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24章 弑兄

苏榭随着旭方出了议事堂,偌大的堂中只剩姜崇一人,他站在桌旁,忽然觉得一股疲惫席卷全身。一个多月了,自青萍门上次带来魔修的消息,他日日心里像是压着块石头,沉闷地喘不上气。

他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手肘撑着桌面,一手撑着额头,就着这个姿势,微微磕上眼,脑袋里一片昏沉。一闭上眼,姜温那张绝望的脸,如梦魇一般,无情地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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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温当年修炼魔功,最开始还能勉励控制得住。但随着修炼的时日越来越长,几年过去,最终没能控制住心神,遭到反噬,良知泯灭。他开始拿活人献祭,最终在二十年前铸成大错,造成陈村五户人家一夜惨死,终是惊动了玄门。

姜崇记得那日,姜竟成将他叫到跟前,开口便是:“你兄长他——”甚至连名讳也不肯提,像是在嫌弃一块腐烂的肉,“趁着玄门还没查到他头上,你我必须赶在前头,把此了结了。”

姜温毕竟出身天书宗,还是姜竟成的长子。有这层身份在,一旦玄门百家追查下来,天书宗养出一个魔修,以后如何在天下立足?更何况,姜温的所作所为若传出去,姜竟成这张老脸也实在没地方丢。陈村惨案发生之后,姜竟成就再也坐不住了,只想早日铲除后患。

姜崇心知父亲的意思,却还是忍不住开口:“爹……我再去劝劝兄长,或许他——”

姜竟成不耐烦打断他,“不行!陈村之事,已经引起其他玄门的注意。若是叫他们查到,天书宗从此便要背上魔修的骂名!况且——”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嫌恶,“劝他有什么用,你看看他这些年,越陷越深,做出陈村那等事来,真是丢尽了我的颜面!”

姜崇自知说服不了父亲,姜温修炼魔功,本就是玄门大忌,他即使再有私心,也找不到什么理由能为姜温开脱。他垂下眼,“爹......你打算怎么做?”

姜竟成:“我们必须在其他玄门查出蛛丝马迹之前,把他——”话音一顿,目露狠厉,“杀了他。”

姜崇闻言,浑身一震。他虽知姜竟成向来不喜欢姜温,却也未曾想过父亲真的要下这狠手。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声音也跟着微变,“爹——就不能,把兄长带回天书宗,日后再从长计议?”

姜竟成怒喝:“带回天书宗?开什么玩笑!要是被其他玄门得知,我天书宗该如何解释?况且,他现在丧尽人伦,你看那陈村人家惨死的样子,若不是有我的人暗中盯着,我们到现在都被蒙在鼓里!你以为他还会乖乖随我们回来,等着被我们处置吗?”

姜崇立在原处,半晌没有出声。姜竟成的话句句凿在实处,他找不到一句可以反驳的余地,只是觉得胸口闷得发疼。

姜竟成冷冷地看着姜崇,知他心软,却不给他退路,“你若下不了手,往后还会有更多的陈村惨案。你此刻心软,就是为他日后杀人铺路。”他言语间尽是想置姜温于死地的冷漠,“那个人,已不是你的兄长了。他现在,只是个嗜血如命,以屠杀为乐的魔修。”

姜崇浑身微微颤抖起来。嗜血?屠杀?魔修?他实在无法将这三个词与脑海中的姜温重合在一起。他抬起一只手,按在另一只手腕上,想止住由内而外泛起的战栗,可丝毫没有效果,两只手不受控制地发颤。他不再看姜竟成,也没有再开口。

姜竟成对他这幅样子极为不满,语气冷硬地丢下一句:“好了,明日,你与我一同前去。”说完也不看姜崇,转身走了出去。

第二日,姜竟成带着姜崇,按着暗哨带回的消息,偷偷摸到了朔州西北边境的据点。姜竟成毕竟行事老辣,先在据点外围潜伏至半夜,趁着月黑风高,四下无声了,唤出数条灵蛇,灵蛛等毒物,无声无息地潜入据点,在魔修尚未察觉之时,就将整座据点搅了个翻飞,魔修们还没来得及动手,就已经身中剧毒。

姜温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仓促间带领十余名魔修冲出据点勉励抵抗。可多数魔修因身上中了剧毒,不过片刻便接连倒地,毒发身亡。

