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20章 夜话

归云栈一共三层。一楼包括货铺,货柜、账房、仓库与厨房。二三楼专作客舍,供人歇脚住宿。

云澈和云霁的房间在二楼。姜宁与两位师兄则歇在三楼,三人合住一间。屋里三张床铺各靠一面墙,中间有一张圆桌,搁着几盏烛火和一套粗瓷茶具。陈设虽然简单,却干净齐整。横竖不过是临时歇脚的地方,比不得正经客栈那样精细。

反正姜宁也没那么多讲究,在外落脚,也从没有非要一人一间房的娇气毛病。不但不介意与两位师兄共居一室,甚至还觉得稀奇。

在天书宗,亲传弟子各有各的院子,姜亦住理尘居居,姜鸣住通玄居,姜宁住在青竹别院。平日里能坐下来好好聊天的时候,只有午膳那会,还是同姜宗主在一起。

像这种能共处一室,关起门来漫无边际夜话的机会,实在是难得。姜宁心里头微微有些兴奋。

三人进屋后,就着弟子送来的茶水点心略用了几口,就叫人撤了,然后各自单洗漱了一番。

姜鸣最先撑不住了,踢了鞋,和衣往床上一倒,长长吁了口气,“累死我了,终于可以躺下了。”他这一整天都在清点灵符,又把灵符一摞摞归类摆上货架。本就忙得脚不沾地,还为姜宁提心吊胆了一日,现在可谓身心俱疲,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是散了架。

他躺着捏了捏眉心,随手扯过被子搭在身上,闭着眼开了口,“大师兄,今天带来的灵符,这半日功夫就卖得七七八八了。我真是低估了光极夜的买卖力度...…明天得打发人回天书宗再取一批来,不然过了明天,货架怕就要空了。”姜鸣都已经累得快趴下了,脑子里还惦记着生意的周全。

姜亦脱了外袍搭在床头,坐到床边。他这一天也没闲着,对了一整天的账,眼睛酸得发胀,肩膀也僵得快没了知觉。

他一边揉着自己的肩膀和脖子,一边应道:“嗯。后两日是光极夜的集中采买,若遇上商贾要大量采买,就不好办了。明日一早我就起来,先派人回天书宗,争取午时前把补货的灵符取回来。”说完又揉了揉太阳穴。

姜宁今日虽然也忙活了一天,但他累归累,到底不用像两位师兄那样,埋头盯一整日账本,一摞摞清点灵,只是在盛乐城来回折腾地跑,消耗了些体力。

他一边听着二人说话,一边脱下外袍叠好,放在枕边。又将鞋挨着床边摆正,这才上了床躺下,又为自己盖好了被子,端端正正地躺在枕头上。

忙完这一串,才接上他们的话,“大师兄,三师兄,看来这次光极夜又是盆满钵满,爹要知道了,还不知得乐成什么样呢。”

姜鸣也忍不住感慨道:“可不是嘛,我也没想到,我备的那些,都不够这半日卖的。”

姜亦:“光极夜这三天,抵得上平日里两个月的进项。何况今年还有三师弟那凝水成冰符,收益比往年又多了不少。”

姜鸣忽然想起一事,“对了,师弟,你傍晚撞见的那个大汉,我后来派人去寻了一圈,也没找着人。兴许是躲到什么地方去了。”

姜宁闻言,又想起了在那破败院落里看到的一幕,犹豫了片刻,还是如实说:“三师兄,其实......我和云澈,已经找着那人了。”

姜鸣一听,猛地从床上坐起身来,“什么?!你自己去找他?”他真是生怕这个不省心的师弟又吃了什么暗亏。

姜宁实在是怕了他这三师兄的一惊一乍,也跟着坐了起来,连忙解释道:“三师兄,云澈跟着呢。”

到底是姜亦稳重,他见姜宁自回归云栈后神色如常,看着不像与人起过冲突的样子,身上也没有打斗过的痕迹,对姜鸣说:“三师弟,先让师弟把话说完。”

姜宁于是坐在床上,将自己在街上又撞见那小乞丐,如何跟云澈一路追到那处破败院落,以及院中所见之事,一一说与两位师兄听。

姜鸣看他没伤着分毫,松了一口气,重新躺了回去。烛火昏沉,三人一时无言,各自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那破败院落里的难言与心酸,叫人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姜宁轻声说:“师兄,我从来不知道,有人需要那样才能活着。”

