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27章 新衣

姜宁在清风别院收拾行囊那会功夫,盛夫人正匆匆赶往天衣坊。天衣坊、文房堂与膳食坊依次列于讲符堂、研符堂和墨渊阁正后方。两排建筑之间,留出一片空地,路中间有一条观赏水渠,设一道观赏水渠,渠水澄澈,养着各色游鱼。

盛夫人走到天衣坊门口,朝里头喊了一声:“苏管事?”

天衣坊里不设隔间,室内敞亮,摆着十来张长约半丈、宽约三尺的大桌。坊内弟子有十几人,有的正伏案描样,有的对布裁衣,剪子、针线穿梭不绝。

正对大门的墙侧,堆着各色的布料和图稿,从地上一直往上摞,堆了有半墙高。旁边一人踩在高梯上,正在那一摞摞图纸中,按着编号一个个翻检。听着有人叫他,回头朝门口望了一眼,应道:“哎,盛夫人。”说着便顺着梯子爬了下来。

盛夫人迈过天衣坊门槛,迎向苏管事,她眼角扫过坊内忙碌的弟子,一边将手中一卷图样递了过去,“苏管事,这幅图样,今日之内……能不能替我赶出来?”

苏管事接过那卷图样,展开细看,“这......”他面露难色,“盛夫人,这图样精细,能不能宽限半日?明日正午之前,我一定给您赶出来。”

“苏管事,我知道是赶了些,可我这......实在是等不及了,你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平时盛夫人一旦设计出什么新衣样式,也会找苏管事按着图样裁制,倒从没像今日这般着急。苏管事便知道此事不比寻常,他盯着手中图样,思忖片刻,“行,既是如此——”他抬起头,对坊内弟子喊道:“你们几个,全都都过来。”

弟子们闻言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聚了过来,将苏管事和盛夫人围在中间。

苏管事见弟子们都过来了,扬了扬手中的图样,“大家先把手头上的事放一放,今日之内,把这张图样先行赶制出来。小曹——”

“弟子在。”

苏管事将图样递给小曹,“去,按着图样抄绘三份。”小曹接过图样,转身就在一张桌前坐下,铺开纸埋头抄绘起来。

苏管事将余下弟子分为三组,分别负责上衣,裤子和鞋子,他吩咐道:“各组领了图样后,依着裁剪缝制,务必今日之内赶出来。”

弟子们领命散去,即刻就忙开了。小曹埋头抄绘的功夫,其余人已分头去翻找布料、清点针线、理顺剪尺。他们像是有自己的秩序,没人开口,各自忙碌,又相互配合。

盛夫人见状,知苏管事已经安排妥当,便道:“苏管事,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苏管事对他一拱手,“盛夫人慢走,制成之后,我亲自给您送去。”

“那就有劳了。”盛夫人刚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神色间带着几分担忧,看了一眼苏管事。

苏管事会意,忙道:“盛夫人放心,我心里有数。”

盛夫人点了点头,放心地走了。

............

姜宁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再睁眼,发现自己竟然睡了快一个时辰。睡久了,脑袋反而觉得沉。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又起身洗了把脸醒神。今天不是休沐,虽说下午已过大半,他还是打算去演法台逛一圈,趁着剩下的一点时间,再练一练灵符法术。

姜宁此时在宗门广场上走着,也许是因着明日就要离开天书宗了,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绿粉相间的荷花塘,又看了看广场两侧的屋舍。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从小看到大的景致,想把每一处都装进眼里。

广场边有几颗绿绿茵茵的大树,他小时候常和姜鸣爬上去,坐在高高的树杈上,正好能望见整片荷塘和演法台。那时他们经常坐在上面,看弟子们在台上唤出灵兽,两两较量,你追我逐。

姜宁脚步一拐,忽然就往那几颗大树走去。三两下就攀上树去,他立在枝头,演法台上依旧是弟子相互切磋,唤出的灵兽扭打作一团,与他小时候和姜鸣坐在树上看到的景象一模一样。仿佛只有年岁在长,其余的都没有变过。

他看了一会儿,心里也跟着痒了起来。自光极夜回来后,他比以往更是刻苦,不仅练成了雀灵鹰,还可以一次唤出三只中小型灵兽。这念头一起,他就想去演法台上找个人好好切磋一场。

他跳下大树,一路穿过宗门广场,上了石桥,一边心想,看我待会儿用雀灵鹰吓他们一跳,一边伸手往腰间探去——“糟糕”,腰间空空荡荡。他这才想起,“玉书”已经交给姜亦了,那支新的“凝丹”,现在正躺在他房内的桌上,与姜鸣给的荷包摆在一起。

于是演法台上的弟子们就看见一道枣红身影冲上石桥,刚到桥心又疾步回旋,随之折返朝广场跑了回去。

闹了个乌龙,姜宁的兴致也散了,他恹恹地回了青竹别院,干脆不再出门。他心想着既然要出远门,不如趁此时多临几种灵兽符纹,这一路上或许用得上。于是他找出《符纹录·三》,铺纸蘸墨,埋头专心描画起来。

这一练又忘了时辰,直到外头光线渐弱,室内越发昏暗,姜宁才放下笔。他想着该用晚膳了,虽然平时晚膳多是和姜鸣一起去膳食坊用饭,不过明日就要出门,今晚不如去清风堂,也好跟娘和阿姐好好说说话。

他正走到青竹别院的门口,就遇上了姜鸣。

姜鸣叫住他:“师弟。”

“三师兄,今晚我就不和你一起去膳食坊了,我想去爹娘那边。”

“应该的,我也不是来找你用饭的,喏这个,大师兄让我给你。”姜鸣说着递过一包油纸裹的东西。

姜宁接过,眼睛一亮,“雪里红!大师兄这么快就给我买回来了?”

