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宁和云澈出了巷子，重新又回到主街。拜盛乐的布局所赐，他们一整天都在主街，后街，民居深巷间来来回回地转，已经不知道转了多少趟了。
百神巡街早已结束，此时夜渐深，街上百姓与游人已散去了大半。小摊贩也大多收了摊，只剩零星几个摊位还亮着灯，守着最后几桩生意。
两人正站着踌躇，他们原本是打算回归云栈的，被那小乞丐的事一打断，这会儿倒一时想不起自己是要干嘛了。
静默片刻，姜宁忽然“啊——”了一声，抬腿就往前跑。云澈被他这一喊吓了一跳，只见姜宁也不解释，只顾埋头往前跑，他来不及问，也只好跟着追了上去。
云澈从没想到姜宁跑起来能这么快，好不容易追到他身侧，正要开口问个究竟，才叫了声：“姜宁——”
姜宁就抬手往前一指，“云澈，你看前面！是船灯——”
前方正是广场外围的河道，街上虽已空了大半，河道周围却仍聚着不少百姓游人。河面火光点点，一艘艘油纸做的小舟行于河面，舟上载着烛火，顺水漂流。
两人这才想起，先前还打算回归云栈拉上云霁一同来赏河灯祈愿。可这时，眼前河面上密密麻麻的船灯，河灯祈愿显然已经开始有一会了。
河灯祈愿分发的船灯数量有限，去晚了便领不着了。自己制作也是不行的，那祈愿纸须得经过专门的祭祷仪式，才能灵验。姜宁此时也就顾不得其他，往河道旁的领灯处跑去。
姜宁头也不回地跑，嘴里一边不忘解释：“河灯祈愿，把愿望写在纸条上，塞进小舟，再点一支烛火，再让小舟绕着河道漂一圈，这样，愿望就能如愿。”
云澈眼中微光一闪而过，愿望吗？他从来没想过。他的日子无非一剑一剑地过，若硬要说有什么念想，或许就是活成云岚期望的样子，修成一柄完美的剑，在云岚之后成为新的青萍门掌门。这就是自己的愿望吗？
云澈这头还没想明白，姜宁已经在领灯处刹住脚。那边摆着一张木桌，桌后坐着个人，桌上放着祈愿用的纸条，几只油纸小舟，还有几截烛火。虽然只剩下寥寥数盏，但也总算是赶上了。
姜宁长舒一口气，“太好了，没来晚。请给我两个船灯。”
桌后那人先取出两张纸条平铺在桌上，又把笔递给姜宁，“二位公子，请在纸上写下心愿，再卷作纸卷，稍后我替二位放入船中。”
姜宁提笔，想也不想便写：愿天下人人有饭吃。
那人看着纸上的字，不禁笑了，“小公子，您这是什么愿望？瞧您这身打扮，可不像是吃不饱饭啊。”
姜宁也不多作解释，笑着反问道：“嘿嘿，人人有饭吃，这世间，还有比这更好的愿望吗”
云澈自是明白他的意思，目光落在姜宁身上，似笑未笑。
姜宁端详着他写的祈愿，越看越满意，就将笔递给云澈。云澈接过笔，垂眼盯着面前的纸条，有一瞬茫然。忽地让他从无到有想一个愿望出来，竟一时不知该写些什么。
姜宁见他迟迟不下笔，忍不住凑过来问：“不会吧，云澈，你难道没什么心愿？”他是真想不明白。说到愿望，但凡随便拉个人来问，都能报出一串来——升官发财、身康体健、心头好、口腹欲、想去的地方，再不济还有求子求姻缘的。人活着，怎么能一点念想都没有？
云澈闻言，低低念了声：“心愿”，抬眸看向眼姜宁，忽然似有所思，却未急着落笔，只对姜宁道：“姜宁，你转过身去。”
姜宁一时没反应过来，心想难道云澈的愿望还能写在自己背上？还是桌后那人提醒倒：“哎呀这位小公子，有的客人不愿让人瞧见自己写下的心愿，您快转过去吧。”说着自己先背过了身。
姜宁恍然大悟，边转身，却还是忍不住好奇：“云澈，你的愿望是什么啊，这么神秘……”
云澈：“好了。”
姜宁转过身，云澈已将纸条卷好。他便也将自己的那张卷好，一并递与桌后那人。
桌后那人取出两只油纸小舟，将卷好的纸卷用米浆糊在船腹内，又分给二人各一截烛火，“先将烛火点燃，滴几滴烛油在船中，把烛身固定住，便可去河边放舟了。”说罢朝桌上那盏燃着的烛灯指了指，示意他们自己引火。
