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脚步声响起,云澈侧头望向门口,只见姜宁手里端着药,白芪手里提着食盒,两人一前一后迈进了屋子。
姜宁把药搁在长几上,先将云澈扶起身来坐稳。
白芪将食盒顺手放下,又将里头的吃食一一取出来,“都是些稀粥和面饼。你大病初愈,还是捡些清淡的吃,先把体力养回来。”他端出米粥,用木勺子舀出来,分装进几个碗里,“这粥里掺了些养精气的药草,我让他们多备了些,姜宁,你也一起来吃。”
姜宁把一碗粥端给云澈,自己和白芪在长几两端的竹垫上坐下,三人就这么面饼配粥,简单地用了早膳。
云澈刚刚恢复,仍需要静养,用饭之后,姜宁看着他把药汤喝下去,待他躺好,才和白芪收拾了碗碟,走了出去。
白芪边走边说:“昨天我去青囊阁翻了个遍,百草谷收录了天下无数生僻冷卷,可关于魔修的记载少之又少。”姜宁转头看他,等着他继续往下说,他知道,自己体内那股奇异的气脉,如不早日摸清楚底细,没准哪天又会趁机反噬上来。
“不过,倒也不是一无所获。我去找师傅问了问,虽然她也只是猜测,但若是照着压制阴邪气脉的思路,兴许能配制出一些净化灵气、稳住神志的方子......”白芪一边说着,一边在脑子里默默捋起了方子。
他忽然停下脚步,垂着头,一手托腮,嘴里念念有词,“百荆藤......”
姜宁也跟着停了下来,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什么?”
白芪抬起头,看向姜宁,“这套方子,需要一味叫百荆藤的药材。只是这百荆藤采摘后不易保存,一日便会枯败,所以谷里也没备着。”
姜宁心里头刚刚燃起的那一点希望,被白芪这番话一浇,差点要熄灭了。
白芪眼见着他面露失望,话锋一转:“你别急啊!谷里虽没有备着,但这苍梧山上到处都是。我们去山上多采些回来,直接入药,多备些就是了。”
“那还等什么,我们现在就去。”姜宁又有了盼头,立刻催促道。
“行行行。”白芪晃了晃手里的食盒,“不过再怎么着急,也得把这些碗碟送回去。”
姜宁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听有法子压制体内那股气脉,一着急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两人将食盒和药碗送还回去,便准备上山采药。他们找来两只竹篓,各自背在身上,又找了一捆麻绳,塞进竹篓里。一切准备妥当,姜宁便跟着白芪出了谷,沿着另一条山路往苍梧山上走去。
两人沿着山路走了一会,忽然落起了一场山雨。雨不大,却细密绵长,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不多时就将路面浇得湿滑。山路越发难走,每踩一步都得格外小心,一不留神就会滑倒。
白芪在前面带路,他从小就在这片山上到处采药,熟悉得像自家后院。姜宁在后面小心翼翼地跟着,一步一留神。
因着这场雨,两人的面上很快就蒙了一层水雾。姜宁时不时抬起袖子抹一把脸,把模糊视线的水雾擦去。
走了好一会,两人终于走出树林,来到了一处开阔的高地。此处能俯瞰整片苍梧山,山峦在雨后的薄雾中层层铺开,雨后新绿深浅交叠。此时雨也停了,雨后山林带着独有的气息,迎风扑面,带着草木被浸透的甘香,清清爽爽。
“百荆藤喜欢长在崖边。”白芪边说,边往前方崖边走去。
姜宁跟上去,两人在崖边站定,低头望下去,只见一丛丛深绿色的滕蔓贴着石壁生长,一簇簇叶片细密厚实,被雨水冲洗过后泛着水润的光泽。藤茎细长,沿着石壁蜿蜒攀附,像是长在石壁上的筋络。
山风吹过来,姜宁晃了晃,往后退了一步。崖壁陡峭,太高了,从所站之处看下去,他感觉头晕。
白芪摸出姜宁背上竹篓里的麻绳,环顾四周,挑了一棵粗壮的老树,走过去将麻绳在树干上绕了几圈,系了个结实的结,又用力拽了拽。
“你在这等着,我下去采百荆藤。”白芪走到崖边,往下望了望,找了处好落脚的位置,把绳子一抛,交代姜宁:“看好绳子。”说完转身就要向下攀登。
“要不,还是让灵兽下去吧?”姜宁看着高高的崖壁,心里发虚,生怕白芪一个不小心掉下去。
“这百荆藤入药,只取根部,万一扯坏了药效就要打折,还是我去把。”白芪说着,双手熟练地攥着绳子,背身下崖,双脚蹬着崖壁,顺着绳子一节一节往下攀。
白芪落到一丛百荆藤旁,伸出一只手,捏住根部,轻轻一提,便将整株滕蔓完整地扯了起来,然后顺手丢入了身后的背篓里。这药草他已经采过不知道多少回了,捏哪处,该怎么提,用多大的力气,早就刻进了身体的记忆里。能这么顺利全仰仗早年摔出来的那些经验,代价则是额角那道疤痕。
没一会功夫,白芪背上的篓子就装了百荆藤。见再也装不下了,他便抓着绳子,一步步慢慢攀回崖上。
白芪将背篓卸下来放在地上,又向姜宁讨要他背上那只空篓子。
“这么多,够了吧。”姜宁看着满满一篓子的百荆藤,卸下自己的篓子递给白芪。
