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书宗雾霭沉沉,太阳尚未升起,只有微弱的光亮从山边漏出来。灰蒙蒙的水汽里,有几人立在宗门前。
姜宁和苏榭站在一侧,对面是姜崇、姜澜、姜亦和姜鸣四人。
姜鸣上下打量着姜宁,“师弟,这身衣服不错嘛。路上千万小心,别忘了我给你的杀手锏。”
姜宁摸了摸藏在胸口的“爆”符,“放心吧,三师兄。”他转头张望一圈,看向姜澜,“阿姐,娘呢?”
姜澜:“娘说......她就不来了。她让你在外头按时吃饭,照顾好自己。”盛夫人这是不忍当面送别,怕一开口就失了态。
姜宁:“哦,知道了。”
苏榭见再说下去,就要误了时辰,便道:“好了,姜小公子,我们该走了。”说着对着众人一拱手,“百草谷苏榭,谢过天书宗诸位相助。”
姜崇摆了摆手,“苏榭客气了,这一路上,犬子就劳你多费心了。”说着又取出一封书信,交给苏榭,“还请帮我将此书信交给云掌门。”
苏榭接过信,妥帖收入怀中,“姜宗主放心。”
姜亦:“盛乐城内,有租马车的车局,你们进了盛乐,往西边大门走,快到城门处就是。师弟,路上保重。”
姜崇:“好了,别耽搁了,你们早些动身吧。”
姜宁望着面前几人,“爹,阿姐,三师兄,大师兄,我这就走了。”说着朝他们几人一拱手,转身和苏榭往山下走去。
走出几步,姜宁忽然回身,晨雾未散,姜崇、姜亦、姜鸣、姜澜四人还站在原地,他朝他们挥了挥手,再次转身,把天书宗的一切都留在了身后。
..................
姜宁和苏榭来到盛乐,按着姜亦说的方向,没费什么功夫就找到了车局。车局铺面不大,后头却连着一方大院子,用高高的围栏围着,从里面时不时传来马嘶声。铺前竖着一块木牌,上面标着几行字。
姜宁看过去,念道:“蹑影,日行五百里,十五两;飞黄,日行三百里,十两;青骢,日行一百五十里,八两。”
车局里一个伙计瞥见姜宁在门口探头探脑,打量了片刻,心里暗忖:这模样,看着像是哪家有钱的小公子要出远门,便过来问道:“小公子,可是要租车啊?”
姜宁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念的是不同马车的租价而不是卖价,瞪大了眼:“什么?这车要租十五两?最便宜的也得八两?。十两银子,都够普通人家过一年了,这也太贵了吧。”
苏榭讶异地看着姜宁,十几两银子,对天书宗来说实在不算什么,她曾见过金陵阁的小公子,那可是一掷千金的做派。就是自家那首徒白芪,每次出门,都至少是青骢起步。这位姜宗主的儿子,怎么说也不该为了十几两银子大惊小怪。
她摇了摇头,解释道:“青萍门距此千里,仇池疫病之事不能再耽搁了,我们要尽快赶路。我们要租蹑影。”
伙计刚才看姜宁那副大惊小怪的样子,以为是自己看走了眼,正准备撇下二人忙别的去。听苏榭这么一说,立马换上了一副殷勤的笑脸,“好嘞,您稍等,我这就把马车给您牵来。”
姜宁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就这一天,光租车就要花去十五两。”他摸了摸腰间荷包,“这样下去,三师兄给我的这些盘缠能够用几天啊?早知道就多带些了......”
苏榭觉得这位姜小公子实在有趣,句句出自真心,半点不见城府,笑道:“放心好了,百草谷既有求于天书宗,总不能让你们又派人又贴钱。”
姜宁又问:“寻常驿站的马,就算是快马,一天最多也只能跑一百五十里,这车局的马为什么能跑这么快?”
苏榭:“车局的马,皆以灵气之物喂养,不但体格比寻常驿马高大,体力也好得多。再说这最快的蹑影,更是用天山灵草精心喂养的,跑起来自然更快。”
正说着,伙计牵着蹑影骏马走了出来。蹑影通体漆黑如墨,唯独四蹄雪白,像是踏着霜雪。身后拉着玄色车箱,陪着银光闪闪的辔头,走动间铃铛叮当地响。
伙计姜马牵到二人面前,问道:“二位,蹑影来了,二位打算租几日?”
苏榭略一盘算,干脆道:“两日。”说着解下荷包,点出三十两银子交给伙计。伙计接过银子,“好嘞,二位稍后。”说罢转身进了院子。
不多时,伙计就领着一个车夫出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张凭条。他将凭条递给苏榭,“二位,凭条收好。两日之内,沿途车局都可凭此换马。这位给您驾车,去哪儿您只管吩咐他便是。其余的你们什么也不用管,只管安心在车里休息。”
车租好了,两人便上了车。车夫扬鞭一甩,蹑影就迈凯伦步子。起初,在盛乐城内还只是缓行,待出了城门,速度就越来越快。马蹄轻疾,起落之间如剪影错落,连续不断的“嘚嘚”声连成一条长音,车身微微颠簸,帘底生风。姜宁掀开车帘,路边绿影连成一条墨线,飞速朝身后退去,快得有些恍惚。
..............
