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16章 百神

一声锣响从广场方向传来,鸣玉郎走在队伍最前端,每行十步敲击一次手中的青铜云锣。他扯开嗓子,高声唱道:“吉时已到——众神借道——”声音清越,穿透人潮。

这一嗓子高唱,代表百神巡街正式开始,提醒百姓游人准备恭迎。百姓游人纷纷收声,齐齐望向百神队伍。

队伍浩浩荡荡地从广场处出发。说是“百神”,实则还有负责捧神器、打扇、散福的等一众随从侍者,例如捧印童子,执扇玉女,提炉侍者,散花仙娥等等,再加上队中击鼓鸣锣之人,远不足百人。

百神队伍走出广场,走上主街。百姓游人纷纷跟上,沿着队伍两侧缓缓移动。散花仙娥边走边向两旁撒花,花瓣纷飞,落了一地,引得不少孩童争相去捡,大人们说过,捡得撒花也是得到神官福祉的象征。

姜宁指了指队伍最前方的神官:“云澈你看,那是开路先锋劈祟神,镇煞开道,扫除秽气。”

云澈抬眼看去,那位劈祟神头戴朱红漆底面具,额心绘有金色火焰纹,身着正红宽袖袍,足蹬黑色皂靴,靴尖包银,每走三步就重重跺地一次。

“他那是‘踏碎邪祟’”姜宁解释道:“劈祟神走在最前方,震慑辟除一切不洁之物,替后面的福神开道。我们也跟上去。”

云澈跟着姜宁走到队伍侧边,加入百姓游人之中,随着队伍缓缓前行。

姜宁又指着队伍中一个左手捧着金元宝、右手不断抓出银纸钱币,和红色福贴沿途抛洒的神官,“那是增福财神。”

云澈又顺着姜宁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增福财神戴着一副“元宝脸”面具,双颊饱满鼓起,弯眉细目,嘴角咧至耳根,两颊各涂一团浓艳的金粉胭脂,笑得喜气洋洋。身后背一面巨大的红色幡旗,上书“招财进宝”四个大字。

云澈被逗得险些笑出声,连忙握拳掩唇,轻咳一声:“这增福财神怎么这般……”实在不知道怎么形容!

增福财神广袖一挥,漫天的“银钱福纸”洒落下来,周围不少人伸手去接,却也不争不抢,只等那些飘到面前的纸钱福贴轻轻接住,小心翼翼,生怕破坏了神官的好意。

姜宁也伸出手,手掌朝上摊着,一张福贴落入掌心:“有趣吧?以往的神官都是些面目严肃的,但这些年为了增添些乐子,特意将神官的面具和穿着做得夸张了些。”说着将手里的福贴顺手送给了身边一个仰头巴巴望着的小孩,小孩接过,攥在手心里如获珍宝,朝他咧嘴一笑,转身便跑了。

百神队伍缓缓行至主街深处,正是姜宁和云澈方才买糖人的那条街。此时鸣玉郎开口唱道:“此间良善,已录天册,诸神可赐福矣。”话音刚落,就见百神队伍停下,十二名捶鼓人同时扬起鼓槌,按着节拍重重击向鼓面,整整十响,一声接一声沉稳而有力,满街灯影都跟着微微发颤。

趁着队伍停下,云澈望了望四周,还是不见云霁的踪影。却瞧见有一名压阵神官,孤零零地站在百神队伍的末尾。他头戴金色面具,低眉垂目,面具眉心有一枚凸起的圆形红玉,神态端庄又疏离。

压阵神官手持一根一人多高的朱漆权杖,向上举起,宽大的袖口垂落下来,像一双敛住的翅膀。杖顶是一枚可转动的八棱铜镜,随着他缓缓转动镜面,将满街灯火反射出去,光影在两侧屋墙之上无声流转。

云澈好奇道:“姜宁,那是什么?”

姜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就是日宫天子,就是刚才录福郎的那个谜面。日宫天子象征带来光明,调和昼夜。那权杖转动反射出的流光,是在模仿“阳光普照”,能扫除夜间邪祟,保昼夜皆安。”

鼓声落定,队伍重新向前移动。这次不等姜宁开口,云澈自己就跟着队伍走了起来。日宫天子的铜镜缓缓转动,一束流光扫过他面庞,灰蓝的眸中流光倏然一晃。

众神一路载歌吟唱福祉,鼓声、锣声、铜铃声交织成一片。配合着这满城灯火与流光,落在那些神官的面具与衣袍上,恍若真的神仙仪仗踏入人间。

游人百姓一路跟着队伍,拾捡撒落的花瓣、福纸,每多捡一枚,便多攒下一分福祉。一把撒花自半空落下,结结实实地罩了姜宁满头,周围百姓游人见状,纷纷笑着拱手,“恭喜小公子啊。”

云澈看着他满头落花,红白粉一片,不解地问道:“他们为何要恭喜你?”

