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宁，云澈和白芪三人，推着板车从仇池东门出了城。刚出城门，就见路边竖着一块临时木牌，上头指明了疫棚的方向。沿着指示走不多远，就看见一处用竹木和茅草匆匆搭成的连排棚屋，四周草草围着一圈木栅栏。
云澈推着板车上的赵老三，目光落在那排棚屋上，“好像就是那里了。”
三人来到门前，姜宁和白芪走上前去查看。见竹门上贴着一张纸，上头潦草地写着两个字：“疫棚”。
姜宁伸手推了推那扇竹门，门板晃了一下却没开，“好像锁上了。”
白芪弯腰看门缝，才发现那门从里面挂上了一把锁。他直起身，使劲拍了拍门板，“有人吗——？”
不一会，一名戴着布巾的人闻声走到门边，透过竹门的缝隙往外看了看。见板车上躺着赵老三，便知道是送来安置的病患。他又打量了一下门前站着的三人，却不是往常事务司的人。
那人隔着门缝，语气里带着警惕，开口问道：“你们是？”
白芪听着这声音耳熟，迟疑着问道：“你是……淮枳？”
那人一愣，抬起头来盯着白芪的眼睛，才终于认出了来人，又惊喜又意外，“白芪师兄？你怎么来了？”两人面上都戴着布巾，刚才一时竟没认出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取下了门上的锁，拉开竹门让几人进来，目光从白芪身上移到姜宁和板车旁的云澈身上，一脸困惑，“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还亲自送人过来，这不是事务司的活儿吗？还有......这两位是？”
淮枳一迭声地抛了一堆问题出来，白芪也不急，等他把话都说完了，才随口应道：“难怪我在百药堂没见着你，原来是在这儿守着。”
他侧头看了淮枳一眼，“师傅喊我过来查这场疫病。送药的时候碰见这人发热，就顺便带过来了。”又朝身后的姜宁和云澈偏了偏头，又说，“他们俩是师父请来协助探查这次疫病的。”
姜宁：“天书宗，姜宁。”
云澈：“青萍门，云澈。”
玄门三家齐聚，淮枳赶忙让过身，“三位快进来吧。”
三人随着淮枳走入疫棚，白芪和淮枳走在前面，姜宁跟在中间，云澈推着板车走在最后。
姜宁抬眼环顾四周，只见里头沿着四周划分成一个个小隔间，再挂上草帘子挡着，断断续续的呻吟声从帘子后头传出来。
中央的空地是一片煎药区，上头搭着一方布棚遮阳，几只瓦罐架在火上不停地咕噜响着，整个疫棚都弥散着苦涩的气味。两名药童在瓦罐间来回跑，像两枚陀螺，不停地转。
几名百药堂弟子蒙着口鼻，在各隔间之间来回穿梭，动作虽利落，但个个眼神疲惫。
淮枳侧过身，朝云澈示意，“先把病人带到这边，跟我来。”
云澈推着板车跟上。穿过中间的空地，淮枳在一道草席帘子前停下，抬手掀开一角。帘子后头是一块不大的隔间，地上铺着几张旧草席，里面已躺了四名病人。
云澈把板车小心地停好，淮枳随即唤来两名弟子，将赵老三从板车上搀起，抬进隔间，让他在一张空草席上躺了下来。
姜宁一路走过来，飞快地数了一遍，隔间至少也有十七、八个，“一个隔间就躺了五个病人……这疫棚里头，到底收了多少人？”
淮枳：“这处疫棚一共隔了二十二个隔间，男女分开收治，没有全住满，但加起来也有**十人了。”
白芪：“这一个疫棚就住了将近百人。方才事务司的人说，城外共设了三处疫棚，这么说来，算下来，光是安置的百姓，就有接近三百人了。’
淮枳：“不准确，另外两处疫棚比我们这儿大不少，安置的人也更多，加起来应当比三百只会更多。”
云澈的目光扫过那些隔间，“若再这样下去，城外这三处疫棚，怕也撑不了太久。”
淮枳苦笑了一下，“是啊，每天治愈了从这儿出去的，再加上不幸没熬过去的，满打满算也就七、八个人。可送来的，少说六、七个，多的时候甚至十几人。这还是在百药堂发了预防药之后才稳住的情形。要不是那些药，这棚子里早不知挤成什么样了。可即便如此，我们这每天熬药都来不及，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白芪看了看淮枳那涣散的目光，也是不知道熬了几个日夜，吩咐道：“还有瓦罐药炉吗，全架起来。趁着我们三个都在，把今天的药加紧熬了。”
淮枳“诶”地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去张罗了。
不一会，中央空地上又架起了几个药炉，有的用旧砖块垫着，有的就地用石头垒了一圈。反正有那么多熬药用的壶子，白芪干脆就估了估药壶的数量，一炉配一壶，几个人利索地搭了炉子，就地摆开。
白芪：“淮枳，去把所有的药包都取来。”
接着他转过身又对云澈和姜宁说：“你们来帮把手，帮着他们把今天药都熬出来。”说完朝姜宁比划道，“一会药来了，你先拆开，把药材简单地过一遍水，再泡上一刻钟，连水带药一同倒进壶里。”
姜宁：“好，交给我吧。”