姜鸣知道他要去清风堂,也不多留,“快去放好,早些去宗主那边吧。”

姜宁送走了姜鸣,转身将雪里红放回屋里,才又重新走出门,往清风堂去。

等他到清风堂时,姜崇,盛夫人和姜澜已经在用饭了。清风堂内灯火通明,亮堂堂的,跟白昼一样。

姜宁走进来,三人皆是微微一愣,盛夫人随即起身拉过他的手,“你这孩子,要过来用饭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娘,我随便吃两口就行了。”

姜澜起身去拿碗筷,盛夫人拉着姜宁早到桌边,“快坐下吃吧。”姜鸣和姜亦不在,盛夫人就挨着姜宁坐下,她接过姜澜递过来的碗筷,先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饭,又盛了碗汤。

姜澜在对面落座,问道:“阿宁,听说你要出远门了?”

姜宁边吃饭边问:“爹,你已经告诉他们了?”

姜崇:“嗯,这么重要的事,能不告诉你娘和你阿姐嘛!”

盛夫人听了就来气,“你呀你,这么大的事,也不知道先跟我们商量。我就跟你爹说,叫你今晚过来好好吃顿饭,你爹非说,不是什么大事。”说着瞪了姜崇一眼。

姜宁低声辩解,“爹不是都答应了嘛......”

盛夫人正要再数落他几句,旭方却走了进来,“宗主,天衣坊的苏管事来了,说是找盛夫人。”

盛夫人一听苏管事来了,也不管姜宁了,起身来,“快请他进来。”

旭方转身出去,将苏管事引了进来。盛夫人目光落在他手中折叠齐整的衣物上,十分惊喜,“苏管事,这么快就制好了?”她本以为再快也得半夜,没想到这才半日就赶制出来了。

“是。天衣坊弟子们合力赶制,倒也快。”

盛夫人接过新衣,“有劳了,真是帮了我大忙。”

苏管事微微欠身,“盛夫人客气了,要是没别的什么事,我就先回天衣坊了。”

盛夫人:“好,你去忙吧。旭方,送送苏管事。”

旭方应声引着苏管事出去了。盛夫人抱着那套新衣,一回头就对姜宁道:“快点吃,吃完了,去我房里去换上试试。”说着就把那叠衣物一展。

姜宁嘴里含着的饭也忘了嚼,鼓着腮帮子怔怔地望着那身新衣。是一件枣红交领坎肩外袍,内衬是黑色窄袖劲衣,下身是同色束脚长裤,外袍上绣着细密竹叶纹样,针脚匀净利落。用得是锦缎底子,却不显厚重,一看就是上好的用料。

姜澜忍不住道:“真好看,阿宁你快点吃,我等着看你穿上呢。”

盛夫人抖了抖那身新衣,见姜宁还鼓着腮帮子发愣,催促道:“愣着做什么,快吃呀。”

姜宁闻言便再也不敢多说一句,埋头把碗里的饭三五下扒了个干净。碗一搁,抓起新衣,绕过姜崇身后的屏风,走入里院盛夫人房间。不多时,就换上那身新衣走了出来。

“爹,娘,阿姐。我换好了。”

三人闻声一齐回头,枣红衣身剪裁得利落贴身,没有多余的摆幅,衬得他肩背挺直,裤脚妥帖收进黑长靴,窄袖束得干净飒爽。比先前那身广袖长袍利落不少。原先那股书卷气,好像也随着那身旧袍一并褪去了不少,整个人精神了许多。

姜澜:“真好看,爹,是不是?”

姜崇眯着眼仔细打量,“唔,不错不错。”

盛夫人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儿子是她生的,衣服是她设计的。得意之余,看姜宁这身装扮,又感慨起来:这孩子真的要离开家了。刚才还满脸笑意,此刻鼻尖倏地泛红,眼底隐约泛起水光。

她走上前,抬手替姜宁理了理衣襟。

姜宁见她眼中含泪,鼻子跟着一酸,开口喊了句:“娘——”

姜澜也悄悄别过头,用袖口沾了沾眼角。

盛夫人望着姜宁,这孩子从小就再她眼皮子底下长大,连盛乐城都没出过。现在一去,就是千百里,叫她怎么能放心。

可她也明白,姜宁既已长大,迟早也是要放手的。少年人,总是要经历点什么,才能长出真正的筋骨,总不能一辈子圈在天书宗这方天地里。她心里既喜且忧,却不愿将这份不舍摆到明面上,最后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出门在外,别给我天书宗丢人!”

姜宁低下头,低低应了声“是。”

姜崇心有歉疚,他只说姜宁要去仇池查探疫病,却没告诉她路上可能会撞上魔修。盛夫人要是知道了,想必她宁可打断姜宁的腿,也绝不会放他踏出宗门。他越想越觉心虚,几步走上前,扶着盛夫人,“好了,你也累了,澜儿,扶你娘进去歇息吧。”

姜澜上前挽住盛夫人的手臂,侧头对姜宁道:“阿宁,明早我送你。”盛夫人又深深看了姜宁一眼,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屋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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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符师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