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澈和云霁自出了盛乐城,一路行至城外三十里,方才御剑而起,直往青萍门而去。此时他们已飞入青萍门的护门大阵,于是就收了速度,一个低飞,剑光一收,落在青萍台上。
正殿立于青萍台之上,巍然庄重。整座主岛,除了青萍台与正殿,再无他物。唯石坪上有一浅潭,名曰微碧,潭水青兰,静而不流。即使无风,潭面仍有一圈圈细微波纹自潭心向外层层漾开,像是有人在潭心以指无声地拨弦。
云霁原以为,自己见识过了盛乐的繁华和斑斓,回来后多少会有些失落。实则不仅没有,甚至在御剑飞近青萍台时,就已经不自觉地激动了起来。
毕竟是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双脚一落上石坪,也不管盛乐的五光十色,天书宗的满山青翠了,只觉得亲切。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高天云气间的清冽与湿润灌入胸口,带着青萍门特有的岩石矿物气息,每一缕都是他熟悉的味道,心情顿时就舒朗了起来。
云澈见他这副模样,便说:“你先下去歇着吧,掌门那边,我去回话就好。”
云霁在外奔波了好几天,现在回到自家地界,早就迫不及待想去找云霄,好好掰扯一番此次的见闻了。他们在盛乐多逗留了一日,想来云霄应该比他们更早就回来了。这下师兄既然都发话了,他干脆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跑,欢天喜地地往云霄的住处找人去了。
云澈转身走入正殿去寻云岚。云岚独来独往惯了,身边也没有一个像旭方那样的贴身随侍。弟子们若有事找他,不是在正殿,就是在云岚的住处。
若是在正殿还好说,若是在他的住处,寻常弟子不得擅入,遇上急事,也只能由云曦或是云澈前去住处找他。如果这两处都找不着人,也不必再找了,他多半是离开青萍门,出门去了。
云澈走入殿内,寻了一圈,没见着云岚的身影。他正打算往云岚的住处去寻,一转身,见云曦恰好从殿外走了进来。云澈连忙迎上前去,拱手一礼,“师叔。”
云曦见云澈回来,脸上露出喜色,“云澈,回来了!”随即扫了一眼殿内,又看云澈的样子,心下了然,“掌门不在里面?我也正找他,走吧,一起去明清居。”
明清居就是云岚的住处,云岚将明清居修在最高的那座浮石孤岛之上。青萍门浮岛之间以铁索桥相连,浮岛间往来,或可走桥,或可御剑。明清居与青萍台之间便有一道铁索桥相连,步行,也不过一刻钟的功夫。
云曦与云澈倒也不忙,干脆沿着铁索桥一路走过去。
云曦边走边问:“此番去天书宗,一切可还顺利?诶,怎么不见云霁跟你一起?”
云澈:“此行顺利......没什么要紧事,我便让云霁先回去歇着了。”云曦提起天书宗,他脑海里不自觉地浮起姜宁那晚吃完面后心满意足的脸,嘴角不自觉浮起一丝笑意,指尖轻轻拨了拨问心剑上的剑穗,“天书宗上下待客很是周全,只是…...”他顿了顿,又想起那日议事堂中,提到魔修之事时,姜宗主面上骤然覆上的异色。
云曦是看着云澈长大的,印象里这人鲜少露过笑意。此次去了一趟天书宗,回来竟然有这样的变化,他心中虽然觉得意外,却听云澈此时话里有话,便也不再追问这变化从何而来,只问道:“只是什么?”
云澈沉吟片刻,“只是…我觉得姜宗主,听我二人提及魔修的样子,那反应…像是恨极了魔修。莫非姜宗主与魔修之间,曾有过什么过节?”
云曦到底没有亲历当日之事,只听云澈转述,并没有察觉出什么异常,只道:“魔修手段凶残,玄门正道中人厌恶,也是情理之中。”
云澈没有再继续解释。或许确如云曦所说,兴许是姜宗主为人刚正,对魔修深恶痛绝也并非不可能。只是那日姜宗主周身气息骤变的样子,实在是太令人印象深刻了。这份疑虑始终没有散去,他也只得暂时压在心里。
两人走在铁索桥上,巨石浮岛浮于半空,桥下是万丈云海翻涌,脚下铁索桥在风中微晃。一阵风来,把铁索桥吹得叮铃啷当的响,如碎冰相撞,冷硬而肃杀,整座桥身也跟着摇摇晃晃。
云澈和云曦却走得稳稳当当,铁索桥一路向上,直通那座隐于云海之巅的浮岛。行至近前,浮岛的轮廓才一点点清晰起来,底部的石壁裸露,孤零零地悬在半空。
云澈又问:“师叔,魔修的事,掌门知道了吗?”