白芪又转向云澈，“云澈，你和淮枳，还有那两名药童一起煎药。药入了壶，先用武火把汤烧开，火要猛，别走开，守着看着，千万别溢出来。等开了，把柴抽出一半，转文火，再熬一炷香，我会在一旁盯着，等时间到了，就把药汤倒出来。”
云澈点了点头。此时淮枳已把药包用板车送了过来，又抱来几只空盆，往木台上一字排开，几个人便在煮药区里各自忙碌起来。
姜宁拆开一包又一包的药材，倒入盆中，加水，算着时辰。云澈、淮枳与那两名药童开始给每个炉子添加木材，等最后一根柴也塞进去了，姜宁那边的药材也差不多泡足了时间。
姜宁把泡好的药材倒进药壶，再架上炉子，云澈、淮枳与那两名药童就开始挨个点火。待药开了，他们又一个个抽出木柴控制火势，再交由白芪盯着火候，算着时间。
等熬够了时间，白芪就吩咐他们将药汤一壶壶地倒出，送往各个隔间。
几人合力，效率比刚才高了不少。药壶一只接一只架上炉火，药汤一壶接一壶滤出。十几个炉子同时煮着，咕嘟声此起彼伏，
姜宁在木台前，拆药、冲洗、浸泡、倒壶，反复几轮下来，身体渐渐感到疲惫。一疲惫，那股焦躁就乘虚而入，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搅得他心烦意乱。他甩了甩头，逼着自己把注意力落回手里的活上。不能停，也不能让其他人看出来。
不知不觉间，天色便暗沉下来，几人都忙得没顾上吃一口饭。终于将所有的药汤都送到了疫病百姓的手中。
白芪口干舌燥，他走到水桶边，扯开脸上的布巾，舀了一瓢水，先灌了几口，又往脸上泼了一把，将脸上的浮尘和汗水一并冲洗干净。
姜宁也寻了一处凉快的地方坐着休息。后颈上刺痛感虽然没有再次出现，但那股焦躁却趁着身子的疲乏，一点点又漫上来，在体内游走，渗透到身体的每一处。他闭上眼，尽力让心绪沉静下来，不让那股躁动牵着走。
就是云澈，弯着腰干了大半天的活，此时也觉得腰背发酸。这会正直着腰，僵硬地站着。他想抬手揉一揉后腰，顺便再扭两下，缓解这阵酸乏，却又碍淮枳等弟子看着，干脆就这么站着，等那阵酸乏过去。
他四下张望找了一圈，发现姜宁坐在角落里，正闭眼休息。云澈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心想，他本就带着伤出来，忙了这大半天，趁现在歇一会儿也好。
淮枳走过来，“白芪师兄，多亏了你们，今晚我们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会了。”
白芪擦了把脸上的水，又把面巾戴了回去，“这边你多看顾着，没别的事，我们就先回去了。”他转过身，“我们走吧——诶，姜宁人呢？”
云澈抬了抬下巴，示意白芪看过去，只见姜宁还坐在角落里闭着眼歇息，他和云澈一起走了过去。
姜宁正全神贯注地与那股焦躁较劲，竟没有察觉他们走过来的动静。
云澈蹲下身唤他：“姜宁。”
姜宁睁开眼，看着面前蹲着个云澈，旁边还站着个白芪，以为出了什么变故“出什么事了？”
白芪：“该回去了。”
姜宁支撑着站了起来，用袖子擦了下额角。云澈见他明明没有汗，却拼命想擦掉什么，一双眼睛里全是疲惫，察觉出不对，问道：“怎么了？”
姜宁：“我也不知道......就是总觉得，心里没来由地焦躁。”
白芪二话不说，直接搭上姜宁的脉，竟又有些阻滞之象。他心里叹气，那清心复灵的药，看来还是压不了太久，半日便是极限了，得赶快把固筋复脉的药配出来才行。
他收回手，只淡淡地说：“大概是累着了，经脉本来就没养好，又在这儿忙了大半天，赶快回百药堂吧，早点休息。”
姜宁：“嗯，走吧。”
“坐上来。” 云澈已经把板车推到了姜宁面前。
姜宁确实走不动了，也不推辞，直接翻身坐了上去。坐板车回去，总比再让云澈背回去好。
出了疫棚，三人几乎同时扯下面巾，憋了一天，总算能狠狠吸几口气。
夜色沉静，云澈推着车，板车碾过土路，姜宁坐在车上，白芪跟在车边慢慢走着。
白芪看着身边的两人，忽然低头笑了出来。
云澈和姜宁同时看了过来，姜宁先开口：“你笑什么？”
白芪越笑越大声，“我笑你们两个，一个站都站不稳，另一个炭灰蹭得满身都是。就你们这样，谁敢相信你们是玄门三家的弟子。”
姜宁也不恼，回头看了眼灰头土脸的云澈，也忍不住跟着笑。
云澈也不管他们，继续推着板车，忽然扬了扬头，“你们看。”白芪和姜宁顺着他的目光抬头，月色清朗，漫天星辰落进他们的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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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37章 疫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