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22章 镜岛

镜岛悬于云海极深之处,四面浓雾锁蔽。如果从外面看去,只能看见团团云雾,不见镜岛的踪影。不过从镜岛的石壁上有水源源不断地渗出来,从高空垂落,水线细得像发丝一般,绵延千丈不止,如银丝幕帘,青萍门称之为“千丝瀑”。

虽望不见岛影,但只要见着云层中穿出的那道细密水帘,循着水脉往上,便能寻到镜岛所在。

镜岛四面无铁索相连,去往无路,只能御剑。云澈自明清居御剑而起,一人一剑,径直没入云海深处。

越飞雾气越浓,层层叠叠的云团环绕在四面八方,目之所及皆是茫茫一片。若不是谙熟方向,极可能一头撞上隐在雾后的其他浮岛。初来镜岛的弟子,都需有人引路。云澈第一次去镜岛,就是云岚带着。

不多时,前方云雾间若隐若现有水光闪动,那便是“千丝瀑”了。云澈御剑迎着水光的方向,往上穿过云层,在镜岛边缘落下。镜岛上四下雾锁烟迷,外头望不进来,里头也望不出去。

岛上四周立着一圈高矮错落的石柱,柱身遍布风蚀孔洞。人走在其中,风吹石林,发出阵阵呜鸣,音随风起,时高时低,时疾时徐,如同天地自鸣的乐曲,故名“风弦林”。

云澈穿过风弦林,来到镜岛腹地。岛上地面天然形成了百十个大大小小的浅坑,坑中水清至极,倒映着天光云影,像一面面散落在地上的镜子。

镜岛之名,并不只在那些水坑。云澈如今五境圆满,刚触摸到六境大门,而六境之后,再无固定剑招,全凭自己领悟。镜岛正是收敛心神、叩问本心的极佳场所。剑招可练,剑心难明,想悟出剑招,就必须向内探求。

云澈缓缓行至岛心站定,拔出问心剑。他闭目凝神,沉入那日偶然触到的顿悟——一块经年的石头,生出了一道细不可察的裂纹。就在此时,自四周大大小小的水坑中,缓缓浮出一个个气泡,无声地上升。气泡越来越大,随风而起,漫天飘浮,环绕着岛中之人。

气泡之中,光影流转,有的是演法台上那少年一袭枣红衣袍,红色发带随风扬动;有的是百神巡街队伍中高举权杖的日宫天子;有的是盛乐河道上点点漂流的船灯;有的是那破败院落棚顶之上,两道并排趴着的身影......浮光掠影,如水走镜。

云澈缓缓睁眼,满目的气泡高高低低悬浮着,在他周身缓缓浮动。他的目光落定在其中一个上:枣红长袍的少年微微一笑,抬手轻轻一托,身旁那人便顺着他的力道,低头咬了一小口手中的吹糖人。

云澈将剑尖轻轻往前一送,剑起光落,剑芒忽然化作丝丝缕缕的剑气,就如那热糖拉丝,每一缕都带着若有若无的黏糊劲。他心头一动,感觉到自己似有所悟,六境的大门,正缓缓敞开一道缝隙。他提剑微微一旋,丝丝剑光便跟着旋动起来,浑然不似寻常剑招那般凌厉、尖锐、带着杀意,却自有一股绵长不断、绕而不散的意味。

他又将剑向前微微一挑,剑气如游丝般随之伸展。遇上空中一颗气泡,剑光倏然张开一张细网,将泡泡轻轻裹缠其中,那气泡就像是包裹了一层糖衣。随即,他手腕一收,将那泡引至身前。气泡里映着的,正是姜宁手舌并用,将糖丝卷入口中的模样,云澈不自觉地笑了笑。

初悟新招,云澈有意趁热打铁,于是再度合眼,敛息凝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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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乐城内,延续三天的光极夜终于落下帷幕。后两日果然如姜亦所料想的那样,各大商贾纷纷出手,大批采买天书宗的特产灵符。好在他们提前遣人回天书宗备好了货,后两日虽然忙,倒也十分顺利,不至于手忙脚乱。

不仅如此,光极夜最后一天,姜亦还抽出半天的时间,将制作符纸、灵笔的原料、日常的吃穿所需,以及其他零零碎碎需添补的物件,一并采买齐了。姜宁这两天也没再往外跑,一会儿帮着姜鸣清点灵符,一会又帮着大师兄置办添补,两日忙下来倒也学了不少东西。

光极夜一结束,第二天一早,姜宁、姜亦和姜鸣三人在归云栈用过早膳,此刻立在归云栈门前,准备回天书宗去了。

来时大包小包,这会儿却是两手空空,只牵着来时的那匹马。姜亦手里也只有一本归云栈账目的拓本,比来的时候轻便了不少。姜亦置办的货物,来日自有弟子用马车送上天书宗,他们也不必劳累自己搬,只管一身轻松地回去。

