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吕寻就取来了一本厚厚的小册子。他将登记册递给云澈,云澈摊开册子,一页页翻看起来。
姜宁凑过头来,挨着云澈一起看。
册子上记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其中一些被墨迹整个涂去,完全看不出底下的名字。另一些则是在名字下画了个小小的圈。
姜宁手指着那团墨迹,抬眼看向吕寻,“这是?”
“这些,是不治身亡的病人。”吕寻又补了一句,“那些画了圈的,就是痊愈了送回城里的病人。”
云澈:“这册子,平日里都是一直都是事务司的人负责记录吗?”
吕寻:“是啊,人送进来时登记一次,到了晚上,事务司的人会来清点一遍,死了的送去乱葬岗,痊愈了的送回城里。离开的时候,再由事务司的人记上一笔。”
他说完抬手一指,“治好的人,都在那边帐子里,等晚上事务司的人来领走。”那是一间草和布搭的简陋棚子,若不细看,会以为是普通病人的隔间。
姜宁:“这册子,除了事务司的人,还有别人碰过吗?”
吕寻仔细想了想,说:“弟子们平常只管收治病人,从不沾手登记之事,自然是没人碰过。再说这疫棚,除了事务司的人,也没别人进来过,按理说是不会有别的什么人,碰过那册子。”
云澈:“夜里是谁在疫棚值守?”
吕寻:“夜里没什么事,也不用熬药,病人大多也都睡了。到了晚上,我们这边留一个弟子守着,等事务司的人来了,值守的就能回去了。事务司的人会一直待到早上,等第二天弟子们过来接替。若真有急事,疫棚离城不远,事务司的人快马回去报信也来得及。”
吕寻看二人对着册子问东问西,正想问问,是不是登记出了什么岔子。刚要开口询问,便听有弟子急声喊道:“吕寻师兄,有名病人情况不大好,你快来看看!”
吕寻也顾不得再问,朝姜宁云澈二人道了声:“二位慢慢看,我先去处理。”说完转身匆匆去了。
姜宁和云澈将登记册从头到尾翻了个遍,始终不见韩小承娘亲沈六娘的名字。
姜宁:“韩小承的娘不在上面,会不会……是在被涂抹掉的那些名字里?”
云澈:“吕寻刚才说,昨晚死去的人,是三名女子,如果沈六娘当真死了,她丈夫韩司既然是跟着一起来的,这边的弟子不可能没见过他......现在还不好说,等我们去另外两处疫棚一并查过,看看韩小承是不是真记错了地方,才能下定论。”
二人又将册子细细翻看了一遍,确认再无遗漏,这才找到吕寻归还册子,告辞离去。
他们接下来又去了昨日到过的城东疫棚。淮枳见是他俩,二话没说,直接让了进去。
姜宁开门见山地问道:“淮枳,我们想看看这处疫棚的登记册。”
淮枳一愣,面露不解,“登记册?那玩意儿有啥好看的……”话说到一半,又自个儿咽了回去,心想这俩人是跟白芪师兄一起的,那多半是白芪师兄的意思,便道:“那你们在这等等,我去找找。”
二人等了片刻,就见淮枳手中拿了一本登记册回来。
淮枳扬了扬手中的册子,“我找着了。”
云澈边翻册子边问:“淮枳,这处疫棚病人进出的登记,也都是事务司的人负责吗?”
淮枳:“一开始确实是这样,只不过后来因为疫病,事务司人手不足,城东这处疫棚的病人的确是事务司的人送进来,可痊愈的病人,是弟子晚上下值时顺带送回城里,离开时,也就由弟子们顺手登记一笔。”
姜宁:“那夜里值守呢?”
淮枳:“自然也是煎熬的弟子。”
姜宁和云澈对望一眼,姜宁正想开口,云澈却递了个眼神过来,面上不露声色。
二人又翻来覆去查了个遍,仍是没在这本册子上找着沈六娘的名字。
查得差不多了,二人将册子还与淮枳,便告辞离去。
二人又转至城北疫棚,查过登记册,也寻不到沈六娘的名字。二人还得知,城北疫棚也同城东疫棚一样,痊愈的病人,是弟子晚上下值时顺带送回城里,痊愈病人的登记和夜里值守,也都是疫棚的弟子。
三处疫棚都查完,二人打算直接回百药堂。天气炎热,布巾只在进疫棚或接触病患时才戴,一离开他们便迫不及待扯下透气。
二人边走边聊。
姜宁:“城南那处疫棚,治愈的病人由事务司的人送回城里,还刻意将夜里值守的弟子换成事务司的人。韩小承说,他爹娘都是在城南疫棚失踪的,这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云澈边走边思考,“韩小承他爹娘如果没死......会去了哪里?”他凝神片刻,又道:“你记不记得,那日我们经过乱葬岗,看见两种尸首,其中一种裹着草席的,我们猜测那便是城内病死的百姓。”
“嗯,我记得草席裹着的尸首只占少数,大约只有二三十具。其余大多数都是胸口贯穿的尸首。”他一边回想,一边等着云澈往下说。
“可刚才吕寻拿来的那本册子上,被墨迹涂抹的名字不在少数,再加上城东城北两处疫棚病死的人,怎么算都比那二三十具尸首要多出许多。那其余的死者,去了哪里?”
