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岚心里憋着不痛快，阴沉着一张脸御剑回了明清居。落地时剑光还未收拢就大步往屋里跨，守渊打招呼也不理。他直奔二楼，走到窗前那张案桌旁，一把推开窗扇，立在那块灵牌之前。
窗外冷风裹着碎雪扑进来，打在他面上，他纹丝不动，只是那张本就冷若寒冰的脸，被风一刮，更是硬得像铸铁一般。
他不满地自语，“稀疏平常——哼！”
他记得自己年少时，常与姜温并肩立于高山之巅，看漫天星河倾泻，看明月高悬如洗。
姜温站在崖边，看云海在月下翻涌。山风猎猎，吹得他衣袂翻飞，青丝尽数向身后扬起。满眼万里清辉之景，他面上却是一层愁色，他喃喃低语，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吞没，“要是......我能像景明那样就好了。”
云岚每次听他这样说，总会冒起一股无名怒火，他没好气地顶回去，“是不是姜竟成那老顽固又数落你了？”
姜温却总把缘由往自己身上揽，语气低落，“怨不得爹，是我自己灵力法术练得稀疏平常，他才......你不知道，爹看景明时的眼神......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那样的神色。”
高山之巅，眼底尽是壮阔景色，可看景的人却一腔伤怀，满心萧索。连带着云岚也堵得慌，他每次见姜温在姜竟成那里受了气回来，都恨不得立刻冲上天书宗，找姜竟成那老匹夫打一架。
云岚从回忆中抽神，垂下眼，对着那块灵牌开口：“他跟你真像，只可惜......”话语没有继续，像是在等那灵牌能给他一句回应。
等了一阵，四下无声。云岚重重叹了口气，关上窗，又走出明清居，御剑而起，瞬间没入天际，不知道去了何处。
明清居的院子里，只留下守渊一人还在洒扫。他看着云岚臭着脸进了屋，没多久又见人出来，一句话也不说，御剑就走，心中有数，知道云岚又是出青萍门了。
................
姜宁和苏榭被带到客苑浮岛，各自安顿在房中休息。苏榭进了屋，向值守弟子要了纸笔，在案前坐下来，开始落笔写信。
姜宁头一回到青萍门。虽说着一路过来，满眼不是灰就是白，还是压不住心头的好奇。他推开房门，打算在客苑浮岛上好好转转。
虽说这座浮岛是专为来客准备的，可青萍门本就处于人烟稀少之地，又悬在云海半空，冷飕飕的，平时访客人寥寥无几。
此处的客房屈指可数，总共也就五六间。都是统一样式的青瓦木屋，整整齐齐排成一排。岛中央有一方浅池，无鱼也无草，只一池空水映着天色，实在寡淡。倒是浮岛边上孤零零立着一座石亭，朝着崖壁，亭外就是翻滚的云海，算是这岛上的点缀。
姜宁走进石亭，在石凳上坐下来。那凳子日日被山风裹着冻着，从里到外散发着寒气，他一坐下就打了个激灵，“嘶——怎么这么冷。”说着双手抱住肩膀搓了搓，盯着亭外云海翻滚，愣愣出神。
他想到，上回云澈还答应过他，要是来了青萍门，一定好好招待他。可他看着这四野空茫，心想，其实也用不着招待什么，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我已经把青萍门看明白了。各个浮岛之间全靠铁索桥连着，上下都是这种又冷又硬的东西。
正浮想联翩，一道剑光从头而降，来人落在石亭前，几步走了进来。
姜宁听见动静回过头，看清楚来人，几乎跳了起来，几步上前，“云澈——”，他围着云澈左看右看，高兴道：“我正想你呢，你怎么就来了！”
这话说的太有歧义，云澈听闻一愣神。姜宁见他这幅样子，却只是以为他把先前应允的事忘了，“你忘啦？你上次说，我若是来青萍门，你要好好招待我的。”
哦，原来是想着这事。
云澈点了点头，“没忘——你这身衣服。”
“这是我娘特意给我做的，怎么样？”
云澈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转，眼前的人脱去了原来那身沉闷广袖长袍，换作一袭枣红窄袖劲装，整个人清爽不少。