两人依言引燃烛火，滴油固蜡，将烛身妥帖地安置于小舟之中。
男子往旁边一指，河边有一处为了每年放船灯之便，未设置石栏，平日里用麻绳拦着，今夜已拆除了。
二人拿着各自的小舟走到河边，姜宁先蹲下身，将小舟放入水中，看它顺水漂流，然后双手合十低念：“此愿既付，托与清流”。
云澈也俯身将小舟放入河中，看着它随水漂去。刚才鬼使神差写下的愿望，此刻反应过来，那竟是自己的心愿吗？
河边放灯的人渐渐散去，只余满河灯火静静漂浮。水面映着点点烛光，交相辉映，整条河如同盛满了倒悬的星辰。
两人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姜宁慢慢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结束了。”他说的是光极夜这日所有的表演和活动。后两天，就轮到各方商贾大肆采买了，一般也与他不相关。
云澈：“走吧，回归云栈。”
夜深了，盛典的喧嚣彻底散尽。两人并肩走在重归沉寂的长街上。
姜宁双手枕在脑后，悠悠叹道：“哎，这下又得等明年了。”
云澈：“若是庆典日日都有，你也不会这般期待了。”
姜宁想了想，点点头：“也是。对了云澈，青萍门所在之处……也有这样热闹的庆典么？是不是和光极夜很不一样？”
云澈一噎，怎么又绕回这儿来了！青萍门外几十里都没有城廓，除了石头就是荒山，哪来的热闹。他实在忧心，若是如实说了，姜宁没准就败了兴致，不来了。
他只好含糊道：“想知道，就自己去看。”
姜宁被他这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勾的好奇心大起。认定了云澈是在故意卖关子，忍不住催道：“哎呀，你就告诉我嘛。去青萍门的事，我还得回去跟爹说呢，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得了门。”
这话倒是提醒了云澈，自己一时嘴快只顾邀请人来青萍门，倒忘了还需向云岚请示。再说，就算要请示，又该以什么理由来说？这些年玄门弟子少有来青萍门走动，说来说去，都与云岚那疏冷的性子有关，他会同意吗？
云澈自顾盘算着，姜宁见他半天不答话，便摆摆手，“好了好了，我不问你了。那我日后真去了，你可得好好招待我。”
云澈：“......你眼下，还欠着我几文钱呢。”
姜宁：“啊，差点忘了。放心放心，一会儿到了归云栈，我马上让三师兄数给你。”
两人一路拌着嘴，说话间已经快到归云栈门口了，就瞧见云霁和姜鸣已经等在那儿了。
云霁老远就冲他们挥手：“师兄——”语调里透着半日不见的欢喜。
姜宁和云澈闻声，加快脚步走到归云栈门口。
还没站稳，姜鸣就迎上来，劈头盖脸地说起了教：“真是出息了啊，跑出去疯到半夜才知道回来。”
姜宁挠挠头，“三师兄，我这不是…...那个......”边说边往云澈那边瞟，心里念叨，云澈，你倒是快替我说两句啊。
云澈还没来得及领会到这眼神里头的意味，姜鸣就没好气地打断他：“知道我和大师兄多提心吊胆吗？派了好几个人出去找，你倒好……”
姜宁赶快止住三师兄的碎碎念，“三师兄三师兄，这事回头再说。你……你能不能先给我几文钱？”
姜鸣：“什么？！”
姜宁指了指云澈，“我荷包不是掉了吗，今晚都是花的云澈的………”
姜鸣：“……”欲言又止，恨铁不成钢，真恨不得将他提起来抖两抖。
云澈看他们闹了一阵，待差不多了，才转向云霁，“跑哪儿去了？”
对着自家师弟，他自然而然地又端起了那副肃正的姿态。
云霁不敢看云澈，垂着眼道：“师兄，我…...当时听到有人说，茶烟皓月在卖最新的茶礼，想着正好带些回青萍门分给师兄弟们，一时心急，就忘了跟你声打招呼……”越说声音越低，显然是担心云澈怪他擅自行事。