姜宁这才反应过来,“是啊,乱葬岗上那些胸口贯穿的尸首都堆成山了……”他忽然顿住,似有所悟,“该不会那些被魔修杀死的……”
云澈点了点头,两人想到了一处。登记册上被涂抹的名字、乱葬岗上寥寥无几的草席尸首、以及那堆积如山的贯穿伤死者……若病死的人远不止那二三十具,那么那些胸口贯穿的,有没有可能是疫棚里被事务司带走的痊愈的病人?
“可吕寻也说,痊愈的病人被事务司的人送回了城里,他们又是怎么被杀,又被丢弃在乱葬岗的?”姜宁还是不解。
“现在还不清楚,但不管怎么说,有人借着疫病,下了毒手。”
“可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周折?又是疫病,又是在册子上动手脚......若是要杀人,直接抓人岂不是更快。”
“就是为了掩人耳目。直接抓人,一回两回还能遮掩,次数多了,必然会引起旁人的注意,没准还会惊动玄门。若是借着疫病,就算有人起疑,只要说是病死了,连查都没处查,要的就是死无对证。我猜这人需要源源不断的活口,所以才费尽心思遮掩,为的就是不被人轻易察觉。”
姜宁只觉一股寒意从背后升起,“这种事......到底是谁做的?”
“只有城南疫棚的登册之事全由事务司经手,他们有机会在册子上动手脚。而事务司上下,都是城主的人......”
姜宁:“你的意思是......这件事与城主有关?”
云澈摇头,“我现在也只是猜测。”
两人从南门进了城,姜宁一扭头,瞧见前面有座气派的宅子,门匾上明晃晃三个字——“城主府”。刚才出城的时候赶得急,谁也没注意,这会儿两人都不由站住了。
姜宁:“这城主府就在南门边上,离城南的疫棚这么近。三个疫棚里,只有城南这一个,痊愈的病人要让事务司的人来接走……这会是巧合吗?”
两人站着看了一会儿,各自猜测。
云澈收回目光,道:“走吧,先回百药堂。”
......................
云澈和姜宁刚离开百药堂前往城南疫棚,白芪就接着调他那固筋复脉的方子。韩小承坐在一旁的凳子上,捧着章樾给他备好的馒头,一口一口地嚼着。
章樾端着药碗走过来,“小承,馒头吃完了,记得把药喝了,这是预防疫病的,喝了对你有好处。”
韩小承边啃馒头边含糊地应了一声。章樾将药碗搁在一旁,在他身边坐下,随口聊了起来:“小承啊,你娘是什么时候病的?前几日她照例来抓药时,看着还好好的呀。”
韩小承:“唔……也就是前几日的事。我娘去照顾我婆婆,我婆婆也染上病了,可她不发热,事务司的人就没把她送去疫棚。但婆婆年纪大了,身边不能离人,我娘就去照看她,结果没两天,我娘也跟着病倒了。”
章樾:“你婆婆也染上病了?”
韩小承:“是啊,那日城主安排人在城门外布施,我婆婆也去了,回来之后没多久就病了,浑身没力气,连床都下不来。”
白芪手中动作蓦地一顿,像是抓住了什么要紧的线索,转头看向韩小承,“等会儿——你说你婆婆是去了城外那趟布施,回来就病了?”
韩小承:“是啊。”
白芪:“城主布施的东西,都是些什么?”
韩小承回忆道:“有时候是馒头,有时候是一些干饼,我记得我婆婆去的那日,应该是粥。”
白芪脑中灵光一闪,急切问道:“章樾,你想想,这疫病,是不是就是从城主布施之后开始的?”
章樾仔细回想了一下,神色微变,“还真是!”
白芪:“你们就没怀疑过这布施和疫病有关?”
章樾:“没往那处想,你不知道,城主向来体恤百姓,隔三差五就布施一回,这都多少年了,也从来没出过什么事啊。”
白芪:“章樾,把病案再给我看看。”
章樾不敢怠慢,立刻起身,不一会儿便捧了病案过来。
白芪翻开病案,吩咐道:“章樾,你派几个人分头去查,看看这些第一日就染病的人,是不是都去过城门外那布施”
章樾应声便去安排了。不一会儿,几名弟子便按着病案上登记的住处,分头出发查访。
白芪又将章樾叫住,“我这药,你按着我的方子调配,务必仔细些。我也出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