连续奔行了两日,蹑影一口气将姜宁和苏榭二人带进辛州腹地。他们在离青萍门最近的一处车局退了车。之后大约又走了十里路,就到了青萍门主浮岛的脚下。姜宁仰头望去,只见山门高悬,石阶凌空,好一派壮阔景象。
连续两日相处下来,苏榭对姜宁愈发另眼相看。这孩子待人恭敬有礼,虽是宗主之子,却浑身上下没有半点骄矜之气。苏榭走南闯北阅人无数,心里也忍不住要夸他一句,难得。
此刻二人站在主浮岛之下,面前一块天然巨石,石面光滑如镜,空无一字,只正中一道极深的剑痕。
姜宁上前仔细看了看问:“这是什么。”
苏榭:“这就是青萍门的正门。据说当年青萍门的开派祖师一剑立派,剑起余波就在这巨石上留下了这道剑痕。听说伸手触碰那剑痕,会感受到“剑气回响”,或如春风拂面,有人则如遭雷击,也有人如坠入冰潭。”
姜宁伸手摸了摸那道剑痕,“我什么也没感觉到。”
苏榭笑了笑,“你不曾修习过剑诀,自然什么也感受不到。”
但凡来客要进入青萍门,只能从主浮岛脚下,正门巨石后方的云阶一步一步攀登。若是哪个门派的弟子想御空强闯护门大阵,就会被那道光幕打下来。
云阶凭空悬浮着,从地面一路延伸至主岛,两侧不设扶手。越往上走,越像走在一条通往天际的窄梁上。这里的风也不像天书宗那般柔和温润,一阵吹来,又冷又硬,能把人吹得身形摇晃。放眼望去,除了灰色的石阶、漂浮的碎石、主峰灰冷的石壁,就是无边无际的白色云海,别的什么也没有。
姜宁心想,原来云澈住在这样的地方,和天书宗真是天差地别。他紧紧跟着苏榭,一步一步攀登而上,他尽量踩在云阶正中,不敢往下看。
终于捱到离主岛只剩二十几级云阶的地方,看见一名守门弟子立在阶上。二人上前自报家门,说明了来意。守门弟子便引着他们一路上了青萍台。
守门弟子带二人行到正殿门前,“请二位在此稍候,我这就进去通传。”
姜宁在青萍台上左看右看,发现此地空旷,除了正殿,就只有一汪浅潭,青蓝色的潭面上,一圈圈细微波纹自潭心向外层层漾开。姜宁觉得有趣,走过去蹲下身看了一会。
姜宁看得出身,潭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缓缓吐息,他正想伸手触摸,守门弟子从正殿走了出来,“二位请随我来,掌门与师叔已在殿中等候。”
姜宁收了玩心,站起身来,跟在苏榭身后,随守门弟子一起进了正殿。姜宁边走,边四下观望着正殿,四壁肃然,屋顶挑高,空空荡荡,几乎没什么陈设。他心想,难怪云澈会是那副样子,与这青萍门的气质真是脱不了干系。
守门弟子将二人引至云岚和云曦面前,便退了出去。
姜宁抬眼看向面前的人,左边那人眉目冷凝,视线如刃。右边那人神色柔和,面含浅笑。
神色柔和那人开口道:“在下青萍门云曦。”随即抬手向二人示意,“这位是云掌门。”
云岚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苏榭身上:“这位,想必就是百草谷谷主苏榭?”
苏榭:“正是,百草谷苏榭,见过云掌门。”
云岚目光转向姜宁,在他脸上微微一停,心中略感讶异,面上仍不动声色,“这位是?”
姜宁拱手,“天书宗,姜宁,见过云掌门。”
云岚眼中掠过某种情绪,稍纵即逝。他语气平淡地问道:“二位来我青萍门,是有何要事?”话虽问得客气,可谁都知道,百草谷谷主与天书宗弟子联袂登门,绝不寻常。
苏榭将此行的来意详述了一遍,最后从怀中取出那封书信,“姜宗主托我将这封书信转交云掌门。”
云岚向云曦递了个眼色,云曦会意,上前接过书信展开细看。片刻之后,他抬起头,伸手把书信往云岚面前递去,“师弟,姜宗主所求之事,你还是亲自过目吧。”
苏榭这才知道,原来云曦并不是寻常弟子,竟是云掌门的师兄。
云岚接过书信,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未置一词,随手又递回给云曦,开口道,“此事既可能牵扯魔修,青萍门断无坐视不管之理。二位打算何时动身前往仇池?”
苏榭:“仇池之事不能再耽搁,若掌门已有合适人选,自然是越快越好。我那首徒白芪,已先一步,在仇池城外三十里地的王家村等着了。”
云岚:“二位先去歇息片刻,我与云曦这就去选定随行弟子,尽早与你们一道出发。”
云曦随手唤来一名弟子,吩咐他带苏榭和姜宁去专供来客休憩的客苑浮岛。
殿中只剩云岚和云曦二人,云曦开口道:“师弟,你看,派谁去?”
云岚:“姜景明信上特意交代,要青萍门派身手了得的弟子跟着,说是他那儿子从未出过远门,功夫稀松平常,哼。”
云曦一时没摸清师弟这脾气从何而来,正要开口,就听云岚说道:“你去安排吧。虽说姜景明包藏私心,但既是百草谷所求,又牵扯魔修,还是谨慎点。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说罢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出了正殿,御剑而起,往他的明清居飞去。
云曦留在殿内,把那信件看了又看,心中反复叨念,既要身手了得,又得能随时动身,眼下青萍门里,手头上暂时没领任务的弟子有......有了!他心下有了主意,收了书信,快步出了正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