姜崇见势,收了满地毒物,一笔凌空挥洒,召出一头獠牙毕露的灵寅巨虎,落地便是一声震吼,携着一股腥风,像姜温扑去。

月色惨白,笼着姜温没有一丝血色的面庞,额角上的青筋微凸,清晰可数。他看清来人是姜竟成和姜崇,瞳孔微微一缩,片刻后,什么都明白了。

三人没有寒暄,也没有质问,他自嘲一笑,取下腰间灵笔“妄念”迎敌,符纸祭出,凌空挥笔,一只血色灵雕展翅而起,尖啸着扑向灵寅巨虎。两头灵兽在月色下猛地撞在一起,利爪与獠牙交错撕咬,卷的尘土弥漫。三人在飞沙走石间遥遥对望,始终没有人开口。

姜崇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看着血色灵雕与灵寅巨虎撕咬缠斗。灵雕一爪子抠进灵寅巨虎的眼窝,灵虎一声震吼,猛地甩头,反口咬住灵雕翅膀,撕扯间将大片翎羽扯落下来。灵雕吃痛,厉声尖啸,双翅疯狂扑打,弯钩似的雕嘴狠狠啄向灵虎头骨,两只灵兽滚打在地,死死绞缠。

姜竟成猛地转头,朝着姜崇一声暴喝:“姜崇,站着干什么!”话音未落,又是大笔一挥,扬起手中那支比寻常灵笔还大许多的“桀戾”,重重一划,符光暴涨间,一只巨型灵犀轰然落地。

姜竟成惯用的灵兽,从来都是这样庞大,凶悍。灵犀粗重的鼻息卷起尘土,四肢发力,裹着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势头,朝姜温直冲过去。

姜崇被那一声暴喝震得回过神,不得已解下腰间那支“重山”,一只灵隼振翅而出,姜崇却不肯让它往姜温处去,而是扑向灵虎和灵雕的团战。三头灵兽扭打在一起,利爪与羽翼交缠翻飞。

这边姜温见那头巨型灵犀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冲来,所过之处尘土漫天,连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震动。

他脸色骤沉,“妄念”往符纸上凌空一划,一道血光迸出,化作一头通体泛红的灵牤。灵牤顶着尖角直直迎上那头巨型灵犀,双角正面撞在一起,激起一阵灵压,尘土飞扬,地面龟裂。

灵牤在体型上不及灵犀,但姜温灌注在它身上的魔修之力暴虐异常,虽被灵犀顶得连连后退,可它全身筋肉绷紧,牤眼凸出,拼死抵住那头庞然巨物,四蹄在地上犁出数道深痕,最终堪堪刹住脚步,与灵犀僵持不下。

姜竟成凭着灵池深厚,先后唤出灵猿,灵貘,两头巨兽气势汹汹地加入战局。姜温指间“妄念”急转,赤头灵鹰与灵豹双双扑出,数头灵兽在月色下厮杀缠斗,吼声与嘶鸣交织,利爪入肉、獠牙见骨,飞沙走石间厮杀惨烈。

姜温灵池虽不及姜竟成那般深厚,却仗着魔攻暴虐,灵雕竟也和灵虎同归于尽,溃散的一墨一红混在一起,最终墨色散尽,而魔功召唤出的灵兽被打散后,血墨不会散去,最终只留下一地触目惊心的红。

几番缠斗中,姜竟成不慎被灵豹扑到近前,一口咬住肩臂,连衣带肉扯下。天书宗功法向来擅长远攻,一旦被贴身便难以招架,被咬这么一下,**凡胎也是疼痛难忍。姜竟成闷哼一声,退了两步,鲜血染红了半条手臂,脸色顿时煞白。

姜崇心头猛地一紧,大喊一声:“爹——”他终于不敢再手软,凝神催动灵隼,与赤头灵鹰打成一团......

三人缠斗许久,皆已遍体鳞伤。姜竟成不知被灵兽撕咬了多少次,一手捂着胸口,鲜血从指缝间渗出,勉励支撑站着,那是赤头灵鹰一爪子留下的,差点没把他的心脏掏出来。

姜温也好不到哪里去,嘴角溢出血来,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站着都摇摇晃晃。父子相杀,灵兽不死不休。

战到最后,姜温灵力耗尽,周身的魔光血气暗淡下去。姜竟成趁此机会,用尽最后力气,重重一笔划下,两头灵獒应声而出,咆哮着直扑姜温而去......

