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宁和云澈从民居巷子里出来,穿过门洞进入后街。此时百神队伍已然离开,后街上显得空旷了许多。他们顺着后街直接拐上归云栈所在的主街,往归云栈的方向行去。
两人沿着这条主街走了一阵,距离归云栈不过百步之遥时,姜宁却被眼前的一幕镇住了,他停下了脚步,整个人顿在原地,呼吸凝滞,目光僵直,一脸惊讶地望着前方。
云澈察觉出身侧之人的异样,也跟着停下了脚步,顺着姜宁的目光望了过去。
前方日宫天子高举权杖,正是百神队伍的末尾,巡街已接近尾声。百神巡街自广场开始,也在广场处结束。此时百神队伍正往广场的方向走回去。
队伍末尾处仍跟着不少百姓游人,人群中,一个小乞丐捡起前方一人掉落的荷包追了上去。他拍了拍那人的背,那人转过身——正是傍晚火把戏台前,把姜宁一掌推倒在地的那位彪形大汉!此此情此景再次出现在姜宁的视线中,他只觉得喉咙一紧,一口气堵在胸口。
再细看那小乞丐,正是傍晚在火把戏台前他出手相助的那个孩子!姜宁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一模一样的场景在他眼前重新上演,他有一瞬几乎以为自己踏进了什么轮回怪圈。
饶是姜宁再迷糊,此刻也猜到了几分。他拉了拉身旁的云澈,指向前方,“云澈,你看那是不是......是不是......”结巴半天,也没说出来。
云澈叹了口气,知道身边这位姜小公子,像是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是被人合伙算计了,着实替他忧心了一把,终是有些不忍又无奈地答道:“是。”
姜宁感觉好像被人砸了一拳,满心的难以置信。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那大汉一模一样的怒容,再是那句“你敢偷到爷爷头上来?真是吃了豹子胆了!”
接着一巴掌拍下,小乞丐应声翻倒在地,周围人群驻足围观......与姜宁傍晚在火把戏台时的遭遇如出一辙。
不久后,果然有一人上前打抱不平,就在那人在与大汉争执不下的时候,小乞丐将手伸向了那人的腰间......
姜宁:“......”
言语、动作全都一模一样!自己竟然会被这种低劣的伎俩骗得团团转,还去替人强出头,怎么蠢到这种地步!一股羞愤直冲脑门,烧得他耳根发烫。
云澈其实早就猜到,姜宁那只荷包多半是被那小乞丐顺走的,那大汉与孩子大约也是一伙的。只是当时看姜宁那副浑然不知,又一脸懵然的模样,实在不忍心说出口。他转头看向姜宁,见姜宁此时双目圆睁,隐隐有些怒意。
云澈摇了摇头,眼前姜小公子当真是好骗得让人无言以对,今天要是不他亲眼撞上这出戏,他怕是这一辈子都要被蒙在鼓里。云澈实在不忍心这么腹诽姜宁,只好又主动替他找补,心中暗自想道,这也不能全怪他......
姜宁越看,越是咽不下这口气,他气鼓鼓地攥着云澈的袖子往前靠近,寻了一处人少的角落,头探出墙外,盯着那大汉和小乞丐故技重施。
姜宁愤愤然地对云澈道:“待会儿我们出去,当场拆穿他们。”
云澈:“你这时候过去,无凭无据,若他们咬死不认,就拿他们毫无办法。”
姜宁稍稍冷静下来,终于认真思考了一回,“这一大一小合伙做局,定是惯犯。既是惯犯,光极夜三天庆典这等绝好的机会,他们必不会放过,所以,在城内一定有落脚处。”
云澈赞许地看了看他,心想这人也不全是一团糊,“嗯,一会先跟着,到了地方再见机行事。”
姜宁脑子说来其实不笨,只是时常犯点迷糊。加上平时总与姜鸣这个“天书宗第一大脑”凑在一块,凡事都有姜鸣挡着,姜宁跟他待久了,脑子动得越来越少,遇事常常就这么懵着过去。这次他难得自己理出了线索,那根长久不用的弦终于被拨了一下。
前方小乞丐已经得手,荷包入怀,一个转身就没入了人潮,整套动作行云如水,动作干脆利落,看不出有半点伤的样子。那大汉看着下手重,看来也只是演技逼真。
姜宁见状抬脚就想去追。云澈横过问心剑鞘将他拦住,“那孩子跑得太快,就这么在街上追动静太大,万一被大汉发现,他们里外通气躲藏起来,再想找他们就难了。我从上面追,你想办法跟过来。”说着一跃而起登上墙沿,又几步飞上屋檐追了出去。
