着他,这会独坐在桌边,除了空旷,还有心里那点怀念平淡的落寞。
明明离开宗门才一个多月,却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没过多久,从内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姜崇大步跨出来,他看见姜宁好端端地坐在桌前,先是松了口气,随即眉头又拧了起来。他知道姜宁的脾气,如果不是出了什么事,绝不会一声不吭地跑回来。
“爹。”姜宁叫了一声。
姜崇走到桌边坐下,收了往日那副笑呵呵的面孔,开门见山:“说吧,出了什么事。”
姜宁比他更直接,“爹,为何魔修会我天书宗的灵符法术?”
这句话信息量太大,姜崇整个人如遭五雷轰顶,霎时僵成了一块雕塑。过了好半天,他才磕磕绊绊才憋出一句:“你......你说什么?”
姜宁自知这句话说的没头没脑,前言不搭后语,索性也不隐瞒了,一口气把离开宗门以后,遇上的所有事从头到尾讲了个遍,唯独隐去了体内那股奇异气脉的事。
该说的都说了,姜宁听着胸腔里“笃笃笃”跳个不停的心脏,等着姜崇拍案而起。可对面迟迟没有动静,他忍不住抬起头,只见姜崇坐在那里出神,好像又化成了一座雕像。
过了很久,姜崇才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自嘲地笑了笑,“罢了......该来的总要来。”说完,他忽然站起,说了句:“跟我来。”
没有多余的解释,姜崇一个转过身就往内院走去。
姜宁连忙起身,顶着一头雾水快步跟在姜崇身后。原以为的震怒责罚不仅没有降临,甚至连追问都没有,他万万没想到等来的会是短短的三个字。
然而也正因姜崇莫名的反应,他更加确定,天书宗和魔修之间一定有着什么隐秘的过往。而他之所以没有多问,是因为他隐约觉得,姜崇此时,正带着他走向那个秘密。
姜崇带着他走入内院,一路不停走到了回廊尽头处的储藏间门前。姜宁正疑惑,却见姜崇灵活地一闪身,拐进了旁边一条窄道。
他跟了上去。进了窄道没走多远,眼前豁然开阔,姜宁站在了清风堂的后院。模糊的记忆被勾起,他隐约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误打误撞闯到过这里。那时,他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姜崇拎着后领拽了出去。紧接着是严厉的告诫,这个地方,没有姜崇的允许,不得擅自进来。
那之后姜宁就再也没来过这里,几乎都忘了清风堂还有这么一处隐秘的后院。现在站在这院中细细回忆,倒与他记忆深处那寡淡的陈设的院子不谋而合。除了一方石桌,便只剩下一棵栽在白沙中的松柏。以及那间落了锁的屋子。
姜崇已经站在那屋子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姜宁。
姜宁会意走到他身边,他才从袖中摸出一把钥匙,插入了锁孔。
“咔嚓”一声响,那个尘封了秘密的魔盒就要被开启。
姜崇推开门,侧过身对姜宁道:“进去吧。”
姜宁一步跨进屋子。也许是关久了的缘故,屋内的空气拘在这一方天地里,显得厚重而沉闷。他环顾了一圈,屋内除了一张长长的案台,其余什么也没有。除了案台上面供着一方木牌灵位。
姜宁一下子就被灵牌吸引住了,他微微睁大眼,目光渐渐聚焦在“亡兄姜温”四个字上。
他面露不解,心想:亡兄?谁的亡兄?姜温,姜......脑中电光闪过,他霍然回头,望着父亲。
姜崇从来不让旁人踏进这间屋子......他被一股不详地预感浸泡,莫名的紧张拽着他心跳。
“二十年前......”姜崇望着姜温的牌位,语气淡淡:“魔修中有人以活人献祭来修炼功法,朔州西北边境的陈村一夜之间五户人家惨遭毒手,手段残忍,引起了玄门各派的注意......”
姜宁听着“惨遭毒手”,眼前自动浮现起仇池城的那一幕:城主一挥手,面前那人胸口便血淋淋地穿了个洞,连惨叫都还堵在喉咙里,人就已经成了献祭的亡魂。
他缓了缓神,才追问道:“那......然后呢?”
姜崇将目光从灵牌上移开,转而看向姜宁,一字一句道:“魔修的领头之人,就是我的兄长,也就是你的大伯......姜温。”
“什么?!”姜宁呆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反应。那些字在耳边滚了好几圈,他拼了又拼,好不容易将“父亲有个兄长”、“父亲的兄长是魔修”、“父亲的兄长叫姜温”三件事捏合在一起。
他艰难地动了动上下两瓣嘴唇,滚出一句:“爹有个兄长......可我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兄长他误入歧途,沉迷魔道,走火入魔后竟用活人献祭,那时陈村惨案已引起玄门各派的注意。为了保住天书宗的清誉,我爹带着我连夜赶赴魔修的据点,亲手剿灭了那群魔修。后来又将兄长从宗族里除名,再不让人提起......”姜崇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微睁的眼底,却透出旧事重提的苦涩。
姜宁张了张嘴,“那......姜温呢?”
姜崇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着。就在姜宁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忽然开了口:“那一晚,爹和兄长拼了个你死我活。兄长重伤,被一人救走。我和爹回到天书宗后,派了很多人出去找,整整两年,再也没有他的下落......”
屋子里暗沉沉的,只有几缕光线从高墙上的窗间射进来,正好落在长桌上,却刚好从灵牌边扫过去,那方木牌灵位仍是笼在一片灰暗中。
姜宁站在那里,脑袋也跟着发沉。他想起自己这一路遇到的种种:黑袍人的天书宗法术,后颈上极其复杂的灌体之术,还有姜鸣口中二十年前离开宗门的传奇制符师......好像一切都串起来了。
姜宁低声自语道:“再也没有下落......所以,我这一路上遇到的那个黑袍人难道是......”他看向姜崇,眼里带着探询。
姜崇缓缓点了一下头:“嗯。就是当年将兄长救走的人。”
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姜温和姜竟成以命相搏落了个两败俱伤,姜温最终被黑袍人救走。姜崇回到天书宗后,翻遍了弟子名册,果然有一人,在姜温离开天书宗的大致时间节点上,也一并消失了踪迹。这名天书宗弟子名叫:戚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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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59章 大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