姜鸣枕着双臂躺在那里,望着房顶,“像他们那样的,兴许还算是幸运,能吃上饭,好歹有一处遮风挡雨的地方。你自小在天书宗长大,自然看不到这天下之大,有多少人连一日三餐都顾不上。饿死的,冻死的,每天都有。”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似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姜宁:“这话云澈也说过。不过三师兄,你是怎么知道的?是我爹同你讲的么?”他印象中,姜鸣八岁便上了天书宗,之后就就宗门里养着,按理说和他差不多,不该知晓这些人间疾苦才是。

姜鸣却忽然没了声。姜宁以为他睡着了,望过去,只见姜鸣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你问大师兄吧。”

姜亦掌管天书宗大小事务,对每个弟子的出身来历都了然于心。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了口,“你三师兄他——”目光落在烛火上,理清了思绪,“他年幼时,家中困顿,又逢洪涝,被迫离乡逃难。一路跟着流民四处讨食,父母在一个冬天先后冻死了。那年长姐不过十三岁,牵着他和一个未满五岁的弟弟,就这么一路跟着流民队伍继续走。后来......姐姐和弟弟也都没撑住,一个一个饿死了。只留下你三师兄一个人。”

他像是也说不下去了,收了收心神,低声接道:“后来姜宗主路过,见他独自一人,就将他带回了天书宗。”

姜宁与姜鸣朝夕相处这些年,从没听他说起过自己的身世。他只记得姜鸣初到天书宗那段日子,每回遇着吃饭,总是吃得又快又急,似乎永远吃不饱的样子。

如今想来,姜鸣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心里却还藏着不知道多少他没见过的苦楚。他看向姜鸣,想开口说些什么,姜鸣却仍是面对着墙壁,肩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沉默不语,看起来像是已经睡着了。

姜宁心绪翻涌,他很想安慰姜鸣一句,三师兄,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现在你有我和大师兄呢。

可到底不敢贸然开口,他与大师兄这些年虽与姜鸣亲近,可有些东西,是旁人替代不了的。

此时安慰,倒像是刻意要他忘了过去。且不说刻在心底的事情,能不能轻易抹去,即使姜宁没有这个意思,他也怕姜鸣误解了他的好意。

姜亦有意岔开话题,就问姜宁:“对了师弟,你今天可有好好招待云公子?”

姜亦这一问,总算把姜宁从刚才那阵沉郁里拉了出来,他精神稍振,“我带他观了百神巡街,又去河边放了船灯,也算是尽了地主之谊了吧。对了,大师兄,你们年年光极夜都这么忙,是不是从来没有好好逛过庆典。”

姜亦遗憾道:“是啊。不过往年若是得闲,也会溜出去看一眼,像是百神巡街从归云栈门口经过的时候,总是能看上一看的。可今年实在是忙得抽不开身。好了,时候不早了,早点休息吧,明日一早,你不是还要早起送那云公子吗?”说着起身走向桌边。

姜宁“哦”了一声,便躺回枕上,姜亦正好也熄灭了烛火,屋内陷入黑暗。姜宁听着姜亦在张床上躺下的动静,自己也合上了眼。

眼睛一合上,思绪就开始翻飞,白日里的种种便如走马灯似的在脑海中转了起来。从天书宗下来,一路遇到的事,竟比往常一整年加起来都多。

从火把戏台那儿开始,被大汉一掌被推倒在地,云澈出手相助,然后又丢了荷包,吃糖人,看百神巡街,在旭叔的面摊闲聊,又在街上遇到小乞丐,追至破败的院落,再回河边放灯......一天之内,惊吓过,气恼过,欢喜过,怅然过,心酸过,种种情绪体验了个遍。

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他如今生出了离开天书宗、去外头游历的打算。他想掀开这些年被亲人师兄们密实罩在身上的那层庇护,去亲眼看看这个遍地烟尘的世道。

接下来就该想想,怎么说服父亲让自己去了。若是只有他一个人出门,父亲定然不会放心,如果能说动父亲,让一个稳妥又厉害的人随行照应,父亲说不定就能同意。

稳妥的人......厉害的人......不知怎么就想到了云澈,继而又忍不住想起他用剑柄挠背的样子,还有那层罩在他身上壳子,他实在纳闷,人怎么能活在壳子里呢。

他好像已经从壳子的裂缝里,窥探到了些许。云澈看做吹糖人时的目光,吃糖人时那仔仔细细的样子,百神巡街时从他眼中一掠而过的光,那股淡淡的木香......想着想着,姜宁的呼吸渐沉,意识在一片模模糊糊中睡了过去。

............