姜宁笑道:“哈哈,能得仙娥撒花赐福,说明今年一整年,我都有享不完的福祉。他们当然要恭喜我了。”

两人说话间,这条主街已巡将半,百神队伍正要转入后街,再绕上另一条街去。

后街不如主街宽敞,百神队伍与游人百姓一齐涌入,顿时挤得水泄不通。许多人只能尾随在队伍后方,姜宁和云澈被人流裹挟着涌进后街,挤得两人几乎是贴着墙壁而行。云澈走在姜宁前面半步,他放慢脚步,与姜宁保持着半步的距离,防止两人被人潮冲散。

队伍后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原来是一群孩童不顾拥挤,硬生生挤进了队伍两侧,这一冲就把原本跟在队尾的人也一并带偏了方向,人潮骤然收紧,连百神队伍也跟着不自觉地收拢了一些。

云澈被挤得无处落脚,眉头微拧,面露不快。他此刻只觉四面都是湿热的气流,闷得人发慌。他用问心剑的剑鞘抵住身侧方寸之地,硬生生隔出一点空隙来。可那股迫近的燥热就像一层厚棉盖在面上,叫他喘不过气,难受至极。

此时,忽然有人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腕,力道不重,却稳。云澈本能地一紧绷,正要挣开,却感受到一股浅浅的温热从腕间传来,顿时收了劲,由着那股力道,将他往旁侧一带。

云澈被那股力道带出了人群。嘈杂倏然隔开,周遭安静不少。这是一条小巷,与方才的热闹判若两地,连空气都松活了起来。云澈稳了稳身,抬眼一看,拉他过来的正是姜宁。

姜宁松开云澈的手腕,抹了把汗,“刚才忽然这么多人挤过来,吓了我一跳。还好这边就有条巷子。”

云澈望向姜宁,他从小到大,很少有人与他如此直接,交往间都隔着长幼尊卑。长辈和同门师兄弟之间是拱手礼,行动之间更是隔着半臂的距离,像是某种不必言说的规矩。这一路和姜宁同行下来,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是一扇一直关着的门,被人推开了一条缝。

云澈:“这是哪?”

姜宁:“这边是盛乐城的民居之处。”盛乐城后街的墙面上,分散着一道道门洞,可直接通向民居内巷,他们刚才就是从一处门洞钻进了这巷道。

巷道不比主街那般灯火辉煌,只零星的几处灯光从住房内漏出。

刚才还裹在人潮和热浪里,这会儿落在这条幽静的小巷,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随即周身便涌上一阵迟来的疲惫,自从出了归云栈就一刻不停,此刻放松下来,像是被忽然抽空了力气。

百神队伍越走越远,周遭越发安静。两人静默无言,靠墙又站了一会,远处忽然传来几声狗叫,打破了这沉默。姜宁回过神,却又舍不得这份难得的清静,他有了主意,“要不,找个地方歇一会?这民居深巷里,可藏着不少好东西。”

走了一整圈下来,云澈心里清楚,单靠他们这样漫无目的地找云霁,确实费力。不如先跟着姜宁歇一阵子,两人再回归云栈老老实实地等消息。当即点头,“好。”

姜宁带着云澈穿入巷子,绕来拐去。要不是姜宁自小就来过数回,寻常人早就绕晕了头。云澈跟着他走了一会,前方出现一户人家。

那户人家门前支着个简单的面摊,炉灶上冒着白气。摊主五六十的年纪,正低头揉面。姜宁快步走过去,唤了一声:“旭叔。”这面摊主人是旭方的父亲。

旭叔闻声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来,见是姜宁,面露惊喜,“哎呀,姜小公子,你怎么来啦?”说罢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招呼。

旭方办事周到,深受姜崇认可。姜宁有时跟着盛夫人下山,姜宗主总会托他到这看看,顺道将旭方捎给父亲的东西一并带来。旭叔每回都要亲自下面招待,姜宁吃了不知道多少回。

姜宁嘿嘿一笑:“旭叔,好久没尝您的手艺了,今天不是光极夜吗,爹允我下山来逛逛。”说着引过后面的云澈,“顺便带朋友来尝尝。”

说完走到矮桌前,坐在板凳上,招呼云澈:“云澈,过来这边坐。”

旭叔看了看云澈,惊叹道:“哎呀,姜小公子的朋友生得这般周正,快请坐啊。”

云澈对旭叔颔首,落座在姜宁侧边的椅子上。

旭叔一边往灶台那边走,一边问:“你们二人,想吃点什么啊?”

