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听说,要救夫人需得答应黑袍人两个条件,反而稍稍放下心来。他深知天下没有白得的便宜,何况这种好事,不可能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就砸到他头上。既然是利益交换,那反而说明,这是一桩真买卖。
虽说是这个道理,城主也不免担心条件过于苛刻,毕竟复活死人这种逆天之举,对方开出的条件必然不会是轻松的要价。他直视那副银边面具,问道:“什么条件?”
“首先,是这功法,我刚才催动的不过是一只鸡的残魂,才看似容易。但若是人的残魂,催动这渡魂之术需要消耗极大的法力,即使是我,也会元气大损。”黑袍人透过面具上的孔洞,望着城主,“所以,这渡魂咒,得由你自己来施展。”
城主面露难色,“可我根本不会什么功法。”
“放心,我会传授你一套功法。你只需照着练,等到你能在周身顺畅运转此功,离施展渡魂咒就不远了。”黑袍人顿了顿,话锋一转,“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城主眉头紧拧,等不及听他慢条斯理地卖关子。他巴不得黑袍人把天大的条件一口气讲清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问一句,对方才慢悠悠地吐一句。
“只不过,能运转这套功法,还只是第一步。渡魂咒想要成功施展,需要施术人的功法足够深厚。所以,这第二步,就是让你能快速积攒足够的修为。若按平常的法子修炼,需要经年累月的功夫,想必你是等不起的。不过嘛,倒有一个方法,能让你快速积攒功力。这方法,每运转一**法,便需要......十个活人的血来祭。”
城主脸上骤然变色,“什么!每运转一**法,便要牺牲十个百姓?你......你疯了吗!竟想让我练如此阴毒的邪术?”
黑袍人阴恻恻地笑了起来,“呵呵呵呵呵......我说城主啊,你是不是忘了,夫人是怎么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他眼角有光泽闪动,好像真的笑出了眼泪。
城主像被人当头敲了一棍子。是了!夫人是为谁布施才遇的害?正是城中那些领施的百姓!他的眼神阴沉了下来。心里那股恨意终于找到了出口,翻涌上来。歹人该死,可那些忘恩负义的百姓,更该死!他恨不得将他们碎尸万段。
“你说得对,害了夫人,他们本就该偿命!”城主的声音沉了下去,“好,这第一个条件,我答应你。第二个呢?”
“这第二个嘛,就简单多了,只不过费些时日。”他说着走到城主身边,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好,我答应你。”城主没怎么想就应了下来,可随即又皱起眉,目光中带着些许恳求,“只是,夫人的残魂......”
黑袍人会意,“那是自然,我会先将夫人的残魂封入符中,你妥善保管着就成。我估摸着,最多一年,你就能让此功法在体内运转自如。之后以活人献祭为引,不过数月,就能进行渡魂了,那时候,夫人便能复活了。”
城主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阵,把这桩交易掰开揉碎又掂量了一遍,最后深吸一口气,“那就......请先把夫人的残魂封入符中吧。”
城主将黑袍人带入夫人的房内,遣走了所有下人。
黑袍人夹出一张符纸,正要施法。
“等等”城主忽然开口拦下了他。黑袍人停下动作,转头望向他。
城主目光落在夫人脸上,眼神眷恋。他知道,这残魂一取出来,夫人的躯体就再也留不住了。他不舍,只想在这最后的时刻,再多看几眼。
黑袍人见他这般没完没了,给他送了颗枣,“好了,我就发发慈悲,让你夫人的尸身,不腐不朽。”
城主眼睛一亮,“当真?”
黑袍人不再多言,祭出符纸,掐诀念咒。不多时,血珠像被唤醒了似得,从夫人的伤口处浮出,凝成符纹,又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没入那张符纸之中。
床上的夫人虽本就昏睡不醒,可人死与昏睡到底是不一样。随着符纸血光一闪,她面上的那股生机也渐渐褪尽。城主不忍再看,偏过头去。
黑袍人将残魂的符交给城主,随后又祭出五六张符纸,催动法术。那些符纸如活物般,一张张飞出去,贴在夫人身上不同的位置。
“好了。”黑袍人收了手,“以我的法力,这副尸身至少能维持个一年半载,接下来,就看你自己的了。”
自那之后,黑袍人就开始传授城主功法。城主为着心中的执念,废寝忘食地修习。约莫一年光景,终于将那套功法在体内贯通。
功法已成,之后为了用活人之血来积攒功力,城主便想出了在布施中散播疫病的法子,再将人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入府里。
城主早已经不再犹豫,夫人因布施而死,他便要让那些贪婪的百姓,从这布施中尝到代价。
回忆至此,城主靠在棺木上,恨得浑身发抖,难以自抑地嘶吼:“他们都该死——!”
这用尽全身力气的一吼,顺便把一口血也吼了出来,城主剧烈地咳了起来。
白芪看热闹也不嫌事大,抱着双臂,“我看你是快不行了,省着点力气把,别喊了。”
城主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看着想把白芪活剥了。可他一转头,脸上的戾气转瞬退去,目光柔软地看着棺材里的人,“夫人......是我对不住你,我这就来找你了。”
姜宁见他神色不对,连忙喊他:“等等,我们还有话没问......”
