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宁还坐在椅子上。他在城外吃过了白芪的药,这会又喝了水,整个人感觉松活多了。云澈站了片刻,这会也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端了杯水慢慢地喝。
姜宁斜眼偷偷看他。云澈一路将他背进百药堂,侧颈上已经起了一层薄汗,喉结随着喝水时的吞咽一滚一滚的。
姜宁想起一路伏在他背上时,鼻尖萦绕的那股好闻的清木香气。心跳忽然一悸,他慌忙收回视线,低头抿了一口水。
没过多久,章樾就捧着一本厚厚的病册出来了。这些日子以来,城里染病的人越来越多,病册也跟着越写越厚。
章樾把病册递给白芪,“疫病以来的所有记录,都在这里了。”
白芪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看。没看多久,他就皱起了眉,他又接连翻了好几页,开口问道:“这疫病开始的第一日,怎么光是这一天,就占了这么多页?”那厚厚一册里,竟有二三百人都是在同一天内报病的。
仇池不比盛乐那样的大城,不过是朔、辛、朱三州交界处一座不起眼的小城。城中百姓总共不过七八千人。可这本病册上,疫病暴发第一天就有两三百人同时染病,这个数目,放在这样一座小城里,绝不寻常。
“同一天,两三百人。”白芪低声又重复了一遍。姜宁和云澈对望一眼,显然也听出了其中的蹊跷。
章樾:“是啊,我也觉着不对劲。寻常疫病,都是先有两三人染病,再慢慢传开。像这样第一天就倒了一片的,实在是奇怪。亏得咱们反应及时,控制住了疫病扩散,要是再晚几天,蔓延开来,还不知道要添多少人染病。”
姜宁和云澈坐在一旁,并不插话。疫病的事,说到底归百草谷管。他们这趟为的是护白芪周全,城里疫病如何诊治,全靠白芪拿主意。再说,两人对医理也不熟,便只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听,由着白芪和章樾你一言我一语,把仇池这些日子疫病的来龙去脉讲了个大概。
白芪:“这么多人在同一天染病......这其中的原因,就没有人查过?”
章樾苦笑道:“谁查呀?疫病一闹起来,百药堂上上下下忙得脚不沾地。城中人人自危,躲还来不及,谁愿意去碰这个晦气?”
白芪:“仇池城的城主呢?城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都不管吗?”
仇池本就是个小城,城中大小事务,向来由城主一人统管。底下设了几处事务司,专责打理城主分派的各项差事,大到刑案审理,小到城门值守,都由事务司领命去办。
章樾:“说来也怪,据说这位城主平时就不怎么露面。城里出了疫病这么大的事,百药堂发药的事,事务司转送病人至城外疫棚的安排,都是派管家来吩咐。前几日他管家私下同我说,城主似乎也染了病,整日关在房内不出门呐。那之后,事务司也有不少人染了疫病,人手一日不如一日。眼下城里已经够乱了,城主染病的事也没敢往外传。”章樾噼里啪啦说了一串,像是把这些天压在胸口的闷气一股脑儿地吐了出来。
白芪一边听着,一边将病册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这疫病来得不寻常,绝非天灾。我猜想,会不会是……有人——”他望向章樾。
章樾压低了声音,“谁说不是呢,可眼下,城主那也没个准话,我们光是治病救人就忙得焦头烂额了,哪还顾得上查这些。”
白芪“啪”地一声,合上手中的病册,丢在桌上,“现在我们来了,病患要管,疫病的原因,也要查!”
他目光又往桌上的药草一扫,“苍术,艾草,七叶一枝花,蛇衔草,用药倒是对症。”
章樾:“是啊,不少人服了药后确实好转了,这药也有预防的作用。虽说最近染病的人少了很多,可一开始病倒的人实在太多了,总还是有人不断地染上......”
二人正说着,一个弟子匆匆走到章樾身边,说道:“堂主,该挨家挨户送药了。”
章樾一拍额头,“哎呀,你看我,说着说着都忘了时辰。”他正要转身吩咐下去,白芪先开了口,“我去。”
章樾一愣,“啊?你亲自去啊?”
白芪:“我此次来,不正是为了查这疫病?我得亲眼去看看。”
云澈跟着站起来,“我也去。”
姜宁见状,出门前盛夫人那句“别给我天书宗丢人”忽地在耳边响了起来,他坐不住了,也跟着站起来,“我也一起去。”
白芪皱眉道:“你还是在这儿好好歇着吧,只不过是去走访看看,我和云澈去足够了。”
云澈:“嗯,你还是在这多休息一阵,不必着急跟着。”
姜宁不肯退让,坚持道:“药我已经吃过了,这会儿真的没事了,就让我一起去吧。”
白芪不答,目光却不知为何往云澈那边偏,好像只要跟姜宁有关的事,到头来都只能由云澈说了算。
云澈定定地看着姜宁,姜宁被他看得心虚,又补了一句,“那这样,我要是有一点不舒服,马上回百药堂,绝不多耽搁。”说完一脸认真地望着云澈。
云澈拧不过他,只得松口,“好吧,但别勉强。”
白芪见二人总算说定了,转头问章樾:“分发药包,是按着什么顺序走的?头一家从哪儿开始?”
