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夕阳已沉入山后,只剩天边一线余光,暮色笼罩着盛乐城。忽然间,满城灯火齐亮,华灯初上,璀璨如昼。整座城笼在暖融融的光海里。头顶的灯笼与彩花映着满街人声,光影交错,满目繁华。
灯火铺开的瞬间,姜宁和云澈都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姜宁仰头看着头顶密密匝匝的彩灯。风过时,灯影轻晃,连他眸中映着的点点流光也跟着晃动,他不自觉地喃喃道:“真好看。”
云澈自从来到盛乐,看过了盛乐白天的繁华,也看过了天书宗的满山青翠,此刻又是这满城红黄交映的灯火,真切地体会了一把云霁的感受——他不得不承认,青萍门确实是一片灰,灰得毫无生机。他站在那,将这满城光亮收进眼底。
姜宁转头看云澈,他觉得身边这人,每一步都走得恰到好处,整个人像套着一副严丝合缝的外壳,以防那个拿剑柄挠背的少年跑出来。
而此时,柔和的灯光铺在云澈身上,月色长袍被染成一片温润的黄,连带着他整个人都被这灯火照得柔软。这副模样看着,比刚才顺眼多了。
云澈看够了,才说:“走吧。”那两个字仿佛也被染上了温度,落在姜宁耳朵里。姜宁笑了笑,跟了上去。
两人沿着主街慢慢走了一阵。姜宁下午先是在火把戏台看了好一会戏,又跟那大汉纠缠了半天,回了归云栈也没顾上吃东西,现在是真的饿了。
他摸了摸肚子,“云澈,你饿不饿?不如我们先去找点东西吃,我知道一处卖饼的,我们去看看吧?”
云澈自天书宗下山后,也不曾吃过什么东西,腹中早已空了。况且,既然姜是为了帮自己寻人才跑这一趟,总该让他先吃饱才行,便应道:“好。”
姜宁平时节约归节约,可眼下即是要谢别人,他倒也大方。他打定主意要好好招待云澈一番。于是昂首阔步地走在前头,带着云澈往卖饼的摊位走去。
二人走到饼摊前,那摊贩正背身收拾着东西。姜宁开口:“老板,来两块饼。”
摊贩转过身,认出是下午那个在他摊前流连了半天也没买饼的年轻人,脸上露出几分歉意:“哟,小公子,实在对不住,我这,已经收摊了。”
姜宁探头朝摊上看了看,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装面糊的盆见了底,芝麻盒子盖得严严实实。他还是不死心地,“啊?怎么才这会儿,就收摊啊?”
摊贩:“小公子,今儿是光极夜头一天,这人来人往的,我也没想到生意这么好啊。我带来的面糊比平日里多了一倍,想着怎么也能卖到深夜。可谁知这才入夜,就卖光啦。”
云澈看了看泄气的姜宁,开口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去别处看看吧。”
姜宁讪讪道:“也只能这样了。”他心里懊悔得不行,早知道刚才路过的时候,就该先买一块尝尝了,也不至于馋到现在。
两人转上另一条街道,姜宁张望了一圈,“这边我还没来过呢,去看看吧,说不定有别什么好东西。”
云澈回头望了望他和云霁来时的那条街,他不知道眼前这条街道有没有好东西,可他来时那条街上确实有那团云丝密蜜。他到底还是没开口,转头又跟上了姜宁。
二人脚下这条街与归云栈所在的主街相邻,沿路多是卖孩童玩物的摊面和商铺,沿着这条街一路铺陈开去。
街上往来多是牵着孩子的妇人,好些铺前都围着一两个赖着不走的小孩,有的拽着衣角不肯撒手,有的干脆坐在地上哭闹,非要买些新奇东西才肯回去。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阵,眼看就要走到后街了,过了后街就是民居。
盛乐城整体呈不规则的环形。六条主街由六座城门笔直延伸,汇聚于城中心的广场处。一条环形后街自城内贯穿,宽度约为主街一半,将主街彼此串通,经由后街可以拐上不同主街。
这条环形后街又将主街分成两段:城门至后街为前半段,相邻主街间均为民居;后街至广场为后半段,相邻主街间均为商市。
此外,除了与主街相交的路段,后街两侧均筑有围墙,以隔绝民居与商市。
