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水河水流又急又猛,水面宽约十来丈,两岸长满了密密的芦苇。渡口边泊着几条小船,青萍门附近本就人烟稀少,只零星散落着几户村落,这些船大抵是送了客人到此,在这边等着回头生意的。
云澈目光在几条船上一扫,就看见有一条乌篷船正在等着客人。
艄公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戴着一顶草编的帽子,蹲在船头休息。他听见脚步声,站了起来,眯眼打量他们,“二位,乘船吗?”说着抬头看了看天色,“今儿没雨,夜里走水路也不会遇着什么危险。”
云澈:“我们想去厉城,能走吗?”
艄公拍了拍船板,“能,这水路,我熟。上来吧,这会儿动身,明天天亮前就能靠岸。”
云澈点了点头,先一步踩着踏板上了船。船身微微一晃,他站稳了,等船停止了晃动,姜宁才跟着踩上了船。
艄公见客人已上船,“二位,上来了就去船里歇着吧,我们这就走了——。”说着解开系在木桩上的缆绳,竹篙在水岸一撑,乌篷船就顺水滑了出去。
乌篷船的船舱压得很低,姜宁猫着腰才钻了进去。船舱内大约一人半宽,靠里铺着一方塌,上面只有一层薄薄的草席,角落里叠着几个竹枕。
姜宁选了一侧靠舱壁坐下,双腿都伸不直,只能微曲着膝盖。云澈在另一侧坐下,将问心剑横抱在怀里,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船身随着水流微微摇晃,不知不觉间,天色就沉了下来。云澈独自坐着闭目养神,姜宁在这一阵接一阵的摇晃中,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睡了过去,脑袋一歪,轻轻磕在舱壁上。
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后,艄公掀开布帘,探进半个身子,递进来一盏油灯,“黑灯瞎火的,什么也看不见,点个灯吧。你们自己看着添油。”接着又递进来一只小油壶,往二人面前的船板上一放,就缩身退了出去。
这一动静把姜宁给吵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半睡半醒地问了一句:“什么时辰了?”他抬手掀起窗边布帘往外看,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云澈:“不知道,在这河上漂着,连时辰也摸不准。”这是一种奇怪的体验,他从来都是御剑来去,像这样随着水流漂在黑暗里,什么也不做,也不赶,也是头一回。
艄公递进来的油灯很小,只有一豆火苗,只勉强把这窄小的船舱照亮。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姜宁的脸陷在昏沉沉的灯色里,半明半暗。云澈的衣襟上也落了一层灯影,随船身微微晃动,明明灭灭。
小船在夜里前行,无声无息。水面偶尔有波纹的光亮闪过,然后又沉入黑暗。河流与夜色融为一体,周围是深邃的黑。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这一艘船,船尾一盏灯,舱内一盏灯,在湍急的水面上摇摇晃晃,随波逐流。
两人沉默了一会。船舱外只听见水流的哗哗声,以及船底偶尔擦过暗礁,发出沉闷的一声“笃”。
姜宁把声音压得很低,好像怕惊动什么着什么,"我还是第一次走夜路,还是水路。"
云澈侧头看他,“你怕水?”
“不是怕。就是不熟。天书宗在山上,宗内的弟子大多不谙水性。”话音刚落,船底忽然重重一顿,像是撞上了水下的暗石,船身剧烈地抖了一下,他赶紧抓住窗框稳住。云澈怀中的问心剑跟着一晃,一束枣红剑穗在昏暗的灯光里一晃一晃。
姜宁盯着那束剑穗看了片刻,问:"你这把剑,有名字吗?"