姜崇的回忆从这里断开,紧接着,脑海中飞速闪过一连串的打斗画面。最后所有的画面都收拢在姜温那张绝望又痛苦的脸上——姜温愣愣地看着他,艰难地挤出一声:“姜......姜崇”。言语未毕,一股鲜血从喉咙中涌出。

眼前的姜温双目赤红,满脸血污,皮肤表面血色暗纹浮现,一双手垂在身侧,双指指甲尖锐如钩。虽然可怖,可细看他眼角,似有泪光闪烁。

两只巨型灵獒后腿撑地,一左一右紧咬着姜温的双肩,前肢紧紧箍着姜温,巨大的体型压着他,使姜温不能动弹分毫。灵獒尖锐的獠牙深深嵌入他是双肩,处已被撕咬得稀烂,皮肉翻卷。附近沙地上倒着十几具魔修的尸体,除了灵獒,其他灵兽一俱溃散,血色一片。

姜崇也是满身伤痕,他喘着气,伸出的那条手臂上,缠绕着一条灵蝮,正一口咬在姜温的喉间。

灵敖被唤出后,双方打斗了多久,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所有灵兽都在缠斗撕咬中化作一地血墨。唯独剩下两只灵獒,一左一右扑身而上,将姜温死死钳住。姜竟成已重伤趴倒在地,见此情形,忍着一身剧痛,朝姜崇嘶声大喊:“姜崇!!!”

姜崇一闭眼,缠着灵蝮的手便朝姜温咽喉探去......待他睁眼,姜温就这是幅样子在他面前。

姜温忽然开口,极轻的一声姜崇,重重砸在他胸口。那个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画符的兄长,那个总是对他温和笑着的兄长,那个从怀里摸出百花糖偷偷塞进他嘴里的兄长……这些画面渐渐与眼前的人重合。姜崇仿佛要被心中那一阵刺痛撕裂,缠着灵蝮的手臂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兄长,我......”

姜竟成见姜崇还未下死手,吃力地撑起上半身,朝着姜崇竭力道:“姜崇......杀,快杀了他。”

姜温闻言,艰难地抬起眼,望向姜竟成。他料到姜竟成来意,可亲耳听见那声“杀了他”时,眼底里还是涌上了一片难言的悲凉。他失血过多,嘴唇已近似灰白。咽喉发出呜呜噎噎的低鸣,却再也没说出一句话来。

姜崇始终下不去手,抬着的手臂僵在那里。姜竟成不容他再犹豫,又是一声狠厉的催促:“姜崇!啊——”胸口的血随着他用力过猛的嘶吼又溢了出来,疼得他忍不住叫了起来。

姜崇咬紧牙关,就要催动灵蝮咬断姜温的喉咙。

此时一道血光闪过,“别动。”一个极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姜崇一惊,闻声望去。只见不知何时,姜竟成身边多了一人。那人黑袍罩身,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兜帽盖在头上。

黑袍人又说了一遍:“别动。”在他脚边,一只通体泛红的血色灵鳄,趴在姜竟成身旁,血盆大口露出森白的獠牙,看那架势一口下去就能咬断姜竟成的脖子。

姜崇见状不敢再妄动。姜竟成却发了疯似的不管不顾,“别管我,快杀了他。”黑袍人闻声,偏头朝灵鳄微微颔首。灵鳄会意,一抬尾,尾如铁鞭,把姜竟成一尾抽昏了过去。姜竟成一昏过去,灵识断开,两只灵獒如断线木偶,在月色中无声溃散。

姜崇:“爹!”

黑袍人缓步朝他走来,“别动。他只是昏了过去,不过你若是再动一下——”他抬手指了指灵鳄,“姜宗主的脑袋可就要落地了。先收了你的灵蝮。”

姜崇望了望昏死在地的姜竟成,掐诀收了灵蝮。

姜温失了支撑,身形晃了一晃,就要栽倒在地。

姜崇下意识的想要去扶他,“兄长——”

一道黑影却比他更快地闪至姜温身侧,稳稳扶住了他。姜温失血过多,此时终于闭眼晕了过去。黑袍人隔着那副银边面具,话音冷淡“你不配叫他兄长。”

姜崇闻言,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边灵鳄还张着血盆大口,姜崇此时灵池也已近枯竭,此时若想把姜温留下,凭着这幅强弩之末的样子,与那黑袍人再动手,几乎是痴人说梦。

只得眼睁睁看着黑袍人唤出一只虎头灵鹫,身形比赤头灵鹰还大上许多,羽翼如铁,目光沉冷。黑袍人扶着姜温坐上虎头灵鹫的后背,又低下头对着姜温喃喃道:“我带你去找他......”

灵鹫托着二人展翅而起,几近融入夜色边际,黑袍人才掐诀收了灵鳄。

姜崇站在原地,恍惚了许久。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反正姜温是回不来了。他低下头,看着倒在一旁的姜竟成,又看了看满地狼藉的沙土与尸骸,叹了口气,按着姜竟成来时的交代,一把火烧把痕迹烧尽。然后将姜竟成背了起来,一步一步往回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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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24章 弑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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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符师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