姜宁停下来张望:“这条街看起来不像有什么好吃的,还是得去“茶烟皓月”那条街上转转......”话还没说完,他忽然眼睛一亮,头也不回地喊了声“云澈,快来。”一边就往前跑去。
小摊前围着好几个孩童,摊位上一字摆开插着竹棍的糖人,这是个吹糖人的摊子。姜宁跑到摊前站定,那群孩童最高的也不过与他齐胸,见有“大人”在摊位前驻足,便自动往两侧让了让,给他让出一条道来。
姜宁“哇”了一声,眼前糖人个个像活脱脱的小人,面颊鼓鼓,肚皮圆圆,姿态各异,有作舞态的,有仰卧的,有翘腿闲坐的,眉眼细节纤毫毕现。
琥珀色的糖体玲珑剔透,糖丝纹理清晰可见,又好看又好吃又好玩,是姜宁最喜欢的一类玩意。
这时,摊贩又拿出一撮糖揉捏起来,他先拉出一根细长的糖管,接上一边的的气锥。另一人则不断地用气筒朝气锥里打气,随后就见那团糖在他指间慢慢鼓胀起来。
摊贩则就着那股气,双手灵巧地捏、转、压、提,那团糖就慢慢地显出头脸、身躯和四肢,不一会儿,一个活灵活现的糖人就诞生了。摊贩端详了一下,满意地插上竹棍,摆上摊位。
那几个孩童踮着脚、仰着头,巴巴地望着那新摆上来的糖人,嘴里发出一阵阵惊叹声。
姜宁看得激动,回头正要喊“云澈——”,却见云澈不知何时已在他身后站着,上身前倾,盯着摊贩那双手目不转睛地看了好一会。
姜宁心下了然,立马开口:“老板,来两个。”摊贩应了一声:“好嘞——小公子,您要哪两个?”
云澈听他这么一说,立马回道:“不,我不用......”
姜宁却已经开始挑了起来,“云澈,你要哪个?”说着不等云澈回答,拿起一个双手举过头顶的胖乎乎小人,在云澈面前晃了晃,“你看这个,多好玩,就这个吧!”
云澈一噎,往常只要他说不用,别人也就当真地不再劝他。可姜宁却不管他,自己就替他拿了主意。但这感觉,好像也不坏,像是被人推了一把,反而觉得松了口气。
姜宁替他选好,自己又挑了个卧着睡着的小人,小人双眼眯成两条缝,憨态可掬,“就这两个吧,老板,多少钱?”
摊贩笑着答道:“三文。”
摊边的孩童们都满眼羡慕地望着云澈,觉得这位真是命好,一来就有人请吃糖人。
姜宁不由分说地将两个糖人塞进云澈手里,然后去摸腰间......这一摸,才猛然记起,完了,荷包早不知道丢在哪儿了。
姜宁转头看向云澈,尴尬地笑了笑,“云澈,我......”。云澈看他那样子便猜到了,叹了口气,将手里的糖人重新塞回姜宁手中,摸出自己的荷包,数出三文钱交递给摊贩。
孩童中一个小男孩小声嘀咕:“原来这位哥哥没钱。”另一个小女孩接话:“就是啊,我还以为是他要请那位拿剑的大哥哥吃糖人呢。”
姜宁:“......”
两人一人拿着一个糖人,沿来路慢慢往回走。姜宁垂头丧气,“唉,说好的我招待,怎么变成这样了?”他转过头一脸认真,“等回了归云栈,我补给你。”
云澈手里拿着那双手举过头顶的糖人,转来转去细细端详,应他:“不用。”
姜宁:“那怎么行。”说着咬了一口手中糖人,糖丝被牵出好长一截,他手忙脚乱地用竹棍一圈圈绕回来,一边用嘴将糖丝慢慢咬进嘴里,还没吞下,就含糊道:“好甜啊,云澈你快尝尝”
云澈看姜宁手舌并用,才把那糖丝好不容易吃进嘴里的模样,到底还是有点犹豫。姜宁却忽然托住他的手轻轻向上送了送,将那糖人送到了他的嘴边,对云澈笑了笑。
就好像姜宁挥挥手他就能抬腿跟上去,现在姜宁把糖递到他嘴边,云澈便不自觉地张开了口,一小口咬了下去。他吃的斯文,不费什么力气便收拾地干干净净,全然不像姜宁那般。
姜宁:“怎么样,好吃吗。”
云澈含着那口糖,品着舌尖上化开的甜意,像一根丝线,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感到自己的肩背微微松了下来,含着那口糖没急着嚼,应了句:“嗯。”
姜宁满意地笑笑,“我就说吧。”说着又咬了一口手中糖人,他毫不在意地任由糖丝被拉出得老长,再一点点卷回口中。云澈的目光落在他嘴角沾着的糖色上,目光晃了晃。
他忽然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就好像一块经年的石头,生出了裂纹。虽说不清,他却也并不怎么在意,甚至隐隐有些心生向往......