云曦:“那日你和云霁走后,不过半日,掌门便回了青萍门,我就将此事告诉他了。我现在找他,就是为安排人手出去探查之事。”
云澈:“那支商队,后来如何了?”
云曦:“后来派了些人手,将那些尸首统一并埋了,对外只说是遇到了拦路抢劫的山匪,把事情压了下来。”
两人一路说着,已来到上方的浮岛。浮岛不大,四下一览无余。明清居坐落在浮岛正中,被一圈朴素的石墙围着,门前两盏石灯,其余什么点缀也没有。
明清居木骨青瓦,在高空云气间显得格外清简。屋顶覆着一层薄雪,风一吹,带起雪沫翻飞,簌簌掉落下来。
青萍门悬于高空,本就寒凉,云岚居住的这座浮岛更是悬于最高处,比主峰寒意更甚。偶尔飘雪也不足为奇。整座明清居终日浸在寒气里,触手生凉,又硬又冷。
两人于明清居门前驻足,院中有人正低头扫着地上薄雪,此人叫守渊,专门负责云岚居所的洒扫。云岚一出门动辄就是几天半月,院中总要有人照看。守渊便在这院子的偏房里住下,每日将这明清居里里外外打扫一遍。
这座浮岛除了云岚,只许云澈和云曦二人出入。此时两人立在门前,加上院中洒扫的守渊,已是这终年只闻风声的孤岛,难得的热闹时候了。
云曦:“守渊,掌门可是在里面?”
守渊虽入青萍门,实际上只管着明清居的洒扫。偶尔有人找上门来,也帮着通传一声,并不算正经弟子,因此他既不称云曦师叔,也不唤云澈师兄,只当是寻常来客。他停下手中的扫帚,只轻轻应了一声,“在的。”
云曦:“有劳你替我们通传一声。”
守渊将扫帚靠墙立好,对二人道:“外头冷,二位进来厅前等候吧。”说完也不等二人,就转过身,沿着石径往院里去了。
云曦忍不住道:“这明清居住着冷,冻久了,这人也跟着清冷。”
云澈:“......”整个青萍门,只有这位师叔敢在背后编排掌门。
云曦和云澈随着守渊进了明清居的大门。说是厅前,其实就是院中一处石亭,四根青灰色石柱撑起一方石顶,亭内摆着石凳石桌,四壁空空,四面来风。云澈只觉得这里比方才在门外站着时还要冷。
守渊看他二人在石亭站定,便朝他们略微一点头,也不多话,随即转身往后院去了。
...........
云岚负手立于二楼窗前的案桌旁,从窗往外望去,越过围墙看着无垠的云海。他的目光淡淡地散着,天上忽然有细碎的雪末飘落,游离的目光忽然晃动了一下,露出底下一点近乎空茫的柔软。
他记得,那也是个雪天。那日,风卷碎琼,漫天飞舞。松林山间的小亭里,姜温坐在炉子旁,炉火烧得旺,上面搁着铜壶,壶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滚着白气。亭外是寒天飘雪,亭内炉火暖融,宁静中透着一股暖意。
姜温坐于桌前,提起茶壶,将滚水注入已经盛好茶叶的瓷壶。滚水声沉沉砸在茶叶上,一股茶香蒸腾开来。他动作很慢,亦轻,如风过水面。他又将瓷壶里的茶汤斟入茶盏,随后端起茶盏,抬起头来,“戚然。”
叫戚然的小僧接过他手中的茶盏,缓缓站起身来,往坐在亭边围栏上的那人走去。六角小亭立于风雪之间,青瓦覆顶,红栏环护。那人没形象地坐在红栏之上,微仰着头,背靠亭柱,一只脚随意地踩在栏上,另一只悠悠地悬在半空。
戚然双手捧着茶盏,走到他跟前,唤道:“云公子。”
少年云岚眉峰如削,眉眼间尽是锐利锋芒。他低头看了戚然一眼,语气带着懒洋洋的笑意,“姜温煮的茶,我自然是要喝的。”说罢接过茶盏,执杯仰头一饮而尽,喝了干干净净。
姜温忍不住望着他笑,眉眼间尽是纵容,一双眼像是被朝露浸泡过的琉璃,嗓音里带着一贯的温润余韵,无奈道:“哪有你这般品茶的。”
云岚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姜温舒润的眉眼间。他顺手把空茶盏又递给戚然,“一杯品不出,那就多品几杯。”话语间充满少年人的自信,目光极亮,像是盛满了夏日炙热的光,目光专注地盯着姜温。
戚然接过空茶盏,又走回到姜温身边坐下,续了水,重新把铜壶放回炉子上。
姜温被他看得脸上有些发烫,低头看着手中的茶盏,“这茶,是我好不容易托人从盛乐的茶楼里买来的,给姜崇也留了一些。”
云岚撇了撇嘴,“又是你那宝贝弟弟。我说你啊,怎么三句话不离他?”
