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日，云澈在姜宁的悉心照料下恢复了许多，已经能起身挥舞练剑了。
这天，姜宁坐在宁居的门槛上，手托着腮看云澈练剑。瞳孔里是云澈舞剑时飞舞的身影，心里挥之不去的却总是那日在苍梧山上唤出的血色灵鹰。
白芪那日回来后就按着方子开始配药，只不过那味药的配法极其复杂，用量精细，白芪不敢马虎，只能耐着性子慢慢地调配。姜宁就算着急，也只能耐着性子等着。
云澈看他一脸心不在焉，停下手中的剑，问道：“怎么了？”
姜宁回过神，飞快地扯了一个谎，“啊，没事，我就是有点想爹娘了。”这人的脑子越来越快，已经练就了胡话信口拈来。
云澈收回剑，“嗯，算起来，你离开天书宗，已经有段时日了。是不是该写封书信回去给姜宗主了？”
“啊，糟了！”姜宁发出一声惊呼，经云澈这么一提，他才想起，自从在仇池城寄过一封书信，之后便又把这事忘在了脑后。他连忙起身进了屋子，摸出纸笔，坐在长几边上开始书信。
云澈无奈地摇了摇头，跟着进了屋，在长几另一头坐下，倒了杯水慢慢地喝。光从窗外透进来，恰好洒在姜宁面前的书信上，浮尘微动，屋内安静地仿佛时间都是禁止的。
姜宁写着信，却感觉到长几那头有一道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他后背一紧，忽地想起那夜指尖划过云澈胸口时的那股灼热，于是脸上一阵发热，连耳根都烧了起来。他挨着这目光，慢腾腾地把信写完，落下最后一笔，不敢抬头。
正想着怎么打破这一隅的静默，此时，白芪忽然从外面走了进来，“云澈，姜宁，随我去见见师傅。”云澈自从进了百草谷，就一直病着，如今方才大病初愈，到现在都没来得及拜会过苏榭仙姑。
姜宁暗暗舒了口气，终于抬起头来，心里对白芪万般感激。他折好信纸，塞进信封，顺势开口：“这封书信，我想托人带回天书宗。”
白芪伸手接过信，顺手塞进怀里，“放心。回头找谷里送信的弟子给你送出去。快走吧，师傅还等着。”
姜宁和云澈跟着白芪，径直来到了苏榭的宅院。
“师傅，他们来了。”白芪带着二人走进宅子，苏榭已经在前厅等他们了。
姜宁这些日子已经在谷里转熟，见了苏榭，便自然地点头招呼了一声。
云澈上前拱手一礼，“晚辈云澈，见过苏榭仙姑。这几日多有叨扰，承蒙谷中照料。”
苏榭仔细打量云澈，“无妨。气色比我想象中的好，疫症应已无大碍，剩下的就是好好养着。”
“是。多谢苏榭仙姑。”
“对了。”苏榭看着云澈，“百草谷中有一方灵枢药池，对温养气脉最是有效，于恢复极有益处。你眼下若是无事，我这就让弟子带你过去。”
云澈自然想恢复得快些，拖着这副病躯实在是误事，便道：“晚辈谢过苏榭仙姑。”
苏榭唤来一名弟子，对云澈说道：“你先随他过去。稍后我让白芪送一些紫凝草过去，你放入药池中，能帮着疏通血气，药池配着这药效，能恢复得更快些。”
云澈再次谢过苏榭，便随着弟子先行去往灵枢药池。随即苏榭又向白芪仔细交代了紫凝草的用量，白芪便拉着姜宁一起往药房去取药了。
“姜宁，要不你也试试？那灵枢药池能温养气脉，说不定对你身体里的那东西，也有用处。”白芪边走边说道：“正好这会去取药，你干脆和云澈一起泡，我多备一份药就是了。”
听说要跟云澈一起泡药池，姜宁脸“腾”地一下就红了，脚步也跟着一滞。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半天才挤出一句，“不了......要不，我还是等下一回吧。我......”