两人边走边吃,很快就把那小小糖人解决了。不知不觉间,光极夜盛典已经到了后半段,街上的人流又比刚才多了起来。
姜宁:“人这么多,看起来是百神巡街就要开始了。”
云澈挑眉,“听闻城里人说,百神巡街是这光极夜盛典的重头戏。”
姜宁点头:“是啊,百神巡街从城中广场开始,百位戴着面具打扮成神官的人,沿着主街一路载歌祈福,走到尽头便拐入后街,再转上另一条主街。如此依次将六条主街巡完,才算圆满。”
他见云澈听得认真,又补充道:“城内百姓也会跟随着百神巡游队伍,一路追随着热闹。这个活动的意义在于百神为百姓祈福,百神走过六条街,留下福祉,以保往后的日子顺遂无灾。”
云澈:“倒是个好兆头。”
姜宁:“这一路都没看见你那师弟,不如我们先去广场那边看看,说不定他也正挤在人群里等着百神巡街开始。”
说着,二人就顺着人潮,往城中广场方向走去。广场上,百神队伍已经在做准备,游人百姓此刻不得进入广场,他们就在河道边隔水而望,顺便寻找云霁的身影。
正张望着,一位录福郎朝他们走了过来。录福郎一现身,就意味着百神巡街即将开始。百姓们在等候的间隙,还能与这录福郎互动一番,算是巡天前的热场。
录福郎手持长竹筒与大号毛笔,身穿窄袖玄色长袍,缓步走到二人面前:“二位可要猜一猜这竹筒里的谜题?若猜中了,可得神官赐福。”说着轻轻晃了晃手中的竹筒。
云澈头一回见,问道:“这是?”
姜宁:“这是录福郎,是位文书官,他既来了,说明百神巡街马上就要开始了。他现下给我们出题,如果答对,就可以得到福礼一份。”转头又对录福郎说:“我来试试。”
录福郎将手中竹筒递过去,姜宁探指从里面挑出一卷黄纸,顺手抖开,念出上面用朱砂写着的谜面:“金乌驾辇明镜高悬照八荒。”
云澈一头雾水,“这……说的是什么?”
姜宁:“录福郎的谜题,都是猜一位巡天神官,我想想——”
云澈所学未曾涉猎鬼神之说,知道的本来就少,仅有的零星印象也都是道听途说,根本不够他猜谜。
姜宁虽然在灵符上资质平平,在鬼神故事上却颇有心得,幼时鬼神故事之类的奇谈杂书看了不少,神官鬼怪张口就能说上一串,他没想多久就脱口而出“我知道了——是日宫天子。”
录福郎一摇手中的铜铃,“恭喜公子。”说着从腰间解下一只绣着“福”字的锦囊,递到姜宁手中,又道:“此名录天册——此福随身行——福留人间——”语罢将铜铃又摇一摇,一个潇洒的转身走了。
云澈看着那锦囊,“这是何物?”
姜宁扯开锦囊的绳结,“这就是福礼,里面是什么,看看就知道了。”说着从中拈出一物,在云澈面前晃了晃,“是剑穗——左右我也不用剑,送给你,做个纪念。”
云澈一怔,望着眼前晃荡的枣红剑穗,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从来没有人送过他东西。他所收之物,只有云岚给他的这把问心剑,其余的用度,都有云曦师叔安排妥帖,他什么也不缺。
这时,广场那头忽然传来“当——”的一声锣响。姜宁忙把剑穗往云澈手心里一塞,“快收好,百神巡街要开始了!”说完转过身望着广场的方向。
云澈看着手心的枣红剑穗,指尖微微一动,将那剑穗握在手心,然后悄悄收进了怀中。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章 第15章 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