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朱州府来人将城主府彻底肃清后，姜宁、云澈和白芪在城内好好休整了数日。
那晚姜宁自城主府回到百药堂，昏昏沉沉地睡了一整夜。待他第二天醒来，只记得黑袍人一道红光打在了自己的后颈上，后面发生的事情，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云澈和白芪为了不让他多虑，便把事情简略说了一遍，只说他是被黑袍人打晕了过去，后来又是云澈将黑袍人赶跑了。
姜宁为此懊恼了好一阵，关键时刻自己又掉链子，让那两人替他收拾烂摊子。于是从那日起，只要一得空，他就在百药堂打坐吐纳，勤修法术。和云澈、白芪猜测的一样，他只要不去沾染那些血腥、阴邪之气，体内那异样的气脉，便不会轻易被引动。
至于那道红光，究竟是魔气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云澈心里丝毫没谱。他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待日后回青萍门复命的时候，找云岚问个清楚。
白芪也在百药堂翻遍了手头仅有的典籍，并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不过百草谷为了治疗天下的疑难杂症，谷中倒是收录了不少稀奇冷僻的书卷，只要回去，便能翻阅。
至于那两个从城主府救出来的百姓，在百药堂调养了好几日。白芪和章樾几番诊断，确定他们是受了惊吓，神志已经痴傻。提起城主府内发生的事情，他们也只会痴痴地傻笑，不用担心他们会把事情传出去。就算哪天随口乱讲出去，傻子的疯言疯语，也不会有人相信。
于是，没过几天就把那两个百姓送回家去了。对他们的家里的人只说是染上疫病，把脑子烧糊涂了。
仇池城内依旧严格地进行疫病的控制，发热病患一律隔离，家家户户每日分发药包。没有发热却带有病症的人，不得随意出门。这几日新增的病患已经比之前少了许多。只要照这套法子坚持施行下去，这场疫病，总有平息的时候。
这日，姜宁、云澈和白芪三人照旧挨家挨户上门分发药材，韩小承也跟着他们一路。他这几日没事就帮着替百药堂做一些杂活，跟堂里上下都混了个熟。
云澈推着载满药包的板车，车轮压过路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城内依旧是冷冷清清的，路上没什么人。只不过越来越多的病人从疫棚痊愈了归家，百姓们也信心大增。偶尔在路上遇到一两个人，虽说仍是低头快步赶路，可遇上他们几人时，会主动点头示意，算是打招呼。
韩小承一路跟着，低垂着头，半天也没吭声。
白芪看他情绪低落，开口问道：“怎么了？”
韩小承踌躇了半晌，终于开口：“那个......我爹娘，是不是死了？”他的爹娘至今都没有归家，不仅如此，还一点消息也没有，不怪韩小承会这么想。
姜宁和云澈同时望向白芪，这种关于疫病的谎话，他们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圆。
白芪看着前方的道路，淡淡应了一声：“嗯。”
虽说心里早有预感，可当听到真相时，韩小承还是难过得想哭。他拼命地想忍住眼泪，却没忍住，眼泪滴答滴答地掉在路面上。他用尽力气憋着哭腔，“可我爹，明明没染上疫病啊，为什么连他也......”
白芪轻声道：“小承，世人只当这疫病染上身，吃药调养就能慢慢好起来。可很少有人知道，有些人一旦染上，疫毒侵入身体，便会伤及性命，根本来不及救治。这种情况虽说少见，可你爹......却刚好遇上了。他在疫棚里染上了疫症，还没来得及救治，就......而你娘，你爹走了之后，她本就身染病症，再加上悲痛攻心，没过多久也就......”