姜宁:“自然是旭叔您最拿手的漱玉银丝。云澈,旭叔的银丝面煮的极好,你也来一碗尝尝把。”

反正这一路都是姜宁替他拿主意,云澈干脆想也不想:“好。”

漱玉银丝,即是云丝面,因那面条细如发丝、雪白如云而得名。虽只是一碗清汤素面,却最适合在夜晚时分吃上一碗,不油不腻,正好垫一垫饥肠。

旭叔应了一声:“好嘞——等着。”说着往滚沸的锅里散下一把细白的面线,面条入水,翻起一层层白花。他转身去备配菜,灶台上传来碗碟轻碰的叮当声响格外清晰。

锅里热汤沸腾,白气裹着面香升起,在灯下凝成一团融融的雾气,烟火人间具象成画。云澈看着这一隅面摊,心里只觉得,这碗面倒真是值得等一等。

姜宁一边等着,一边和旭叔唠起家常来,话头绕来绕去,总离不开旭方。旭方平日里忙,下山的时候少,旭叔便只能趁这样的工夫,一点一点地问,旭方最近过得如何,在忙些什么,可有惹宗主不快,琐琐碎碎,怎么也问不够。

虽然旭方时常也捎信回来,连月钱一并托人带下山,可做父亲的,对儿子的事,怎么也听不腻。姜宁平时跟着姜鸣没少给旭方惹麻烦,对旭方本就存着愧疚,这会儿说起来,便尽捡着旭方的好处说,哄得旭叔合不拢嘴。

絮絮的说话声与清脆的碗碟声穿插,寻常人家的日子便是这样,平平淡淡,却在每一处细碎的声响里,都透出一种不必言说的安稳。

云澈在旁听着这一老一少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抬头望向门檐下那盏昏黄的纸灯,几只飞虫正扑棱着拍打着那纸灯。

他的目光顺着那光一路落在面摊上,又落在姜宁脸上。此时姜宁整个人都浸在微弱的暖黄里,眼神澄澈,眼底映着微弱的灯火,如碎星闪耀,从里到外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舒服和妥帖。

这时,旭叔将两碗面端上桌来,他俯身放碗,身影遮住了云澈望向姜宁的视线。云澈低头看向碗里,汤色清透见底,几粒葱花浮在面上。

碗中虽素,却让人看着极有食欲。骨汤的香气丝丝冒起,温热扑在脸上,勾的两人食欲大起。这大半日就吃了那一个糖人,这会儿早就按耐不住。

云澈不等招呼,就先拿起筷子探入碗中挑起云丝,面条入口,滚烫柔滑,带着最朴素的咸香。青萍门往日也多是清淡菜色,却从没有哪道菜,像这一碗素面这般合胃口。

云澈吃得差不多了,便搁下筷子。姜宁刚好把面吃完,又端起面碗灌了几口面汤,才把碗搁回桌上。他一脸餍足,“太好吃了——”那样子好像吃的不是清汤素面,而是什么不得了的天厨仙馔。

云澈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吃面都能吃出这般诚挚的快乐,仿佛清澈的潭水,望不见一点杂质。他晃了神,他今日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晃神了。

又听姜宁在那边说:“旭叔,您这手艺,真不去主街上开个面馆吗?”姜宁每一句都是真心实意,听得旭叔心花怒放。

旭叔笑呵呵地道:“主街上的铺子太贵了。再说我这把老骨头,就在这巷子里待着,能卖一碗是一碗,卖多少算多少。”

时间差不多了,想着还有正事要做,姜宁低声对云澈道:“云澈,再借我几文钱,等回了归云栈我一并还你。”

云澈摸出几文钱放入姜宁手中,姜宁将铜钱攥在手心,一面将面碗和竹筷收拾起,端去面摊旁的台子上,又把几文钱悄悄留在了上面。云澈跟着起身,也顺手端了碗过去。

旭叔忙把肩上的白巾一搭,伸手拦住:“哎,放着放着,我来就行。”

姜宁:“旭叔,我们这就要走了,还有事呢。”

好不容易来个人说说话,转眼又要走,旭叔难免失落,“好,好,下次再来啊。”

两人走出面摊,云澈边走边问:“这位旭叔,为何刚才只见他一人?”

姜宁知道他要问什么,“哦,我爹说旭叔的夫人在旭方出生没多久就去世了,是旭叔一个人靠着这面摊把旭方拉扯大的。”

云澈在天书宗已见过那位被姜宗主差遣得团团转的旭方,便也没有接着多问。他心中仍惦记着云霁,不愿再耽搁,“我们回归云栈看看可有云霁的消息。”

百神巡街也见识过了,面也吃了,这会功夫,说不定云霁已经在归云栈等着他们了。

姜宁想了想,“也好,先回归云栈,看看云霁是不是已经在那等着了。不过今夜最后的河灯祈愿,你一定得看看。这会回归云栈,河灯祈愿在河边......应该来得及。”

云澈应了声,二人便朝巷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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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符师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