话没说完,城主竟抬起利爪,划过了自己的喉咙。血如墨般泼洒在棺材里那女人苍白的脸上,犹如雪地里绽开的红梅,触目惊心。他的头无力地垂落在棺沿上,像是俯身在于棺中人说着什么话。
姜宁和白芪呆愣在原地,谁也没料到他竟如此决绝。可人都死了,再想问什么,骂什么,都是枉然了。况且他们已经明白,那个黑袍人,才是这一切的根源。只要不抓住他,像城主这样的疯子,就还会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缩在柱子后的百姓被这血腥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呜呜地发出害怕的呻吟。
姜宁回过头看着柱子后瑟瑟发抖的百姓,嘴里对白芪说道:“走吧,先把人带出去。”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犯难,把人带出去倒不难,可出去之后呢?
他们什么都看见了,听见了。知道了疫病的源头,知道城主与魔修有染,要是这些事情传开了,外面怕是要乱成一锅粥。该怎么堵住这九张嘴?姜宁咬着后牙槽,一时半会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姜宁和白芪走到柱子边,刚扶起一个百姓,还没来得及给他解开绑着的双手,就听门外传来一声轻笑:“这就要走了?”话音刚落,黑袍人已飞掠而入,脚尖点地,在屋内站定。
姜宁和白芪僵在原地,在林子里他们见识过黑袍人的身手,他们心里清楚,这人若动真格,他们俩加起来都不够他收拾。一时之间,两人都绷紧了神经,不敢妄动。
刚被二人扶起的百姓一看见黑袍人又回来了,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回了地上。这一跌,惊醒了柱子后的其他人,恐怖荡开,他们像一群受惊的鸟,拼命挤成一团。
“云澈呢?”姜宁见黑袍人独自回来,心里头一紧,恐惧被另一股情绪彻底冲散,顾不上害怕,也不管黑袍人身手高低,脱口就问:“你把他怎么了?他人呢?”
黑袍人却不接他的茬,银边面具下漏出一声低笑,“呵,你们当真以为,屋顶上趴着人我都察觉不到?就凭青萍门那小子,也想跟踪我。”
姜宁和白芪对看一眼,面露惊惧。原以为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府里,没想到一开始,就已入了黑袍人设的圈套。
白芪一下子反应过来,“你是故意把云澈引开的!”
黑袍人漫不经心道:“偌大一座城主府,连个家丁侍女的人影都看不见,安静得像座空宅,这种伎俩,只能骗骗傻子。”
“我问你云澈呢?”姜宁已等不及了,怒喝一声,扬手一挥,两只灵缇和雀灵鹰同时扑出。
黑袍人轻轻一跳,就躲开了灵缇的扑咬和雀灵鹰的尖爪,戏虐道:“哟,进步挺快嘛!上次在林子里,还是三只站不稳的,现在都知道打架了。”
“我问你话!”姜宁又急又怒,三只灵兽轮番扑咬,却连黑袍人的衣角都沾不着。惊怒之下,那四颗药丸勉强护住的一点清明又开始摇晃,眼底又漫上了那股癫狂之色。
黑袍人见他那副样子,非但没有退避,面具后的目光竟亮了几分。声音中还带上了一丝兴奋,“上回在林子里我就说过,想知道我是谁,得先抓着我。想知道青萍门那小子的下落,也得等你抓到我再说。”
姜宁被这股急愤冲昏了头,一把摸出凝丹。他目前的极限就是三只灵兽,可这黑袍人始终避而不谈云澈的下落,他也不管自己能不能行,就要强行再唤一只灵兽出来。
白芪却看得明白,连忙提醒,“姜宁,别着了他的道!”
黑袍人不满地瞟了白芪一眼,“百草谷的小子,滚一边去,别坏我好事!”
白芪愈发确定,这黑袍人是有意激怒姜宁。他眼珠一转,叉着腰就开骂:“我看你就是个藏头藏尾的缩头王八,连脸都不敢露,也配喊别人滚?遮得这么严实......怎么,做贼心虚这四个字你也认得?我要是没猜错,仇池这疫病,八成是你这黑心烂肺的货色给城主出的馊主意。要我说,这城主也真是冤,竟被你这么个邪祟当猴耍,真是瞎了眼!”
白芪一张嘴火力全开,别说黑袍人,就连姜宁都懵了。虽然他明知不是在骂自己,可那字字带刺,句句带血,听得他头皮麻烦,愣在原地忘了自己要干嘛。
黑袍人一贯以从容自持为傲,此时呼吸明显滞了一瞬。白芪那番话像淬了毒,要是他没带面具,就能看见他那青一阵紫一阵的脸。
他被噎了片刻,强撑着稳住声线,阴阳怪气地开口:“是城主自己不成器,怎么就能怪到我头上?我费了那么多心思替他筹谋,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你们查到头上来了。啧,真是废物。”
黑袍人很快就冷静下来了,白芪那点心思,他一眼就看穿了。他不再理会白芪,把目光重新投回姜宁身上,“青萍门那小子的下落,不想知道了?”
姜宁心头那股火又被点起来了。他自己也觉得奇怪,他并非容易受言语挑拨之人,怎么黑袍人一开口,他就像被火灼;似得抓心挠肺。还有那股熟悉的焦躁,似乎也在这言语的撩拨下,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白芪暗道不好,这黑袍人不是骂几句就能乱了阵脚的角色,被自己这么骂完还能反手一刀的,他也是第一次见到。他赶忙拉开距离,手指扣住袖中的暗器。
姜宁已经指挥着三只灵兽冲了上去,不断地扑向黑袍人。只见黑袍人一个旋身避开,“不跟你玩了。”说着摆开了架势,看来是要动真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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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48章 激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