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56章 化魔

姜宁从药池一路跑回白芪院中的那处偏房。门一关上,他整个人便扑倒在床上,把脸深深埋进被褥里。脑海里反反复复地回放着刚才在药池里,自己那令人害臊的举动,越想越觉得脑袋发晕,气血上涌。

他翻了个面,盯着房梁发了会呆,忽然又把被子拉过头顶,闷声闷气地骂了一句:“我真是疯了......”

这些日子,姜宁连日照顾云澈,守在塌边睡也不敢睡实,还得时时警惕体内那股气脉的异动,他的身体早就透支了。

今日又在药池上演了一场血气上涌,更是把剩下的那点精神也一起烧光了,现在连翻身的力气也不剩。

他扯开被子,喘了口清新的气,又在床上辗转了好一会,眼皮沉沉坠了下来,睡了过去。

白芪离开淬器堂后,径直去了药房。在那呆到天彻底暗下来,百荆藤的那味方子也终于调制完成了。他将搓好的冥灵丹一颗颗摊在竹匾上晾着,等表面的潮气收干,这样才方便保存得久一些。

他低头看了看竹匾的丹丸,心想这些足够用上一阵子了。他又将竹匾端到通风的架子上,拍干净掌心残留的药渣,然后转身出了药房往自己的居所走去。

回到院子里,白芪习惯性地朝偏房喊了一声:“姜宁!”

话喊出去了,白芪站着等了一会也没人回应。他疑惑地走到偏房门前,推开门往里一看,见姜宁蜷在床上,被子乱糟糟地裹着身子,呼吸匀长,睡得正沉。

他忍不住嘀咕道:“这才什么时辰......怎么就睡了。”说完摇了摇头,把门重新带上,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半夜时分,姜宁在床上不断地翻滚。梦里是一片浓稠的血色,先是城主那张枯槁的脸从暗中出现,一双眼窝漆黑,化作妖魔像他扑来。接着是黑袍人,指尖血光乍现,在半空中乱挥乱劈,每一次劈下,都传出不知什么人的一声惨叫。

姜宁想跑,脚却像黏在地上一样,抬都抬不起来。

然后空中一声尖啸传来,血色赤头灵鹰振翅冲天,铺天盖地的血墨把整片天都染成了暗红。

姜宁猛地惊醒,惊出一身冷汗,心跳声震得他耳膜发胀。还没来得及缓过神,丹田深处那股红色气脉忽然像被点着了似得,倏地猛涨,沿着筋脉飞快地蹿动。

紧接着,脖颈处传来一阵烧灼般的剧痛。他伸手去抓,指甲嵌进皮肉里又抠又挠,生生地将那处皮肤抠烂。

他疼的翻身滚下床,膝盖撞在地面上也不觉得疼。喉咙里干的冒火,他撑着床沿爬起来去摸桌上的水壶。一阵剧痛又涌上来,他一个没拿稳,“哐当”一声,水壶连带着瓷杯一起翻到在地上,碎渣子和水泼了一地。

白芪被这“哐当”一声惊醒,一个翻身坐起,倾耳听了片刻。隔壁偏房又传来一声凳子翻倒的声音。他立刻跳下床,仓促地穿好鞋,几步跨出去,一把推开姜宁的房门。

月光照进房里,白芪先是看见一地的碎瓷和水渍。然后就看见姜宁整个人蜷在地上,身子拧成一团,在地面上来回翻滚。

他几步过去,只见姜宁气息粗重紊乱,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呻吟。白芪的视线落在姜宁胡乱抓着的颈侧,那里已经被他自己抠的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姜宁!”白芪蹲下去,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想把他那只乱抠的手拉开。可姜宁疼的浑身发抖,力气大得出奇,白芪用了两只手才把那几根僵硬的手指掰开来。

“别抓了!”白芪的声音高了一截。他一只手紧紧钳着姜宁的手腕,另一只手摸出一块帕子,胡乱地压上姜宁脖子上的伤口。

他盯着姜宁惨白、汗湿的脸,心中迷惑,百草谷里明明灵气精纯,没有半点阴邪之气,怎么又发作成这幅样子!

白芪百思不得其解,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理不出什么思绪,只能胡乱猜测,医理上说,“神为气之主”,人清醒的时候,神识会主动引导灵气运转,形成防御屏障;而一旦入睡时,“心火归元”,神识就收了回去,防御就会降到最低。姜宁这几日累得见底,这一睡下去,才给了体内的东西可趁之机。

白芪喜欢琢磨病理的习惯一犯,只顾着自己越想越深,直到姜宁一声低吟,他才回过神来,一拍脑门,“哎呀,这都什么时候了,我还在想这些。”