不等云澈回答，姜宁又忍不住叽叽喳喳起来，“你还没说你怎么来了呢？”
“我来找你。”
姜宁一愣，“找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该不会是？”他反应过来了，没别的可能，会专程跑来客苑浮岛找他的，只能是那个要跟他一起去仇池的青萍门弟子。
只见云澈点了点头，“嗯。云曦师叔刚才找了我，说了仇池的事，他让我随你一起去。”
云曦那会在正殿，思来想去，门内弟子中既要身手了得，又要眼下得空，还不能委屈了姜宗主的儿子，门里现下最合适的人选，也只有云澈了。
他当即往明清居去找云岚，没见着人，守渊说掌门大约又出门去了，这一走也不知何时才回。反正云岚已经把这事交给了他，他就直接找了云澈，让他来客苑浮岛找人。
姜宁心里乐开了花，心想这一路上有云澈在，那我可就放心了。
两人正说着，房门“吱呀”一声开了，苏榭从屋里走出来。客苑浮岛本来也不大，苏榭一眼就看到了石亭中说话的二人，于是抬步走了过去。
姜宁见苏榭走近，向云澈引介道：“这位就是百草谷谷主，苏榭仙姑。”
云澈朝苏榭一拱手，神色端正，“青萍门弟子云澈，见过苏榭仙姑。”
姜宁瞧着云澈这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心想，才一个多月没见，怎么又变回这副老成持重的样子了。
苏榭：“你就是掌门派来，随姜小公子一起去仇池的把？”
云澈：“正是。”
苏榭：“谷中近日还有要事，我不能再耽搁了。这封信你们收好，仇池城外东南三十里处有个王家村，我前几日派白芪去那边采收一味山里的药材，后来仇池出了事，我就派人传信，让他办完事后留在村里等候。这会药材应该已经收妥了，白芪大约已经在村里等着你二人了。”
说着，就把信递给姜宁，“见到白芪，把这封信交给他，他自然会随你们一起动身。”
姜宁接过信妥善收好，正琢磨着还有什么没问清楚，苏榭却已先一步开口：“此事就托付给你们了。我这就回百草谷去，你们若是准备妥当了，也尽早动身吧。”语毕，她转身沿铁索桥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铁索桥那头。
苏榭一走，客苑浮岛更清冷了，一阵大风吹来，姜宁缩了缩脖子，扭头就问：“云澈，青萍门怎么这么冷啊。”
“浮岛之间气流交汇，常年卷着大风吹，又悬在半空，自然就冷了。”
姜宁冻得直哆嗦，心想早知如此，就该把那厚夹袄带上，大师兄还拦着不让带。他搓着手问：“你说那白芪长什么样？到时候该怎么找啊？”
“苏榭仙姑在的时候你忘了问，现在也只能到了王家村再找了。你收拾一下，我们这就动身。”
姜宁忽然想起什么，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对了，给你这个。”
云澈看他，那眼神不用开口就知道他在问，这是什么？
姜宁催促道：“哎你快拿着，打开自己看嘛。”云澈刚接过去，他便立刻收回手去双手抱臂，给自己取暖，
云澈打开纸包，一颗颗艳红的山楂，裹着薄薄的糖霜，像极了碎雪，红白相错，看了就有食欲。
“雪里红，带给你尝尝。这东西在盛乐可抢手了，上次光极夜没来得及带你尝，这回特意给你带的。你在这等我一会，我回屋收拾一下就来。”姜宁说完转身跑开，留云澈一个人举着纸包站在石亭里。
云澈低头看着手里那纸包的雪里红，目光微动，伸手拈起一颗，轻轻放入口中。糖霜早已被山风吹得透凉，入口先是冰丝丝的甜，然后融合山楂的酸味化开来。
一颗吃完，他把剩下的仔细包好，小心收入怀里。
姜宁此时也从房里走出来，挥手对云澈喊：“云澈，我好了。”
云澈点了点头，抬步朝他走去。两人在浅池旁站定，池水澄澈如镜，映出二人的倒影。
云澈：“师叔已经告诉我仇池的方位，我们只需一路往东，再按苏榭仙姑所言，往仇池东南方向找过去，就能找到王家村了。好了——”他掐起剑诀，问心剑出鞘，悬浮于前，“那我们走吧。”话音刚落，他已经稳稳立在“问心”剑上，低头看着姜宁。
姜宁：“......”
