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宁、云澈和白芪三人从城东疫棚返回百药堂时，已过了亥时。百药堂一日的事务也正收尾，章樾带着几名弟子清点剩余的药材、收拾台面，见他们回来，便放下手里的活儿，吩咐人去弄些吃的。不多时，几碗热粥和几个白馒头便端了上来。
章樾略带歉意地说：“疫病期间，没人愿意往城里送东西，粮食吃紧，只能先拿这些对付一下了。”百药堂倒不是拿不出钱来，只是眼下这情形，有钱也买不着什么。
白芪常年在外头跑，经常为了寻药材，在荒郊野岭里风餐露宿，时常有一顿没一顿，有馒头都是不错的。
他心想自己无所谓，什么都能凑合，“我倒是习惯了，只是......”他瞟了一眼姜宁和云澈，这两位玄门三家的弟子，一个青萍门首徒，一个宗主之子。
尤其是姜宁，看那样子就像锦衣玉食惯了的。白芪怕这桌粗茶淡饭，在他们眼里太过寒碜。
白芪还在为二人能不能吃得惯发愁，姜宁已经抓起一个馒头，急不可耐地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也不顾什么形象。他饿了大半日，现在吃什么都香。
白芪：“......”
云澈也不讲究，端起粥碗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慢慢地喝了起来。
白芪见二人今日跟着自己跑前跑后，做了一天的苦力也不抱怨半句，现在也不嫌弃这一桌粗茶淡饭，心中忽然一热。他不露痕迹地捡了点东西，默默嚼了。
姜宁吃饱休息够了，疲惫感消退了大半，那股缠绕了大半日的焦躁也淡去不少。他心想，也许真是的累着了，今晚上好好休息，明天大概就无碍了。
简单吃过之后，几人帮着章樾把门板落好，就各自回房休息去了。
第二天天光初透，百药堂就开了门。章樾照例带着弟子们在前堂分包药材。白芪独占一个角落，开始着手调配那固筋复脉的方子。
姜宁也起得早。离开天书宗这几日，一直没能好好练过吐纳，休息了一晚，觉得身子恢复了不少。就在百药堂的院子里练了一套吐纳，又顺便练了几道灵符。几个弟子被灵兽吸引过来，觉着稀奇，便站着看了一会儿。
等云澈也起来了，姜宁才收了法术。两人简单用过早饭，就帮着一起分拣药材、包扎成包。他们今天除了尽快把药送到各家各户，还得顺道查一查疫病的源头。这会都加紧了手里的活，争取尽早出门。
几人都低着头忙着手里的活，百药堂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哭声。哭声不大，却因着街道寂静，显得格外清晰。
众人抬头看出去，一个**岁的孩子正一边抹泪一边从百药堂前走过。
章樾正纳闷谁家孩子一大早在街上哭，仔细一瞧，脱口而出：“哎呀，那不是韩司家的韩小承嘛。”
韩司的夫人身子骨一直不大好，从前隔三差五便来百药堂抓药，韩小承也常跟着来，章樾对他有印象。此刻见他孤零零一个人抹着泪沿街走，心里觉着有些不对劲，就放下手里的活，走出门去。
姜宁、云澈和白芪也跟了过来，疫病期间街上几乎不见行人，这会有一个孩子独自在街上边哭边走，实在叫人生疑。
章樾叫住韩小承：“小承啊，怎么你一个人？你爹娘呢？”
韩小承一见章樾，是个熟人，他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了出来，呜呜咽咽地说道：“我爹娘前天被事务司的人带去南边的疫棚了，他们……他们到现在都没回来……”他越说越委屈，一会就说不下去了。
章樾看了一眼韩小承哭得皱巴巴的脸，心里先是一松，又觉得有些好笑，“你这孩子，哭成这样……我还当出了什么大事呢。”他蹲下身，安慰道：“你爹娘是去疫棚治病，治好了自然就回来了。”
韩小承却摇了摇头，“可我昨天去疫棚找过了……他们说，我爹娘不在那里。”
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我想进去找，但他们说里面都是病人，不让我进去。”
章樾心里一咯噔：没找着？小承的爹娘该不会是没救过来，被送去乱葬岗了吧——不至于，这人才送去没两天，按理说没那么快啊。大概是疫棚那边的弟子忙晕了头，记岔了也是常有的事。
章樾按下心中疑虑，接着安慰他，“疫棚里住了那么多人，看管的弟子忙不过来，一时没记清也是常事。也或许是病人太多了，他们一时没对上号。你别着急啊，过两天，你爹娘说不定就回来了。”
韩小承急了，开口道：“不可能，我爹明明没病，是我娘病了。事务司的人来带她走，我爹不放心，才跟着去的。我爹说......他说晚上就回来，让我好好在家等着。可我等了一夜，也没等到他回来。第二天我就去疫棚找，可他们说……里面根本没有我爹娘。”说着又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姜宁、云澈和白芪听着韩小承三言两语拼凑的事，互相对视了一眼，都觉得此事透着蹊跷，他们几步走到韩小承身边。
云澈：“小承，你先别哭。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跟我们说一遍，你爹娘那边......”