“你等会。”章樾走到柜子前,从中取出一卷仇池城的布局图,递给白芪。白芪展开一看,图上标着百药堂的位置,又有一道朱砂勾出的路线,从百药堂出发,挨家挨户串连起来,每家每户都标着序号,表示送药的顺序,清晰明了。
章樾指着地图上那条朱砂线,“出了百药堂,沿着这条线路走,按着序号挨家挨户送就行。”
桌上的药已经一包一包捆扎齐整,章樾吩咐弟子将板车推到百药堂门口,几人合力把药材搬上去。不一会儿,板车就堆满了药包摞成的小山。
该出发了,三人又将布巾重新系上,遮住口鼻,走出了百药堂。白芪需要看地图指路,姜宁又还虚着,推板车的活儿自然就落到了云澈头上。
姜宁偷偷觑了云澈一眼,有点想笑。一身月白衣袍、瞧着清秀端方的人,这会正扶着车把往前推,跟这一身打扮实在不搭。
他们依着地图来到第一户人家。云澈将板车在门前停当,白芪低头对了对地图,这户人家旁侧标着一个“肆”字,意味着这一户人家需分发四剂药包。
他惯会使唤人,头也不回地朝姜宁伸手,“姜宁,给我拿四包药来。”
姜宁“哦”了一声,从板车上捡出四包药递过去。白芪接过,转身就进了院子,留云澈和姜宁在外面等。
姜宁正望着院内,云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还行吗?”
姜宁转头,与他目光相接,“嗯,不碍事。”
云澈又在他脸上仔细看了一圈,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没事,才道:“千万别勉强。”
姜宁点了点头,“嗯。”
白芪独自进了院子,走到大门前,大门紧闭。他边敲门边喊:“有人吗?百药堂送药了。”没过多久,屋内传来脚步声。“吱呀”一声,门开了一道窄缝,一只手臂从缝里伸出来,接过药包,又“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白芪:“......”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忍不住抱怨,“好歹说声谢吧……”
姜宁见他刚才进去明明还好好的,这会却是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不解道:“出什么事了?”
白芪不想再提,摆了摆手,“没事。走吧,这才第一家,得抓紧了。”
接下来,他们按着地图发了好几家,眼见着板车上的药包一件件变少。再转过一个街角,应该就是这趟线路最后一户人家了。
三人就要走到那户人家的门前,两个官服打扮的人已经站在那里了。其中一人语气不善,正朝屋里大声喊话,“赵老三,你已发热,这正是疫病的症候。按城主令,发热的人必须跟我们走,到城外疫棚集中救治。”
云澈:“应该是事务司的人。”
白芪:“看起来像是在登记发热的人家。既然发热了,按规矩确实该送去城外疫棚,免得传给家里人。”
三人走上前,将最后几包药从板车上取下。事务司那两人一看便知是百药堂来送药的,他们与百药堂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便让开了一步,又扬声朝门里催了一句:“赵老三,快点!赶紧跟我们走!”
屋子里头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颤巍巍的,带着哭腔,“他都这样了……还怎么走啊……”
白芪、姜宁和云澈又走近了几步,透过敞开的门望进去。只见屋内床上躺着一个人,显然就是那赵老三,看样子病得不轻。
一个妇人蹲在床边,眼眶泛红。她身边还蹲着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模样,眼睛含着一眶泪,死死抓着妇人的袖口不放。
事务司的人不耐烦道:“别人都能走,怎么就你们家不能走啊。别磨蹭了,再耽搁,你和这孩子就一起带过去。”
妇人忍着委屈,把孩子搂进怀里,“孩子这么小……去了那种地方,万一也染上了……”
白芪叹了口气,朝那两位事务司的人拱了拱手,“二位大哥,这人不如交给我们来处理。”
事务司两人对视了一眼,又看了看白芪他们三人,显然也不想多管这烂差事。本就吃力不讨好,既然百药堂的人自己揽过去,他们也乐得脱手。
他们人也不多废话,抬手指了个方向,“行。城外总共设了三处收治病患的疫棚,城东那处离这儿最近。你们带着赵老三,从东门出去,再走一程就到。记住,一定要把人送到。”说完两人也不再多留,转身就走。
事务司的人走远了,三人才走进房内。妇人刚才在门后已听见他们自报家门,知道是百药堂的人,见他们进来,倒也没有躲闪的意思,只是下意识把孩子往身后带了带。
姜宁进了屋,就把剩下的药包放下,和云澈站在一处。目光在这间屋子里慢慢扫了一圈,家徒四壁,一目了然。
白芪看了一眼躲在妇人身后的小女孩,开口劝道:“赵老三病成这样,留在家中也容易传给孩子。还是让他去疫棚吧,那边有人照看熬药,你也好放心些。”
妇人先前就听说,虽说是集中救治,可送去疫棚的人,好些都没再回来。她心里一直悬着这个念头,可眼下看着赵老三病成这样,白芪的话又句句在理,孩子还小,不能冒这个险。
她攥着袖口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可……他这样,怎么去啊……”赵老三躺在床上,气息微弱,额上烫得像火,脸上却白得发青。起都起不来,更别提走过去了。
云澈:“我们用门口的板车送他过去。劳烦你为他收拾些随身的用物。”
妇人闻言站了起来,在屋子里翻找了一圈,却只翻出一张薄薄的旧毯子。她将毯子叠了叠,交给云澈。
云澈接过来,招呼着姜宁,二人合力将赵老三小心地抬上板车,又把叠好的毯子垫在他头下。
小女孩跟着他们出来,看赵老三被安置在板车上。她仰起脸,硬撑着没让泪掉下来,又扯了扯姜宁的衣角,声音又轻又怯,“哥哥,我爹……什么时候能回来呀?”
姜宁弯下腰,安慰道:“别怕,那边有人专门照看你爹,过不了几天,病治好了就能回来。你在家好好听娘的话,记得让娘熬药给你喝。”
小女孩眨了眨眼,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三人推着板车往城东的疫棚走去。姜宁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妇人牵着小女孩还站在门口,神情里带着担忧,一路追着这辆归期未知的板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