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姜宁和云澈的位置,正好能看清灯火旁的那个人影。光极夜上的那个大汉,此时正坐在一个破木箱上,来回抛着手中一只荷包,面露得意之色:“哈哈哈,今天收获不错”。
那笑声在静夜里荡开,姜宁只觉得一阵刺耳,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灯火一晃,大汉面上的横肉随着他的笑声在灯火下抖了抖,映出一副狰狞的神色。
大汉身边的方桌上除了这盏纸灯,还散着几只鼓鼓囊囊的荷包。姜宁的目光在桌上巡视一圈,发现自己的荷包就在里面,是天书宗统一的制式,很好辨认。
他忍不住压低声音惊呼:“啊,我的荷包!”云澈抬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示意他别出声。
云澈身上的淡淡木香顺着他的手钻入姜宁口鼻间,把他心头那点焦躁压了下去,他点了点头,示意云澈他不会再开口了。
云澈收回了手,这才发现自己刚才的举动太过冒失,心想自己只不过跟着姜宁逛了半天,怎么就染上了天书宗那随意的习惯。
两人重新把目光落回院子里。大汉正得意地拨弄着桌上的荷包,一个小乞丐端了碗茶过来,“爹,喝茶。”正是顺走姜宁荷包的那个孩子。
大汉嘿嘿笑了声,接过茶碗灌了一口,“小六,你真是越来越有本事了,这次出去收获不小啊,哈哈哈,我真是没白养你。”
院内几道黑影闻声向那大汉围拢了过来。
姜宁和云澈这才发觉院内还有其他人,因为太暗看不清楚,此刻聚集过来围在大汉身边,借着火光,二人才看清,全是些七八岁的孩子,个个衣衫褴褛,最小的那个女孩看起来只有三、四岁。
姜宁数了数,包括小六在内,一共有六人。其中两个身有残疾,一个走路一瘸一拐,另一个左侧的袖子空空荡荡。他们动作迟缓,身形单薄得像是被风轻轻一刮就能跟着飘起来。
姜宁心头火起,暗骂一声,这里竟是个贼窝!这大汉自己作恶也就罢了,还拉着这些不谙世事的孩子一起,甚至连身有残疾的也不放过。从小耳濡目染,将来怕都要长成小六那副样子。好的不学,偏偏学会了一身以假乱真的骗术,不知道以后有多少人要栽在他们手上!
只见这群孩子将大汉和小六围在中间,一个和小六差不多大的女孩睁着大眼,衣衫虽破,小脸却是干净的,眼中映着跳动的灯火,一脸认真地说:“六哥你真厉害。我也要像你一样”
小六年少经不住夸,脸上浮起笑意,挥了挥手故作老成地说道:“二丫,你只管顾好家里的弟弟妹妹,外头的事,有我和爹。”
小六并不是真的在这群孩子里排行第六,只因他年龄最大,又每回都跟着大汉出去“干活”,大家就都喊他“六哥”。
大汉:“也是因着今天城里人多,我跟小六才这么容易得手。”他看了小六一眼,“小六啊,今天忙了这么久,累了吧?”
夜色合着灯火,照着小六瘦弱的身板,他一脸骄傲,“不累!爹把我们捡回来,管吃管住,这点活算什么,是我该做的。”
听他这么一说,大汉脸上的笑意渐消,脸上浮起一丝不忍,可他那副凶相实在太惹眼,这一点点不忍隐于其间,被压在满脸横肉之下,若不细看,极不易察觉。
他缓慢开口,嗓音低而柔和,“哎,今天下手重了些......小六,伤着没有?”语气里带着关切,若不去看那张脸,姜宁几乎要以为这话是从另一个人嘴里说出来的。
小六垂下眼,“爹放心,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
大汉朝小六招了招手,“过来,我看看。”
小六乖顺地走过去,大汉撩起他的破烂衣服,灯火下,瘦弱的身上有几处青紫的淤痕。那一掌对他来说还是太重了,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若下手太轻,便容易露出破绽。
大汉叹了口气,将衣服盖好,收回了手,“唉,我实在也是没法子了,把你们捡回来,这么多张嘴等着吃饭,我原先那点工钱……也只能出此下策了。”
大汉还没感慨完,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赶忙招呼道:“小妹,你过来。”最小的那个女孩走了过来,虽然衣衫褴褛,但那张脸却生得极好,眉眼分明。大汉把她抱上膝头,从怀里摸出一包酥饼,递给她,“快,趁还热着。”膝头上的小人眼睛一亮,接过便往嘴里送,边咬边含糊地嘟囔:“谢谢爹——”
大汉摸了摸她的脑袋,“小妹乖。”借着将剩下的那包酥饼递给小六,轻声叹道:“唉,多好的孩子……就因为是女孩,说不要便不要了。这都算些什么人哪。”
小六将饼一块块分给弟弟妹妹们,最后剩下一块,自己没舍得吃,又递还给大汉,“爹,你也吃。”大汉笑了笑,“你吃吧,爹一把年纪了,早不爱吃这些东西了。”
姜宁望着院里出神。原本因自己被合谋骗去了荷包,他心下有气,打定主意一定要把这两个“恶人”揪出来,再叫三师兄他们来,好好收拾收拾。
可此情此景,看得他心头五味杂陈,怒气像被一团湿棉花按灭,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清的沉重,从胃里漫上来,堵到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在这院子里没有找到"恶人",只看到了一群希望活下去的人,七拼八凑起一个能互相取暖的角落。原来天书宗之外,竟人是这样活着的。
此时小六又说:“爹,趁着光极夜这三天……”灯火下,他低着头,看不清神色,过了片刻才像下定了决心似的,“我们要不要,多干几次?”