“有。问心。”
姜宁还想再问,船尾忽然传来老艄公的声音,“二位公子,这长夜漫漫,睡不着的话,我给你们唱一曲啊。”
说着,老艄公就拉开嗓子唱了起来:“劈千浪,越万渊,一篙撑开水中天......”歌声粗粒高亢,像一把钝刀,破开厚厚的夜色,在这无声的夜里回响。
姜宁和云澈对望一眼,嘴角却不约而同地弯了一下。两人不再多言,靠着舱壁,静静听着船尾传来的一句句高歌。
船又行了半夜。姜宁在这断断续续的摇晃和艄公的歌声里,迷迷糊糊睡过去几次,又因船身震颤,脑袋磕在舱壁上而醒来。
一路就这么醒醒睡睡,也不知过了多久,河面上的暗色渐渐褪去,泛出淡淡的灰白。
姜宁在朦胧中听见水声渐缓,艄公的声音在船尾响起:"到咯——"
姜宁睁开眼,意识还像泡在水里,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他花了一息分辨出自己正歪着脑袋,抵着云澈的肩膀,也不知道靠了多久。云澈坐的端正,任由他靠了一路,看起来已经僵了很久。
姜宁猛地惊醒,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他倏地坐直,脑袋“咚”一声撞上低矮的舱顶,疼得他龇牙咧嘴,“啊——云澈,你怎么不叫我。”他一脸窘色,心里翻来覆去地叫,完了完了,我是不是靠了一路。
云澈压了压嘴角,“我叫了,可你说——”他忍着笑意,“要等吃完了那碗素面再醒,我等来等去,就是等不到你把面吃完,就只能让你一直这么靠着了。”
姜宁耳根都红了,他第一次在云澈脸上看见这种忍俊不禁的神情,这会窘的恨不得一头沉到河里去。
云澈不再笑他,活动了一下被压得僵硬的肩膀,抓起问心剑,“到了,我们走吧。”他弯腰钻出船舱,姜宁也跟着半弯腰站了起来。
艄公已经将船绳在岸边的木桩上绕了两圈,又打了个结。云澈走过去,数出船钱,递给他,又道了声谢。
姜宁从船舱里钻出来,走到船头站定,迎着河上微凉的晨风,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在船舱里闷了整整一夜,这一口气吸进来,倍感清爽。
艄公捏着船钱,抬手往前方一指,“那边就是厉城了。”所指之处,晨雾还没散透,城墙的轮廓隐约可见。
姜宁:“那王家村呢,该怎么走啊。”
艄公“嗐”了一声,“原来你们要去王家村啊。”他收回指向厉城的手臂,往另一个方向抬了抬,“王家村在那边。”
两人顺着艄公所指的方向望去,一条土路蜿蜒向前,隐入层层荒草之中。
两人走上土路。两侧荒草及膝,正好能容得下两人并肩行走。姜宁走了几步,觉得又饿又渴,想来自打上了青萍门,一口饭菜也没吃过,冷风倒是喝了个饱。
他叹口气,语气蔫蔫的,“好饿啊,也不知道这附近有没有地方能买口吃的。”
云澈淡淡回了一句:“素面没吃饱?”
姜宁呆立原地,他不敢相信,昨天在青萍门时,还觉得这人又是一副老成端重的样子,怎么才过了一夜,居然学会拿自己打趣了!他挠了挠头,“别取笑我了,我真的好饿。”
眼前就只有一条土路,云澈步子没,“只能去王家村看看了。不过——”他顿了顿,“倒还有那包雪里红。”
听到“雪里红”,姜宁喉间一滚,他咽了咽口水,最终还是摇摇头,“不行,那是给你的,我怎么能又要回来,你留着吧。”说完咬咬牙,加快了步子,打算到了王家村再解决肚子饿的问题。
两人顺着土路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果然看见一块木牌立在路边,木牌上刻着“王家村”三个大字。几座房屋也出现在前方,看来到了村口了。
两人进了村子,两侧房屋也渐渐从稀疏变得密集了起来。天才刚亮,时间尚早,有几户人家还门窗紧闭。起来了的,大多也还没出门干活,各自在家门前忙一些零碎。
路旁一户人家门口支了个简陋的包子铺,蒸笼摞得很高,冒着蒸汽。一位妇人在铺子里边忙活着,姜宁忽然就想起了旭叔,都是差不多的年纪,在自家门前支起个养活自己的生计。
他快步走了过去,打算买几个包子填填肚子。
妇人看他二人走了过来,利落地擦了擦手,笑着招呼:“小公子,来几个包子?”
姜宁:“我要两个。”
妇人揭开笼盖,“好,好。这包子可是我天没亮就起来备馅揉面的,保证好吃。”,蒸汽在盖子打开的一瞬间涌了出来,姜宁的视线被那团蒸汽短暂地遮住,只闻到一股勾人的肉香。
姜宁摸出几文钱递给妇人,接过她手中两个冒着热气包子,烫得他左手倒右手,转身便往云澈手里塞了一个,“给,趁热吃。”
云澈接过包子,也不着急吃,正事还没着落,他们还没找到白芪。
他开口问妇人:“请问,这几日,村里有没有其他外人来过?”
妇人想了想,“外人......哦——”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正要往下说,从村子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隐约还夹杂着几声怒骂。
包子铺前的三人一齐朝声音来处望去。
妇人:“诶,这大清早的,吵什么呢?听这动静,好像是王二家那边啊。”
云澈顾不上吃包子,随手又塞给姜宁,“走,过去看看。”
两人加快脚步,往吵闹声处走去。姜宁一边走一边把两个包子胡乱往嘴里塞,烫得他直吸气。嘴里忙着嚼,心里也没闲着,三师兄说的对,出门在外,碗筷果然用不上,以后这种边吃边走的日子,怕是多着呢。
前方拐了个弯,明明还早,可那户人家门口已经围了好几个人,院里站着两个人,正吵着什么。两人走近,停在人群边缘。
只见院中站着一个穿鸦青色素缎长袍的少年,浅棕肤色,额角横着一道细疤。他一脸的不耐烦,嘴角一扯,露出半颗虎牙,对着面前的中年男子冷笑,“哼,她本就是垂死之人,要不是我将她一口气吊着,勉力维持,她早就魂归西天了。起死回生那是神仙的事,有那本事,你怎么不去求天王老子?”