姜亦转头对常季交代:“店里的账目,每日都要仔细核对,每半个月派人送一趟回天书宗,交由我复核一遍。这边的事,就要你多费心了。”

常季忙活完光极夜这一趟,荷包鼓了不少,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喜气,“大师兄尽管放心,这是自然的事。若有什么要紧的,我第一时间打发人回天书宗报信。”

姜亦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三人牵马转身,往城外而去。

不到正午,三人就回到了天书宗。守门弟子见两位师兄与姜小公子回来了,连忙迎上前去,将马匹牵了过来。

姜鸣:“离午膳还有些时候,我先回通玄居收拾收拾,时辰到了再去清风堂。”

姜亦:“我也要先回理尘居,先将这账目的拓本再仔细核对一遍。”

姜宁转头对守门弟子吩咐道:“去跟我爹说一声,我和两位师兄都回来了。再告诉我娘,多做些吃的。”归云栈吃食虽也不差,但是跟盛夫人的手艺比起来,可真还是天差地别,姜宁早已惦念得不行。

守门弟子应声去了。姜宁的青竹别院距清风堂不远,姜亦与姜鸣的居所则在青竹别院东北深处,再走片刻就到。三人一路同行,行至青竹别院,姜宁到了地方,姜亦和姜鸣继续往各自的住处走去。

姜宁一回青竹别院,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他很就这么想直接倒在床上,可这些天在归云栈忙得脚不沾地,澡也没好好洗过,衣服也还是那一身,他实在过去不心里那道关。

于是只好拖着满身疲惫烧了水,仔仔细细洗了个澡,又把衣物鞋履里里外外都换了一身干净的,这才舒舒服服地倒在了床上。

这下整个人都舒服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太多,现在彻底放松下来,又像潮水一般涌入脑海。他最先想到的,是那处破败院落,想到此处,脸上的神色又不自觉地沉了下来。

随后又想起自己被一掌拍翻在地时,云澈忽然落在他身前的那道背影,替他挡住了大汉咄咄逼人的势头。姜宁神色忽然认真了起来,一个翻身下了床,穿好鞋,大步走到院中。

少年人在院内站定,眼神坚定,“下次,总不能再站在别人身后了——”说着灵符祭出,开始练了起来......

转眼就到正午,虽然“赤头灵鹰”符还是没能炼成,姜宁干脆退而求其次,先练了雀灵鹰。只见院中光华一闪,一只猛禽半张着双翼,落在了枝头。它一双黄色脚爪鳞纹分明,紧扣枝干。身形虽小,却绷着一股劲。弯钩般的黑喙薄如刃口,两只眼睛圆圆的睁着,炯炯有神。

雀灵鹰与赤头灵鹰虽同属灵鸟,可赤头灵鹰是展翅可达一米以上的大型灵鸟,雀灵鹰是一种小型灵鸟,通身不过三十厘米,但胜在机灵迅猛,来去如风。加上这雀灵鹰的符纹简练,对灵力的消耗也小,比那赤头灵鹰要容易不少。姜宁满意地看着树杈上的雀灵鹰,心想今天总算没白折腾,怎么也算有点收获。

雀灵鹰练成,赤头灵鹰也不会太远了。再者,雀灵鹰发起狠来,那钩喙铁爪下去,半条命都得留下。姜宁也好歹也算有了只能镇一镇场面的小家伙。

这边一练就忘记了时间,等停下来时,才发现太阳都升到正中了,已经到了午膳时间了。他赶忙收了法术,回屋随便洗了把脸,便快步往清风堂赶去。

清风堂内人都已到齐了,菜也上了桌。姜宗主、姜亦和姜鸣都已经在里头等着了,盛夫人正挨个儿分发碗筷。

姜澜看姜宁一路小跑着进来,“怎么才来?再磨蹭一会儿,爹可真要打发旭方去喊你了。”

姜鸣跟着笑道:“师弟啊,你该不会又睡过头了吧?”

姜亦心知肚明,姜鸣还在拿姜宁在归云栈睡过头的事情打趣,有心护着姜宁,“你怎么又取笑他。”

姜宁:“我哪有睡过头,刚才我可是把雀灵鹰练成了!”

姜鸣微愣,“你居然......”随即脸上浮起欣慰的笑意,“不错嘛。”他隐约觉得姜宁自光极夜之后,有些地方不太一样了。说不上来,但看到师弟往前走了一步,他心里自是高兴。

盛夫人忍不住念叨:“才回来就闲不住,就这么着急啊?”