姜鸣简直是感同身受，自己的师弟姜宁何尝不是让他操碎了心。却又忍不住替云霁打圆场，“我们派出去的人没多久就找到云霁了，他便先回了归云栈。只是左等右等不见你们回来，心下着急，才又到门口来看看。”
云霁连忙点头，“是啊是啊，师兄，我一直在归云栈等你。”
云澈心知，是自己一路跟着姜宁看了那百神巡街，后又寻那小乞丐耽搁了时辰，本欲回归云栈，却被姜宁拽着去了河灯祈愿，这才拖到深夜归来。所以此刻也不好多说什么，到底是他误了时候，才叫云霁好一阵等。
姜亦听到门外动静，掀帘走了出来，面色淡淡地扫了姜宁一眼，“还知道回来。”
姜宁立马垂头，老老实实道：“大师兄，我错了。”
云澈与云霁齐齐转头，看着姜宁一副低眉顺眼、低头认错样子，简直像只鹌鹑。
云澈自是知道姜宁的身份，而云霁在这归云栈坐了大半天，与姜鸣他们都聊熟络了，知道与自己师兄一道出去寻他的人是姜宗主的儿子。
方才见着姜宁，心里头还在暗暗告诫自己人不可貌相。可看他现在那样子，实在忍不住不多看他几眼。
云霁又看向姜亦，又是满心佩服，一句话就让姜宁乖乖低头，天书宗里，果真是藏龙卧虎。
看姜宁认了错，姜亦也不继续苛责他，转而向云澈和云霁开口道：“好了，既然都回来了，二位今夜不如就歇在归云栈。”又贴心地多问了一句：“用过饭了吗？”
姜宁连连点头，“用过了！吃了吹糖人，又去旭叔那儿吃了碗面。”
云霁：“？”
他偷偷看云澈，方才姜宁说的是“吃了吹糖人”，难不成师兄也跟着吃了？自家师兄向来不沾这些零嘴，又看他一脸如常——不可能，那想来是姜小公子独自吃的吧。
姜鸣想起自己这师弟还倒欠着人家几文钱，于是从腰间摸出一点碎银来，心里盘算道：既是姜宁借的，怎么也得连本带利地还上，才合礼数。
云澈摇了摇头，“不必了。今夜还要劳烦诸位，这点小事不必见外。”
姜亦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转头挑了挑眉，望了姜宁一眼。姜宁刚抬起的头，又被他这一眉挑得低了下去。
云霁更佩服姜亦了！若目光能伤人于无形，方才那一瞥，足以抵得上一剑了。
姜鸣也不再坚持，几个玄门弟子若是为了几文钱，在街上推来让去，反倒显得小气。于是就侧身让道，“那二位随我来吧。”
进了归云栈，姜亦就唤来常季，“给这他们二位收拾两间房，叫人打上热水，再沏两壶茶，备几样暖胃的宵食一并送去。”
常季应了一声，转身麻利地张罗去了。
姜亦对云澈二人道：“二位先住下，明日不急的话，用了早膳再走吧？归云栈虽不比天书宗，简单的吃食还是有的。”
云澈破天荒地没有推辞，干脆地点了点头，“好，叨扰了。”
云霁心里乐开了花，心想没吃成上天书宗的午膳，吃一顿早膳再走也是不错的。
没过多久，一名弟子从里头出来，躬身道：“二位公子，房间已收拾妥当，请随我来。”
姜宁：“那云澈，早些歇息，明早我送你们。”
云澈：“好。”
云霁觉得大约自己是太累了，不对，分明是累糊涂了。他总觉得师兄今夜有两副面孔，跟自己说话时端是那副肃然的样子，可转头看向姜小公子时，眉眼间的神色就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云霁晃晃脑袋，不再多想，跟上云澈随那弟子上了楼。楼下，姜宁也与两位师兄将门板一一落好，将账本收进柜里锁上，又简单收拾了一番，才转身上楼，回到房内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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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19章 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