韩小承一边走，一边抬手使劲擦着眼泪，呜呜地哭声溢了出来。
韩小承的爹娘多半是被城主捉去做了活人献祭，这事绝不能让韩小承知道。同行的三人本就心存愧疚，此时听着他一路边走边哭，想到这孩子小小年纪便失了父母，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安慰。
姜宁忽然想起盛乐城那处破败的院子，还有院里的那群孩子。他们尚有一个大汉，替他们提供一处遮风避雨的落脚地，那几个苦命孩子之间也还能相互照应。
那韩小承呢？家中只剩下一个病着的婆婆，以后他该怎么办？想到此处，姜宁觉得心口一阵酸涩。
这时白芪忽然开口：“小承，你想不想留在百药堂？学着当个大夫？”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将韩小承从悲伤中拽了出来。他止住哭泣，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白芪。
白芪抬手摸了摸额角上的疤痕，“百草谷的谷训，便是悬壶济世。世间无数人，全靠着医者施救，才能活下来。人只有活着，才会有希望。将来，说不定还会冒出更多我们没见过的时疾，疫病，都得靠我们潜心钻研，才能找出医治的法子。”他低下头，对上韩小承的视线，“怎么样？想不想试试？”
韩小承眼里还噙着眼泪，泪水在眸子里滚动，亮晶晶的。他并没有怎么犹豫，便使劲点了点头，“我想！”他心中想得清楚，自己的爹娘因疫病而死，若是自己能成为一个大夫，世间或许就能少几个像他这样，被疫病夺走双亲的孩子。
白芪笑出声：“哈哈，好。你跟着章樾好好学本事。等你长大了，就去百草谷，到时候，我亲自教你。”
韩小承心中的悲伤被这番许诺冲散了大半，他咧嘴笑了起来，“好，一言为定。”
白芪见他的样子，神色也松了下来，打趣道：“那你可得好好学，要是学得太差，到时候我可不收你。”
“啊？怎么这样......”韩小承明显被这话唬着了。
姜宁和云澈对视了一眼，不言而明。姓白的从头到脚都像淬了毒，可那一身毒里，却藏着能治愈人心的良药。
几人继续挨家挨户分发药材，来到赵老三家时，正巧碰上已经痊愈归家赵老三。他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他们过来，十分热络地拉住几人，絮絮叨叨聊了好一阵子。
好不容易将以板车的药包全部分发完了。他们没急着回百药堂，而是先折返到韩小承家中，寻来两块简陋的木牌，草草为他父母立了牌位。
韩小承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拜了几拜，“爹娘，从今天起，我就要去百药堂学当一个大夫了，愿你们在天之灵保佑我......学有所成。”做完这些，韩小承简单收拾了些随身衣物，便将家门锁上，跟在三人身后回了百药堂。
一进百药堂，白芪就正式把韩小承托付给了章樾。韩小承对着章樾认认真真地喊了一声：“师傅！”
章樾头一回收下这么年幼的弟子，被这脆生生地一声喊叫得满心欢喜，当即喊人给韩小承换上了百药堂弟子制式的衣衫，领着他就开始干活了。
白芪伸了个懒腰，“这下，这边的事情总算告一段落。我得给师傅去一封书信，把这边的事情交代一下。”
姜宁转头看向云澈：“云澈，青萍门那边，不用将这边的事情禀报回去吗？”
云澈摇了摇头，“不必，御剑回去，比寻常书信快得多。”
姜宁心下恍然，是了，只有他和白芪这样不会御器飞行的，才需要提前遣人送信回禀。人家一御剑，转眼就能回去了。想到这，他心里一阵失落，仇池的事眼看就要了结，到时候，云澈是不是也会直接御剑而去，就这么返回青萍门了......
见姜宁盯着自己半晌不开口，云澈带着疑惑望过来，“嗯？”
“啊，没事没事，我是想说，会御剑可真是太方便了！哈哈哈......”姜宁收回思绪，干笑着扯开话题。
云澈：“......”
接下来的几天，姜宁、云澈和白芪照例日日奔走在仇池城内，挨家挨户分派有药材，在几个疫棚之间来回察看病患的情况。转眼，就到了三人动身返回的日子。
百药堂门前，章樾带着韩小承，连同百药堂一众弟子，来给三人送行。
白芪叮嘱道：“章樾，疫病就按着现下这套法子继续控制下去，应当不成什么问题了。千万别松懈，其他的，靠着时日慢慢就能解决了。”说完，他又头看向韩小承，“小承，别偷懒，到时候我可要考你的。”
“嗯！我一定跟着师傅好好学。”韩小承已经从双亲离世的悲痛中走出来了，小小的脸庞上目光坚定。看他这副模样，众人也终于都松了口气。
该交代的事都已嘱咐完毕，确认再无疏漏，姜宁、云澈和白芪三人便动身往城门方向走去。
行出城门，三人在仇池城外相对而立，一时默然无语。天书宗，青萍门，百草谷分属三个不同的方向，再无结伴同行的可能。分别在即，三人各怀心事，心绪沉沉。
城外荒芜，刮过来一阵长风，带起一片尘土，扑到他们的衣袍上。再这么站下去，三人都得灰头土脸。
姜宁率先开了口：“那什么，从这回天书宗，我得去车局租辆马车。你们......打算怎么走？”
云澈指腹摩挲着枣红色的剑穗，“我不急，先送你去车局。”
从仇池去往车局不过短短十几里路，姜宁心里不满，心说就算送到车局，到时候还不是要在那里各奔东西。
白芪：“我回百草谷，也得去车局，顺路。不过，你们是不是忘了件事......”
姜宁和云澈一齐看他，“什么？”
“你们此行本就是要护我周全，现在我还没回百草谷呢，万一在路上，又遇到那伙魔修，凭我一个人，可应付不来，你们总得送我回谷。”这话不假，却也藏着私心。这一路同行下来，白芪见他二人皆是重情义之人，心中那点警戒备烟消云散，将他们视为至交好友。
姜宁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刚要张口附和，云澈挑眉抢先开了口：“嗯，说的对！我们几人既然已经被魔修盯上，怎么能让白芪一个人回去。”他扭头看姜宁，“走，事情还没办完。去车局，先把白芪送回百草谷。”
姜宁见他眼角眉梢都透出克制不住的愉悦，心说他看上去怎么这么高兴？
白芪瞅了瞅姜宁那副懵然的样子，又扫了一眼云澈，心里跟明镜似的。他撇了撇嘴，懒得点破，抬手拍了姜宁一掌，“愣着干什么，走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1章 第51章 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