白芪接过篓子背在身上,“既然都来了,干脆就多采点,多配些药备着,省的下回还得跑一趟。”说完,人已经抓着绳子往下去了。
这一次比刚才更快,白芪在崖壁间几个腾挪,手脚并用,转眼又将背上的篓子塞了个满满当当。他攀回崖上,喘了口气,将篓子卸下,“姜宁,收一收绳子,我们这就回去了。”
姜宁弯腰将地上的麻绳一圈圈地收拢,把绳子盘好,塞进其中一只篓子里。
“走吧。”白芪拍了拍手上的泥,“没想到今天这么顺利——”
话音刚落,他脚下那片被雨水浸湿的崖沿忽然碎裂,整片土块连着碎石往下塌去。白芪脚下一空,身体猛地往崖外翻去。
“白芪——”姜宁眼疾手快,一个飞身扑过去,千钧一发之际攥住了白芪的手腕。他整个人趴在地上,被那股下坠的力道拽得往前滑了一截,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崖边。
“姜宁,给我绳子!”白芪对着姜宁大喊,他看了看身下的万丈深渊,照这样下去,两个人都得被拽着滑下去。
姜宁一只手拽着白芪,另一只手死死抠住地面,防止自己再被往前拖。麻绳还卷在竹篓里,而竹篓搁在几步开外,他根本够不着。
地面湿滑,姜宁的手使不上劲,白芪的重量远超他的想象,肩膀被拽得生疼。他脑子里飞掠过几个念头,“用雀灵鹰?不行,太小了......”就在这念头转过的一瞬,身子又向前滑了半寸。
“姜宁——你在干什么?”白芪着急的喊声从崖下传上了来,“快把我拉上去!”。
姜宁懊恼得不行,就算他现在唤出三只灵兽,加在一起也不一定能拖动白芪。他头一回觉得资质平平这件事如此要命,“要是......"他咬着牙,开始在脑中描摹赤头灵鹰的符纹,“要是能唤出赤头灵鹰......”不行了,他感觉自己的体力正飞快地流失,指节发疼,拽着白芪的那只手又酸又软,马上就要攥不住了。
眼看他就要跟着白芪一起滑下崖去,就在体力即将耗尽的最后一刻,姜宁忽然感到平时盘踞在丹田中的那一股红色气脉忽然活了过来。它顺着经脉飞速游走,一股滚烫的力量灌满全身。
他忽然睁开眼,双瞳猩红如血。一只手瞬间探入怀中,祭出符纸,然后又解下腰间凝丹,凌空挥笔落下,一只血色赤头灵鹰振翅而起,尖啸声划破长空。
血色赤头灵鹰双爪一把扣住白芪的后背,双翅一振,将白芪提了起来,缓缓放回崖上。几乎在他落地的同时,那股红色气脉便如退潮般退去,赤头灵鹰瞬间化作一滩血墨,洒在碎石之间。
“姜宁,你这是......”白芪盯着地上那滩暗红血墨张了张嘴,这血色灵兽和那黑袍人的路数如出一辙。他抬起头看向姜宁,眼底露出惊惧。
姜宁看着满地血墨,没有丝毫救人的喜悦,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我,是不是......”他看着白芪,话音里带着哭腔,眼里满是疲惫和惊恐。
白芪知道他想问什么。这一路以来姜宁身上的种种异状,他不是没有猜疑,只是不敢深想。可今日这血色赤头灵鹰,分明就是魔修的功法。
“别瞎想。”看着比自己还害怕的姜宁,白芪把自己那一脑袋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不是说好了,采了百荆藤,就回去配药吗?走,我们先回去,赶紧把药按着方子调配出来。”
姜宁不语,只是坐在地上垂着头,他什么也不想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反复打转:化魔,魔修。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难受失落过,灵符学不会可以慢慢练;资质平平可以稳扎稳打。可自己要是变成了魔修......那往后的路,他连想都不敢想了。
白芪见他神情低落,开口安慰道:“别往死里钻,这次你虽然唤出了那个东西......但并没有被那股东西控制住心神,这是好事。起码......比前几次强多了。我们快回去,吃了药,兴许什么事都没有了。”他顿了顿,放轻了声音,“走吧,云澈......还等着呢。”
姜宁抬头看他,似乎被他的话拽回了一点神。云澈还病着呢,这时候不能被这些事吓着。他摇晃着站起身来,背起了篓子,低头看着自己脚尖,声音比蚊子还轻,“白芪......今天的事,别告诉云澈。”
白芪沉默片刻,心想这事瞒着云澈,要是露了馅,云澈非劈了我不可。他看了看姜宁,最后只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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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54章 苍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