姜温笑了笑,“姜崇天资过人,我觉得他处处都好,你是不知道,姜崇什么东西都是一学就会,这几日爹开始亲手教他,这样下去,将来怕是也不输给你。”说起弟弟,他言语间的喜爱毫不掩饰。
云岚深知姜温在父亲面前时常被拿来与姜崇比较,因资质平平总是被姜竟成嫌弃,他早对姜竟成那套偏心的做派心生不满,姜温每回提起他,云岚都心生怨气,“姜竟成那个老顽固,什么时候对你能有对姜崇的一半......”
姜温轻轻唤他:“云岚。”那一声温润而沉静,语速缓缓,带着一种叫人无端安下心来的力量。姜温静静地望着他,他觉得心头那股无名的烦躁被轻轻地接住了,一点点平息下去。
云岚:“好了好了,不说他们了。我练剑给你看。”说着跳下红栏,身形如出鞘的轻剑,他一手扶在剑柄上,走起来带着一股随时能拔剑的锋锐。
他在雪地中站定,拔出佩剑鸣冤。剑锋出鞘的一瞬,雪亮的弧光一闪而过。随后,他在松林雪地间,舞起了剑,周身积雪被剑气卷起,绕着剑光上下翻飞。
当年云济明老掌门和姜竟成老宗主还在世时,两玄门之间素有些往来,姜温和云岚便由此结识,私下里经常结伴游历。反正云济明向来偏爱云岚,从不过问他的行踪去处。而姜温在姜竟成面前并不受宠,他去哪里,姜竟成也懒得过问。
云岚那时候没事就喜欢跟在姜温后面,“姜温长、姜温短”地烦他。少年人不懂得收敛,带着不管不顾的莽撞,喜欢就是全部写在脸上,像他的剑光一样藏不住。
姜温在一旁看他,目光追着他的剑光流转。那是云岚一生中最明亮的年纪,剑门首徒,天骄之姿,对世间万物都抱着一股纯粹的、不容置疑的笃信——前路宽广,万事皆可抵达。
............
“叮——”一声清越的铃声传来,是守渊在院中拉动了铃绳,告诉云岚,有客来访。会找上明清居的,想也不用想,不是云曦,就是云澈。
云岚又看了一会窗外簌簌飘落的碎雪,关上了窗。指尖轻轻拂过身前案上的灵牌,须臾,他收回手,敛了神色,转身下了楼,朝厅前走去。
云曦和云澈等在厅前,见云岚走近,于他二人面前站定。那张脸眉峰依然凌厉,棱角分明,不失当年本色。可那双眼里,瞳孔深处却有着仿佛永远凝化不开的沉郁,透出阴鸷。
云澈拱手,“掌门。”
云曦则朝他点了点头,“师弟。”
云岚年少时与云曦就十分亲近,云曦本就是他的师兄,后来云岚接任掌门,却没有因为身份改口,仍唤云曦师兄。云曦也就承了这份情,当着面仍旧叫他师弟。云岚心里也明白,自己能放心地一走就是十天半月,也是因为有云曦在青萍门坐镇。
云岚颔首,看向云澈,“此行可还顺利?”
云澈:“是,商队与魔修之事,都已禀明姜宗主。”
云岚:“姜二公子……他如今怎么样了?”