姜宁接过话：“你放心，我们会帮你找。”
韩小承一听有人愿意帮自己，连忙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又重新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三人听完后都没有立即开口。
韩小承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来回转，白芪看他一脸期盼的样子，率先发了话：“小承，你先进百药堂等着，你爹娘的事就交给我们来办。”
章樾：“小承，我们进去，先吃点东西，休息一会。”韩小承点了点头，章樾唤来一名弟子，那弟子上前，将韩小承牵进了百药堂。
韩小承一走，几个人也就毫无顾忌地猜测了起来。
姜宁想到他们来仇池路上经过的那处乱葬岗，那几具因疫病而死的尸首，“他爹娘……会不会是没救过来，已经被送去乱葬岗了？”
章樾也拿不准，“先不说他娘……他爹既然没病，就算是在疫棚里突然染上了，也不该这么快就……我还是觉着，应是南城疫棚的管事弟子太忙，一时记漏了。”
云澈：“不太对。如果只是记漏了，他爹为什么不回去找小承？留一个**岁大的孩子独自在家一整夜......”
白芪：“没错。就算他爹在照顾他娘的时候自己也染上了，留在疫棚里出不来，那也该想办法捎个话回来。”
云澈：“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还是得去那疫棚查一查。”
三人此行本就是奉命追查仇池疫病，如今蛛丝马迹露了头，自然没有放过的道理。
白芪：“分头行动，固筋复脉的药还得一个时辰左右，你们俩能不能先去南边的疫棚走一趟？”
姜宁：“我和云澈去就是。南边那个疫棚……在哪个方向？”
章樾：“仇池四个城门，共设三处疫棚，除了城西门外是乱葬岗，其余东、南、北三门外各有一处。”他抬手指向城南方向，“小承说的南边疫棚，就是从城南门出去那一个。你们走过去可以看见城主府，也在那城南门的边上。”
姜宁和云澈顺着他的手势望了一眼，记住了方向。
云澈又问道：“韩小承的爹娘，叫什么名字？”
章樾对常来百药堂的人记得清楚，“他爹叫韩司，他娘叫沈六娘。”
白芪：“那就拜托你们了。”
姜宁和云澈同时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便朝南门的方向走去。
姜宁和云澈出了南门，走了不多时，便望见了韩小承所说的那处疫棚。和昨天他们去过的东门外的疫棚差不多，格局相似，依旧是竹木为架、茅草覆顶，低矮的棚屋连在一起，扎在一片空地上，只是这一处明显大出不少。
二人快到门前才把布巾遮在面上，又以百药堂办事的名义上前叩响了门。来开门的是一位管事弟子，名叫吕寻，一听是白芪师兄派来的人，神色立刻郑重起来，不敢马虎。
云澈开门见山地问道：“我们想打听两个人，这里是不是有一个叫沈六娘的病人，还有随她同来的丈夫，韩司。”
吕寻一听就明白了二人的来意，“是为了韩小承那孩子来的吧？昨天他就来过了，我们几个弟子特意分头找了一圈，确实没有找到他说的爹娘。我们当时也琢磨着，会不会是孩子记岔了地方，他爹娘许是被送到别的疫棚去了。”
姜宁：“有没有可能，在韩小承来之前，他爹娘就已经离开这个疫棚了？”
吕寻愣了一下，“不太可能，从我们这儿出去的，要么是治好了的，要么就是没救过来，送去了乱葬岗。昨天我们这儿治好了的，倒是有八个人，不过他们后来都被事务司的人接回去了。至于另外三个没救过来的……”他仔细想了想，“都是女子。就算沈六娘在里头，韩司若真跟着来了，我们也没见着谁因为妻子没了而……”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而哭成那样的。”
姜宁和云澈对视了一眼，面上浮起犹豫之色，听吕寻这么说，倒像是韩小承真的是记错了地方吕寻见他二人踌躇，忽然开口：“对了，我想起来了，事务司有本登记册，应该就放在他们自己人用的那个隔间里。每日进来的和出去的病人，都记在上面，说不定能有些用处。”
一听有病人的登记册，云澈自然不会放过，也不管这是不是擅自翻查公物，就道：“有劳了。”
吕寻：“那你们稍等片刻。”说完，就转身回去翻找，留姜宁和云澈站在原地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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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38章 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