次日清晨,姜宁是被窗外透进来的日头晃醒的。他的床紧挨着墙,墙上正开着一扇小窗。他撑着坐起身来,光恰好穿过窗纸,照在他脸上,他猝不及防被晃了一下,本能地闭了闭眼,等适应了光亮,才重新睁开眼来。

姜亦和姜鸣早就不在房内了。姜宁一个激灵——完了,自己不会是睡过了头吧。他急忙打开窗,想辨别一下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一推开窗,正对着归云栈门前的长街。归云栈门前正站着几个人,这一开窗,吱呀一声,惊动了下面的几人抬眼看来,正是云澈、云霁,与姜亦、姜鸣四人。看那样子,分明是云澈和云霁已经要离开了,姜亦和姜鸣正在相送。

云澈抬头看着姜宁,面上隐隐露出不满之色,姜宁心里一惊:果然是起晚了!他连忙对着楼下就喊:“云澈,你等等——”然后三两下从床上跳了下来,迅速穿戴好,胡乱抹了把脸就往楼下冲,几步到了归云栈门口。

姜鸣瞧他这副慌慌张张的样子,一如往常地调笑,“哎呀,小师弟,我以为你这一觉,要睡到天黑呢。”言语轻松,好像昨夜那些沉重的话题根本就没发生过。

姜宁埋怨:“三师兄,你怎么也不叫我,云澈他们今天要回青萍门,我答应了要送送他们呢。”

姜鸣嘿嘿一笑也不继续逗他,他和姜亦起得早,看姜宁睡得香,实在不忍心叫醒他。两人轻手轻脚就出了房,本就是想让姜宁睡个够。姜鸣心里想的是,送青萍门的贵客,有他与大师兄二人出面,足够全了天书宗的礼数了。

可有人不这么想。云澈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姜宁,面沉如水,内心不满。

云霁心道昨晚果然是看错了,师兄现在这个样子,才是他在其他玄门面前一贯的形象。他也跟着收了一脸闲散,正经道:“师兄,时辰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姜亦:“师弟,既然起来了,就送云公子他们一程吧。”

姜宁应了声“好”,便转向云澈二人,“走吧,我送你们出城。”

云澈、云霁与姜鸣、姜亦拱手作别,二人就随着姜宁往城门方向走去。

走出一段路,云霁忽然侧过头来,“师兄,今早的早膳,是不合胃口吗?为何你吃得那样慢?”

姜宁心下一跳,就怕招待不周,赶忙问道:“你不喜欢?怎么不叫归云栈的弟子重新给你做一份?”

云澈以拳抵唇,轻咳了一声,“不,很合胃口。只是……我不饿。”

云霁满脑子问号,“不饿?那师兄你为何把那十几碟早膳全吃光了?”他原本以为云澈是饿极了,即使不合胃口,为了不叨扰人家,才硬着头皮,再不合胃口也要咽下去。此刻却听说师兄不饿,那吃那么多又是怎么回事?

云澈心里直想让云霁闭嘴,冷冷地斜了他一眼。云霁便知道自己大约说了什么不该说的,立刻闭了嘴。可话已出口,云澈也只能安慰自己,好在姜宁是个迷糊的,大约听不出这其中之意。

可惜天不遂人愿,姜宁聪明过一两回后,脑子开了窍。此刻边走,心里一边暗自猜测,难道,云澈是为了等我,刻意磨磨蹭蹭?

想想也是,昨晚自己亲口答应了要送人家,今早却差点起不来床。可既然他想让我送,为何不上来叫我一声……心念一起,思绪就开始乱飞,就再也按不下去,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姜宁自顾自地七想八想,不知不觉间,三人已经走到了城门口。

姜宁停下脚步,“那我就送到这里了。”他望着云澈,心里头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空落落的。青萍门和天书宗相隔千里,这一别之后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明明不过一两日的交情,他却生出了几分不舍。

云澈闻言站在那里,也不说话,直直望着姜宁。面上淡淡的,瞳色也淡淡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冷。此刻他这幅模样,姜宁忽然觉得陌生,眼前站着的,不是那个与他一同放灯游街的云澈,而是青萍门下任掌门。气氛骤然沉了下来,两人相对无言。

云霁在一旁站了一会,插不上话,但若由着这两人就这么无声相对,不知道何时才能启程。他轻咳一声,小心唤道:“云澈师兄。”

云澈这才收回目光,朝姜宁端正地行了一礼,开口道:“这几日,承蒙天书宗款待。”

姜宁也还了一礼,心却猛地沉了下去。再抬头时,云澈与云霁已转身而去。姜宁望着他们的背影,胸口没来由地发闷,目光却在某一瞬顿住了——云澈腰间的问心剑不知何时调转了方向,剑柄向着自己,剑柄上枣红的剑穗,随着他的步子摇摇晃晃。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灵符师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