云澈挑了挑眉：？
姜宁：“我不会御器飞行。”
云澈：“......”
他收了剑诀，落身下地，问心回鞘。他立在姜宁面前，两人相视无语。
姜宁率先打破沉默，“我——来的时候，从车局租了马车，我们此去仇池，也可以租马车啊。”
“从青萍门到王家村，从陆上行，得绕过群山，就是车局最快的马车也得三天。你来时，路上已经耽搁了几日，再拖下去......”他思忖一会，“不如去问问师叔，他对这些事向来有主意。”
于是二人折回青萍台正殿，云曦正在殿内。
云澈：“师叔，从此前往王家村，最快的法子是什么？”
云曦看了一眼姜宁，就都明白了，他忍不住道：“姜公子，青萍门下任掌门亲自陪你走这一趟，姜宗主也该放心了罢？”
姜宁心下大惊，原来云澈是青萍门下任掌门？他偷偷看云澈，那人却还是一副淡淡的样子。他暗暗叹了口气，心说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有这般镇定自若的气度。
云曦打趣完，心满意足，这才回到正事上，“王家村——让我想想。”
云曦在脑中飞快地搜了一圈王家村的位置，忽然开口：“有了！青萍门外那条沧水河，河边有船家，专做送客的生意。你们顺水而下，这一程水流急，到厉城，一夜就够了。到了厉城再往王家村走，也就一个时辰。”
云澈心里默默盘算了一圈，眼下确实没有比这更快的办法了。即使他以最快的速度御剑，飞到仇池，也需要半天时间，于是当即就决定走水路。
两人辞别云曦，打算直接往河边去寻船。
姜宁不会御剑，云澈只能陪着他老老实实的走云阶下去。他平时御剑惯了，走一走倒也新鲜，不自觉开了口：“上一回走这云阶，还是掌门带我入门的时候。”
姜宁：“啊？你是说，你就只走过那一次云阶？”
云澈脚步不停，纠正他，“现在是第二次了。我入青萍门之后，成天都在练剑，后来再出门，就已经是御剑了，之后就再也没走过云阶，还挺有趣。”
姜宁暗自腹诽，有趣吗，这一个踩偏了，可就万劫不复了。他正想着，接着就身形一晃，他急忙站稳，再不敢分心了，一步一踩往下走。
两人沿着云阶一路向下，虽说山风依旧不小，但越往低处走，气温越高。姜宁一路全神贯注，出了一身薄汗。终于踩完最后一级云阶，双脚踏上实地，他才抬手额角。
云澈云澈停在巨石前，正看着那道剑痕，姜宁想起刚才他说“只走过一次云阶”，那这块入门处的巨石，他肯定也只在入门的时候见过一次。
姜宁忍不住问：“云澈，你试过那剑痕上的‘剑气回响’吗？”
“那时年纪还小，还没修剑诀，所以没试过。”
“要不，你现在试试？”姜宁来了兴致。
云澈也听说过剑气回响因人而异，心中难免好奇。他走上前去，闭目凝神，将掌心贴上那道剑痕——刚开始，触感如寒冰，冷意钻进腕骨。他正想收手，那层冰壁仿佛忽然碎裂，一股温润的风从掌心底下涌出，风力虽劲，却并不伤人，反倒将先前的冰冷一寸寸化开。暖意顺着指尖漫上来，浸入四肢百骸，整个人说不出的舒畅。
片刻后，云澈睁开了眼。姜宁立刻凑上来问：“怎么样？感觉到了什么？”
云澈自己也没太想明白，随口道：“像是......泡了个澡。”
姜宁：“啊？”
云澈：“走吧，去河边找船。”
“哦……”姜宁应了一声，迷迷糊糊跟了上去。云澈对自家地盘熟悉，三转两转就将他带到了沧水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