云澈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姜二公子”是在说谁,愣在原地。
云岚看他半晌不开口,不耐烦地提醒了一句:“姜宗主。”
云澈心下纳闷,姜宗主是姜二公子,那姜家难道还有位大公子?这次上天书宗并没有听说。心中百般猜测,嘴上却应道:“嗯,他现在......”话音又是一滞,他一时不知道云岚的用意,云岚和姜宗主难道是旧交?这一问来得毫无来由,叫他不知从何答起。脑袋里浮现出姜宗主那副乐呵呵的大老爷模样,只得含糊道:“他如今看起来......甚好。膝下有一子一女......”
云岚脸上不满一扫而过,云澈自知没答道要害之处,立刻噤了声。好在云岚也没有再问。
云曦心里也纳闷起来,云岚怎么好端端地,问起别人好不好,平时疏冷的不行,又不爱与人来往,该不会是因为魔修之事,云岚才有意与天书宗多走动。还有他刚才说姜二公子......哦,想起来了,二十年前天书宗好像却是有一位病逝的姜公子,过去这么久了,叫我都给忘了。
云曦有个习惯,想法来了便容易越想越多。这个头一开,思绪就像脱缰的野马,再也收不住。身旁二人说了什么。他也没再听进去,只模模糊糊地听云澈又提了一句,“天书宗说,魔修之事他们定当全力相助。”而后是云岚低低地“嗯”了一声。
任由思绪飞去了九霄云外,直到云岚开口问他:“师兄,前来何事?”
他才猛地回过神来,“哦,师弟......杏城山谷那边,我已安排人手出去探查了,这两日该有消息传回。我们是不是也该为之后的事情早做打算?”
云岚:“商队的事,处理干净了吗?”
云曦:“是。尸首已一并掩埋,周老板那边也嘱咐过了,对外只说是遇上了拦路抢劫的。周老板也已经打点安置了死者的家眷,想来不会出什么纰漏。”
云岚沉思片刻,“只查山谷不够,最好从商队出发之地就开始追查,他们到底是一开始就被盯上了,还是在山谷中临时遭遇的魔修,都要查清楚。魔修行事诡秘,二十年前陈村惨案,除了死人,没留下一点痕迹。此番探查,得把所有相关的人和地方,一个不漏地查过去。”
云曦:“是。”
云曦自然记得,二十年前,他曾在朔州西北边境苦苦搜寻了大半月,最后只找到一处被烧得干干净净的据点,什么线索也没留下。如今魔修再度现身,绝不能再让他们像二十年前那样,说消失就消失。
“还有......”云岚忽又开口,云澈和云曦一起看他,可此时他却停了话头,面上罕见的在走神,云澈和云曦面面相觑,他二人从不曾见过云岚在任何事情上有过半分犹豫,更遑论走神。
片刻后,云岚才接着说:“杏城山谷那边,我亲自走一趟。此次出门,时日怕是不短......青萍门上下,就劳烦师兄了。”
云曦心里暗暗叫苦,平日出门一趟就是十天半月,已经不短了。他竟还说“时日不短”,那得是多长的时日?
可这会云岚面上似已有了决断,他干脆也不再多问,反正他这个师弟从小就在青萍门待不住,只问他:“要不要多带些人手?”
云岚:“不必,我自有我的考虑。若没有别的事,你们就各自回去吧。”又朝院内唤道:“守渊,送他们出去。”
云澈与云曦随着守渊,出了明清居大门,守渊就返回院内继续洒扫去了。云曦边走边说:“云澈,我这就回青萍台,你与我一同回去?”
云澈:“师叔,我想去镜岛。”
云曦:“刚回来,又着急去修炼啊,也罢,那我就先走了。你自己也多留意些。”说着就顺着铁索桥往下走,一路往青萍台方向去了。
云澈目送云曦走远,心头浮起一丝异样。先前姜宗主听到魔修时的反应已让他生疑。今日云岚掌门怎么也这般反常,先是要亲自去查,按惯例,这种事情都是交予云澈等弟子去办的。后来又是当着他和云曦的面走神。这魔修,到底和玄门之间藏着什么联系。还有那句姜二公子,早知道刚才该问问云曦师叔。他思忖半晌,无果,便又摇了摇头,罢了,不是眼下能理清的,先去镜岛。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1章 第21章 云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