白芪见他这忸怩的样子，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笑了一声，“哟，你脸红什么？”他眨了眨眼，“还是说......是你自己心里头有鬼？”
姜宁窘迫得不行，“你你你”“我我我”了半天，脸更红了。白芪看他那副样子，好笑的不行，终于没忍住，“哈哈哈”大笑了几声，这才摆摆手不再逗他，大步往药房走去。
白芪在药房里按着苏榭的吩咐，细细数好紫凝草的份量，装在竹篮子里，递给姜宁，“云澈的药，就交给你了，沿着宁居再往深处走，就是灵枢药池了。我去找人给你送信，接下来还得接着调百荆藤那方子，就不跟你一块儿去了。”
姜宁接过竹篮，独自沿着青石小路走。路只有一条，过了宁居，便没入一片林子里，他沿着小路继续往前。
云澈已经在药池里泡着了，衣物整齐地叠放在一边。灵枢药是一方碧水幽泉，药池被树木环绕，处于一片幽林之中。抬头便能看见树梢间露出的圆形穹顶。阳光正好照在池子上，水面上碎光跳跃。
池子是个约莫两丈见方的不规则圆池。边缘用温润的白色卵石垒砌。池底铺着细腻的白沙，散落着墨色的卵石。
云澈靠在卵石垒砌的池沿，抬手遮挡耀眼的阳光。水温刚好，他仰着头惬意地闭了闭眼，被热气蒸出的汗珠顺着脖颈滑落，没入水中。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云澈警觉睁眼，回头望去，目光落在来人的身上。看清是姜宁的瞬间，那点紧绷便散了个干净，连眉梢都跟着舒展了几分。
姜宁眼神游移，不敢往云澈身上落。他提着竹篮，走到池边蹲下，低头盯着水面，将篮子搁在卵石上，“紫凝草，给你放这儿了。”
池面蒸腾着温热的白雾，带着独特的药草香气，姜宁吸了一口，只觉得脑门有点发沉，晕乎乎的。他身子往前倾，伸手越过云澈的肩头探了探水温。
“姜宁。”云澈忽然叫他，姜宁闻言侧过头，正对上他的目光，太近了......云澈被药池蒸得面色微红，一脸汗涔涔的模样，一颗水珠沿着脖子一路滑到胸口，没入池中。他微微喘气，呼出的热气喷在姜宁脸上。
姜宁忽然觉得一股热意直冲头顶，脑子霎时一片空白。他不自觉侧头往前凑，在云澈的耳朵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好像含着一块柔软的白玉......
待他回过神来，正对上云澈错愕的目光，他瞬间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脑袋“嗡”地一声炸开了。他猛地起身，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脸、耳根、脖子都仿佛被蒸熟了一般。他抬起手捂住口鼻，惊慌地留下一句：“我......我先走了。”他几乎是跳着跑开的，脚步慌乱，差点被路边的石头绊倒。
药池渐渐被他甩在身后，心猛烈地撞着胸腔。“疯了吧......我到底在干什么啊！”姜宁懊恼地抬手捂着脸，闷闷地喊了一声。他一跑过宁居，也没停下脚步，只不管不顾地埋着头一路往前冲。
云澈还泡在池子里，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没动。姜宁已经跑远了，可那一瞬间唇齿留下的触感还留在他的耳垂上，烧得他发懵。
他愣愣地望着姜宁跑开的方向，水汽在眼前氤氲浮动。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地、难以置信地笑了一下，随即那股狂喜漫上眼底，压都压不住......
云澈泡够了，便从池子里起身，穿好衣物。天色渐渐沉了下来，他捡起地上的空竹篮，沿着来路往宁居走去。回了屋子，没寻着姜宁，便将篮子搁在长几上，又转身走了出去。
他沿着谷中的小径走了一阵，绕过几间药房，又穿过一片晾晒草药的院子，始终也找不着人。他绕来绕去，来到了一处开阔的空地。远远就看见空地上有一排人形靶，白芪正站在数丈之外，手探入袖口，摸出一枚暗器，抬手一甩，嗖的一声，正中靶心。
云澈走过去，问：“姜宁呢？”
白芪睨了他一眼，“怎么？他没和你一起泡药池么？”说着，又是一枚暗器从袖中飞出，正中另一个人形靶子。见云澈没有回答，便道：“多半是回去休息了吧。”
云澈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座屋舍上，“这里是？”
“淬器堂。”白芪从袖中摸出暗器，在指尖把玩，“这里是谷内专门打造淬炼暗器的地方。前几年，谷中收留了几位隐姓埋名的铸器大师，专为谷中弟子打造独门暗器。”
见白芪练的起劲，云澈心里也痒得不行，指尖摸上了腰间的剑柄，“铮”地一声，剑身才开离鞘。
白芪便开口劝道：“你悠着点，刚泡完药池就急着练剑，你这才刚好，就不怕受不住吗？”他也不看云澈，自顾自地扔着暗器，“趁早回去，老实歇着，药力才能发挥出效用。”
姜宁和云澈间的那点微妙，白芪心知肚明。对着姜宁，他敢肆无忌惮地打趣，反正那人也就是红着脸瞪他。
可云澈那张脸，跟别扭什么的联系在一起，白芪总觉得无法直视，光是一想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云澈闻言，收了剑。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白芪的话有道理，急什么呢。他收回目光，决定今晚好好歇一歇。药池泡过的身体还带着温热，让他整个人都松快下来。至于姜宁——他连着忙前忙后这么多天，今天也让他好好休息吧，明天再去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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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55章 药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