话语轻狂,面带不屑,激得对面的中年人脸色发青,声音猛地拔高了好几度:“你说什么——”
少年双手抱在胸前,懒洋洋地笑着回嘴:“我说什么?哦~原来你没长耳朵啊,爷爷我好话不说二遍。”
中年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少年的鼻子吼道:“我不管,人是死在你手上的,要么拿钱来赔,要么把命留下!”
这下不用刻意去找了,眼前这与王家村格格不入的少年,八成就是那百草谷的白芪。只是不知道他在这王家村,到底惹了什么麻烦,只见他与那怒目圆睁的中年汉子争执不休,谁也不想放过谁。
姜宁凑近身边的人,低声道:“云澈,他好像就是白芪......我们要不要进去看看。”
云澈没着急回答,他转头朝身边一位老汉问道:“老人家,这是出了什么事?”
老汉抬眼看了看二人,见是生面孔,“你们是外头来的吧?这人是王二,村里出了名的闲汉,一天到晚游手好闲,家里家外全靠他婆娘一个人忙活。前几天啊,他婆娘上山采东西,赶上了大雨,不小心跌进一条深沟里,亏得那位小公子发现了,跑回村里叫了人才把人救回来。”
姜宁看了看那边还在吵的两人,忍不住问:“白芪即救了他妻子,怎么王二却说,是死在他手上的?”
老汉:“唉,救是救回来了,可人伤得太重,这几日全凭那位小公子施药吊着命。昨天夜里,他婆娘还是没撑住,走了。这王二就赖上那小公子了,一口咬定是他医术不精,害死了他婆娘,这会正闹着要他偿命呢。谁不知道,他不过是想趁机讹一笔罢了。”说着又摇了摇头,“哎,人家小公子好心来救人,到头来倒惹一身骚。”
老汉才说完,王二又是一声大吼:“要不是你多事,我那婆娘现在还好好的。我就知道,你根本就是个半吊子!是你把她害死的”
白芪都被他气笑了,“我把她害死?要不是我,她救回来那天就断气了。我分文不收,替她吊了几日命,你不谢我也就算了,还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姜宁在旁边听了一耳朵,皱了皱眉,“这人说话……可真够糙的。”
王二死死盯着白芪:“我早该想到,你哪有那么好心。我那婆娘雨天山路走了不知多少回,从没出事过。我看根本就是你把他推下山去的!”
白芪慢悠悠地接道:“人可以不要脸,猪不能不要皮啊。”
“你说什么!”王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说着操起一把砍刀,气势汹汹的向白芪大步逼去。周围村民见王二拿了刀子,呼啦一下往两边散开,生怕那刀锋不长眼,误伤了自己。
云澈正要催动剑诀,姜宁却抬手拦了他,“这都是村民,我来。”
说着解下腰间“凝丹”,凌空祭符,一道符光闪过,一只狮灵犬落地。这灵兽看着不大,脖颈间一圈鬃毛,像只小狮子,看着乖顺可爱。
姜宁朝它使了个眼色,说了句“去——”,那狮灵犬忽然就变了副嘴脸,獠牙外翻,鬃毛竖立,狂吠着冲着王二而去。
白芪对着王二明晃晃的大刀,手指不动声色地探向袖口。忽然,一阵炸雷般的犬吠传来,他动作一顿,就见一只墨色的小兽正势不可挡地冲了过来,朝着王二狂吠不止。
这灵兽看着小巧,可这叫声却如却如闷雷滚地,带着可怖的威慑感,像是山野精怪降临,王二被被它吼得脑门发胀,向后退了两步。
王二勉强站定,举起大刀就要去劈。那灵兽一边让过刀锋,一边朝王**近,王二手忙脚乱地往后连退,刀锋在空中乱挥,一边嘶吼:“别过来——别过来。”
宁趁着王二被狮灵犬缠住,几步跑到白芪身边,“快跟我走。”
白芪看着忽然冒出来的姜宁,又看了一眼被灵兽唬住的王二,心念急转,此地不宜久留,先走了再说。
姜宁带着他往人群外跑,云澈早已等在那里。那边王二竟然是个纸老虎,刚才还凶神恶煞地拎着刀喊打喊杀,被狮灵犬那一通狂吠吓得大刀一扔,“嗷”地一声,缩回屋里,反手把门拴得死死的。
狮灵犬也一个转身,迈着碎步朝姜宁的方向追去,又恢复了那副憨头憨脑的乖顺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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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30章 白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