忽然,他被姜宁颈侧那片血肉吸引了目光。那地方本就一片血色,刚才没留意,现在细看之下,竟在那血痕之间,隐约露出一块淡红的印记。

白芪眯着眼,凑近了看,他确定之前姜宁多次发作,可脖颈上并没有这印记。他翻遍了脑海里所有的药典、病症记录。

不是毒,也不是瘢,不是他所知的任何一种病正。越是认不出,他心里越是没谱,不敢乱动。他猛地站起身来,要去寻求外援,“我去喊云澈过来。”

他刚转身要走,裤腿却被人一把攥住了。白芪回头,见姜宁艰难地动了动嘴唇,费劲地从口中挤出几个字,“别......别告诉他。”

白芪急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

可姜宁攥得紧,那点执拗透过布料传过来。白芪也不敢跟他较劲,叹了口气,“哎,行行行,真是怕了你了,祖宗。那你等着,我去取冥灵丹过来。”

姜宁这才松了手,白芪一个箭步出门,朝药房跑去。

白芪一走,姜宁就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他双手撑着地面,忽然从手背上传来一阵刺痛。他低头去看,只见自己的指节正夸张地向外凸起,撑的皮肤发白。手背上一条条暗紫色的青筋隆起,宛如蚯蚓,像是某种活物正埋在他的皮肉之下缓缓游动。

“啊——”姜宁的惨叫在房里炸开,声音撕裂,饱含惊恐。他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得魂飞魄散,死死盯着那双怪异可怖的手。下一刻,他亲眼看见,利爪从指尖钻出,刺破他的皮肤,又是一阵钻心的疼。

他痛苦地站起来,起身时踢翻了椅子,踉跄了几步又撞倒了衣架。他抱着头,跌跌撞撞地在房内乱撞,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将他无声地撕开,一股绝望漫上来......

............

云澈躺在床榻上,满脑子都是白日药池里姜宁的那让他来不及反应的举动。他翻了个身,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半天也睡不着。他干脆闭上眼,顺着那股心绪,将剑招“吹糖人”和“碎雪”在脑中重新走了一遍。

有此两招,云澈总算是初步探得了青萍剑法第六境的奥秘,不靠蛮力,也不靠苦修,而是顺着自己的本心。

可无论是“吹糖人”还是“碎雪”,都能牵出姜宁的影子。一想起姜宁,便又想起药池边那一瞬间的触感,翻来覆去,翻来覆去,越想越睡不着。

他受不了了,翻身坐起,也顾不上什么天色已晚,明日再说了。他现在就要去找人!

月色铺满地,云澈脚步轻快。他想着一会见了人,他就在一旁守着,等他醒来。等姜宁醒来,他就好好问问,问他在药池边,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或者就这么盯着他,看他见到自己时,那双眼往哪里躲。

走进院里,云澈便往偏房望去。只见屋子的门半敞着,有点出乎他的意料,心说怎么这么晚了还没睡?难不成也和我一样翻来覆去睡不着么?

他推开半掩的房门,走了进去。屋内一片狼藉,翻倒的椅子和衣架横在地上,姜宁就蹲在那片狼藉之中。他的身体微微弓着,背脊弯成一道紧张的弧线,指尖的利爪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姜宁听到推门声,猛地抬起头。待他看清来人的瞬间,瞳孔骤然一缩,浑身僵在原地。羞愤、委屈、痛苦,千百种令人难堪难受的情绪同时涌了上来。他此时心里只有四个字:无地自容。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他忍不住大吼一声:“你走!”眼泪瞬间滚了下来,他抬手挡脸,忽然意思到自己的双手丑陋,又连忙放下藏在身后。

对着云澈又喊了一声:“走开!”

别看我......别这样看我。

云澈整个人像是被人打了一记闷棍,一时呆立在原地。他看着姜宁脖颈上的那道血痕,还有那一双猩红的眼睛,他张了张嘴,声音放得极轻,“姜宁......”

他往前迈了一步,脚下踩到一片碎瓷,发出一声脆响。

姜宁浑身一抖,往后缩了几步,“你别过来!”

一时间,两人都僵在原地,谁也不知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姜宁——快吃药!”白芪的声音从外头传来,他边喊边举着药瓶冲进屋内。可他一只脚刚踏进门槛,便撞上了屋里令人窒息的画面,举着药瓶的手悬在半空,整个人人呆在原地。

完了!

他抽了口凉气,半天才硬着头皮挤出一句,“云澈,你也在啊,我,啊不,我们......”

云澈一个凌厉的眼神递过来,他立马闭了嘴,不敢再往下说。心里懊悔的不行,早知道会这样,就该早点告诉云澈。现在好了,该说的没说,这烂摊子,怎么收拾都不是了。

姜宁受不了自己这副模样暴露在云澈面前,他盯着白芪手里的药瓶。心想不能再呆在这里了。

这念头一起,他飞快地冲上去一把抢下药瓶,转身踏上床沿,从床边的窗子翻了出去。只一瞬间,人已经消失在月色里。

云澈和白芪双双愣在原地,谁也没想到姜宁会逃。只一瞬,云澈便转身冲出门外,追进了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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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56章 化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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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符师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