大汉却面露豫色,犹豫了片刻,“小六啊,我们做这个,是不得已。今天得的已经够吃一阵子了,这段日子你好好养伤,外头就别再去了。”
小六:“是。”
大汉:“还有,你记住,等到了年岁,就不能再干这些了。到时候找个活儿,正儿八经地赚些家用,家里的事,你不要担心,还有二丫。”
二丫十分懂事,点了点头,“是啊,六哥,有我呢。我会照顾好弟弟妹妹的。”
小六:“是,爹。我记住了。”
火光下,大汉那张脸好像是地狱里爬出的修罗恶煞,可这一连串关切的话语,腿上抱着的小女孩亲昵地揉着他的脖子,他拍打小女孩时动作轻柔,言语间满是慈祥,句句慈悲,分明又像是人间最善良的菩萨。
大汉陷入沉默,低下头,像是陷入了沉思。周遭静了下来,姜宁不自觉压低了自己的呼吸,生怕底下的人察觉到他们。
半晌,大汉怀中的小女孩似是困了,打了个哈欠,“爹......”
大汉回过神,看了看她,替她拂去衣襟上的饼屑,“好了,小六你也累了,带弟弟妹妹进去歇息吧。”
小六应着上前,将二丫抱了下来,抱在怀中,招呼着其余孩子一起进屋去了。
只剩大汉一人坐在那里,微弱的火光只照亮他身侧方寸之地。他一动不动,良久,才缓缓呼出一口气,起身走进屋去。
姜宁缓缓滑下棚顶,落地后头也不回地往来路走去。
云澈跟上来,走在他身侧,“不拿荷包了?”
姜宁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明月,自顾自地说道:“云澈,我从不知道,原来竟有人是这样活着。”
云澈:“比起这世上另一些人,他们这样活着,已算是幸运。”
姜宁大为震惊,“还有更糟的吗......?”他转念一想,自己平日里,成天呆在天书宗,活在长辈的庇护之下,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就以为全天下的人都应如他这般无忧无虑,天大的烦恼不过是什么时候能把赤头灵鹰练成。哪知道这天下之大,还有多少是他不曾见过的景象。
姜宁又自言自语起来:“我从小就在天书宗长大,最远也没出过盛乐城。天书宗里有吃有喝,有爹有娘,还有师兄们......”
云澈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姜宁沉默了一会,也不知道该如何明说此刻的感受。只怪自己太不经事,一方天地都被收拢在天书宗,被高高的青崖峰遮挡。才会连这小小的骗局都看不透,更不必说隐于这破败院落中的万千人间烟尘。
姜宁其实清楚,姜崇虽然待他并不严苛,却不是没愁过天书宗将来该由谁来继任。最合适的二师兄姜述,年纪轻轻就去世了,三师兄终日埋头符纸,其余的事一概不管。
大师兄姜亦倒是个稳妥人,虽然都说大师兄灵池深厚,但他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心思全在宗门大小事务上,即使资质再好,靠每日那一点抽出来的时间修炼,也怕是难有建树。况且这么多年过去了,现在如何,却也没有人真正见识过。
二师兄走后,他不是没想过替父亲分忧。原想着当宗主,不过就是把灵符练熟了,其余的接了位子再慢慢盘算。如今看自己这副样子,天书宗要是传到他手里,说不定整个宗门都要被人联手诓去。
云澈始终没有接话,他心知此时姜宁感慨万千,正任由那股难言的情绪翻涌,就在旁安静地等着。
姜宁:“我竟然,我......”实在说不下去了。
要说姜宁从前没什么念想,此时他忽然想离开天书宗了。他恍然发觉自己在天书宗被养成了一朵娇花。心中有什么东西涌动,一股外出闯荡的冲动破土而出,如新苗抽芽,生机勃勃。
他忽然问:“云澈——青萍门,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啊?”
云澈自然不知姜宁心中已转过多少念头,所以也没料到他话锋转得这么快,一时语塞,脱口道:“青萍门......地处辛州腹地深处,离城廓很远,是一片云海上的巨石浮岛。”他实在不知该怎样向姜宁说明,青萍门内外空无一物,只有石头,怕拂了他的兴致,便只好搪塞道:“有机会,我带你去。”
姜宁好像听得了什么不得了的高兴事儿,顿时眸中泛亮,“真的?”
云澈心虚不敢看他,“嗯。”
姜宁好像又恢复了精神。此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消沉过后,向来都能很快振作起来。他雀跃地往前跑了几步,回身对云澈道:“一言为定。”
云澈望着他笑了笑,几步赶上他,两人一起往来时的方向折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