姜崇却仍是笑呵呵的,眼底藏着赞赏,“不错不错,来,先坐下吃饭吧,菜都快凉了。”

姜宁挨着姜亦和姜鸣,三人在长凳上坐了下来。姜澜也不着急,先给他斟了杯茶,然后才挨着盛夫人身边坐下。

姜宁接过茶盏,“谢谢姐。”接着就把盏中的茶一饮而尽,还得是这青竹茶,虽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倒也是天书宗特有的味道。

姜崇先拿起筷子夹菜,其他人也跟着纷纷开席。姜宁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说:“还是娘做的好吃。”

姜鸣也跟着点头,“是啊师娘,归云栈的厨子虽是你教出来,可跟您一比,手艺还是差得远了。”

盛夫人瞧着他俩那副样子,忍不住嗔道:“哎呀,你们两个,先把嘴里的咽下去再说话。瞧瞧你们大师兄,吃饭就是吃饭,哪像你们。”

姜亦这人,吃个饭也像他算账一样,一口一口,不疾不徐。听盛夫人这样说,笑了笑,“师娘的手艺,确实是旁人无法相比的。我们几个在归云栈吃了几日,虽然每天都换着花样,可心里头惦记的,还是师娘做的菜。”

盛夫人被姜亦这一句话哄得笑都快藏不住了,拿起勺子给姜亦添了满满一碗汤,“行了行了,快吃吧。就你们这样,出去可别说我天书宗没给你们饭吃。”

说笑间,一桌菜肴很快就见了底,姜宁挺着肚子,长出一口气,“不行了不行了,实在吃不下了。”

盛夫人和姜澜照例起身收拾碗筷,好让姜崇与弟子们商议正事。收拾完照例又为师徒四人泡好一壶茶。

姜鸣接过盛夫人手中的茶壶,“师娘,我来吧。您和师姐早点去休息吧。”

盛夫人笑着把手里的茶壶递给他,“诶,好。”随后就和姜澜一起转入后院,回房休息去了。

姜鸣提着茶壶,为在坐的几人一一斟好茶,又将自己的茶盏斟满,把茶壶搁在桌子正中,才坐了下来。

时值正午,天书宗弟子大多应是歇下了,外头只剩蝉声一阵接一阵地聒噪。姜崇被这阵阵蝉鸣扰得有些犯困,反正今天不过是照例聊聊光极夜归云栈的情形,倒更像是家话,便随口问道:“姜亦,这几天,归云栈那边,诸事可都顺利?”

姜亦:“今年多亏三师弟的凝水成冰符,收成比往年好了不少。粗略估算,至少比往年多了五成。”

姜崇原本被蝉鸣搅得昏昏欲睡,一听这话,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往年光极夜几日的收成,都能抵得上平日里两个月的进项,今年竟还多了五成!他笑得眉眼乱颤,“哎呀,姜鸣啊,真是了不得!呵呵呵......”

姜鸣听着姜崇这笑声,背上竟生出几分寒毛直竖的感觉,仿佛被什么盯上了,正吐着信子要把人吞下。他赶紧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埋着头,不敢看姜宗主那仿佛要吞了他的眼神。

姜崇清了清嗓子,轻咳一声,装作压下那副喜形于色,“咳咳,好,好,呵呵呵。对了姜亦,采买的事可还顺利吗?”

姜亦:“都置办妥当了,过两日便会有人将货品送回天书宗,到时再逐一核对便是。”

姜崇向来不管这些琐碎事务,不过照例随口问一句罢了。只要银子进来,整个宗门能稳稳当当地转,那些细枝末节,他乐得放手交给姜亦去操心。

姜鸣:“宗主,小师弟这次可没闲着,帮着忙了两天,还领着云公子他们在盛乐里好好逛了一圈。”他特意隐去了火把戏台和丢荷包的事,替姜宁邀了把功。

真是件件事情都听着顺耳,姜崇合不拢嘴,“好好好,姜宁啊,你就该多跟着两位师兄好好学。往后若还有这样的机会,你尽管跟着去。”

姜宁听闻,心中一动,暗自盘算着-趁父亲现在心情好,要不要索性将自己想离开天书宗,出去游历的念头也一并说了,没准爹一高兴,真能答应自己。

话还没到嘴边,姜崇却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我也乏了,若没什么其他要紧事,都各自回去歇息吧。”说完就站了起来,慢悠悠地踱回后院去了。

姜崇一起身,姜鸣与姜亦也跟着站了起来。他们目送宗主转入后院,才与姜宁道了别,各自往自己的居所去了。

姜宁话没说成,只好将次念头暂时按下,想着改日再找个合适的机会,好好跟父亲提一提。这么想着,他抬头望了望日头,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转身回青竹别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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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符师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