姜宁难得接连两回头脑灵活,几乎是云澈翻身上墙的同时,就利落地祭出一张灵符,“玉书”一挥,灵力入笔成墨,符纸上符纹显现,随即灵光落地化形,唤出一对“风寻”灵犬。
天书宗灵兽虽按灵犬,灵猫,灵蛇,灵猴等大类来分,但大类底下还有更细的划分。比如灵犬这一类,就又分风寻灵犬、灵獒、灵猗、灵缇、猎灵犬等好几种,各有各的专长和用处。
眼前这对风寻灵犬极其擅长追踪,不仅身形灵巧,善于躲藏,又对灵力印记尤为敏感。
姜宁唤出的风寻灵犬像两团肉球,蹲在地上,等着姜宁发出令。“风”、“灵”二犬长得极其相似,只能从它们耳尖上的墨斑进行区分——“风”犬的墨斑在左耳,“寻”犬的在右耳。
姜宁对着“风”犬,指着屋檐上云澈的身影,“跟紧他。”
“风”犬闻声抬眼望向云澈,嗅了嗅鼻子,远远地就记住了他的气味,随即撒开短腿,像一只滚动的绒球,沿着瓦檐下的阴影一路追了出去。“寻”犬则一跃而起,稳稳落在姜宁肩头。
姜宁又在墙后观望了一会儿,见那大汉装腔作势地发作路人,实则是在为那小乞丐争取时间,待那孩子跑没了影,又才装作怒气冲冲的样子离去,演技着实一流。
简直就是把傍晚那一幕从头到尾又演了一遍,不同的只是这回被偷荷包的,换成了别人,也没有再来一个“云澈”中途插手。不过仔细想想,云澈来不来,结局都是一样的,大汉总要发作一场,小乞丐总要顺走一只荷包。
姜宁见那大汉走远,才从从角落里出来。他拍了拍肩头那只“寻”犬的脑袋,“带路。”
两只灵犬同出一源,灵力印记彼此相通,“风”犬留下的气息肉眼虽不可见,但“寻”犬却嗅得出。它跳下地,低头在地上嗅了嗅,忽然吠叫一声,随即撒开短腿,朝前方跑去。
“寻”犬在前面一路小跑,一路鼻尖贴地嗅来嗅去,姜宁在后紧紧地跟着。此时百神队伍已经折回广场,百姓游人多半聚在广场外围的河道边上。姜宁这边的倒也没引起太大动静。
灵犬带着他拐出主街,转入后街,又七拐八绕地钻进民居巷子深处,来回绕了好几趟,拐的姜宁都有点七晕八素,显然是小乞丐以防有人跟着他,故意绕了好大的圈子。
姜宁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这七拐八绕的,都快能绕出半个盛乐城了。又绕了片刻,“寻”犬终于在一处院子跟前放慢了脚步。
姜宁喘着气停下脚步,四下观看,发觉自己已不知不觉追到了盛乐城的最外围。
再往外就是城墙了,抬眼望去,城外盛乐十二峰在一轮明月下无声矗立,山峰巍寂。夜风吹过,带着山间清冷的气息。
此处周围屋舍院落破败,似是城内一处废弃的住所。四下里黑灯瞎火,鲜有人烟,盛乐的繁华像是被撕了下来,灯火与人声仿佛只是一场梦。姜宁从来不知道盛乐城内还有这样一处地方。
月悬高空,四周寂静。一人一犬穿行在夜色中,转过弯,前方一处破败院落里漏出微弱的灯火。“寻”犬左右望了望,知道此时已近目的地,不宜出声,于是放轻步子,每走几步便停下来等姜宁跟上,再接着带路,一路引着他朝那破败院落走去。
姜宁也放轻脚步,走到那院落院墙下,一抬眼就看见云澈正伏在屋棚顶上。屋顶一片瓦都没有,不过是几根木头搭了架子,再铺上厚厚的干草。
云澈显然是已经待在上面一会了,“风”犬蹲在云澈身边,也不知道它是怎么上去的,不过看这样子,多半是云澈抱上去的。
“寻”犬刚一凑近,“风”犬便耳朵一竖,身子微微动了动。云澈回过头,正对上姜宁从下面仰起的目光。他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然后他示意姜宁从他身后的院墙爬上来。姜宁顺着云澈指的方向绕到墙下,“风”犬已经带着一身枯草碎屑,从棚顶边缘轻盈跃下,落在他脚边,没发出一点声响。“风”犬望着姜宁,尾巴摇得欢快。
姜宁蹲下摸了摸他的头,低声说了句“辛苦了”,随即掐诀收了法术。他顺着墙根翻上墙头,云澈在上头拉了他一把,两人并肩伏在草棚上,压低身形,一同注视着院内。
只知院内破败,黑漆漆的一片,细节看不清楚。只一张方桌上亮着一盏灯火。
明晃晃的灯火在这黑暗笼罩的院内极其惹眼,屋棚上的两人一下就被那团光亮吸引了目光。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7章 第17章 风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