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三人在宗门广场汇合。
姜鸣身边堆了一地的包裹,大大小小,全是成堆成摞的灵符。符纸薄,一包能塞下不少,他便将那些灵符按品类分好,摆放得齐齐整整,再用麻绳一道道捆紧。
外头还覆了一层油布,用来防水。青崖峰水汽足,湿气大,若再不小心碰上一场山雨,那可就全泡汤了。
正直初夏,接下来的日子会越来越热,“凝水成冰”符的需求也会跟着暴涨。为了防止断货,姜鸣特意多准备了些。这还不够,姜鸣还交代宗内弟子加紧赶制,才好及时给归云栈补货。
“花香”符也不愁卖,一年到头都十分紧俏。有了此物,许多大户人家,都渐渐舍了薰香,改用“花香”符。只需将此符悬挂于房内,不多久,就换得一室浅香。又数日不散,远比那薰香持久。
姜鸣巧思,将“花香”符装入纸袋封好,能买着什么香味全凭手气,如能集齐所有款式的“花香”符,还将获得天书宗送出的神秘大礼。此举,又给这份寻常购买添了几分玩趣,一时引得满城争购。
这次,姜鸣还在“花香”符的基础上,研制出了几款“安康”符。例如有的闻了可安神助眠,有的可缓解阵痛,也有清心醒神的。趁着这次光极夜,正好一并带去试水。
至于“爆”符,则不在售卖之列。玄门早有明令,威力过大的法器不得流入市面。
姜宁从宗内借了一匹马,用来把姜鸣那堆货物运下山去,此刻也牵到了宗门广场。
虽然唤一匹灵马来拉货也不是不行,可那玩意儿从头到尾都得靠灵力撑着,一路下山,不断消耗灵池,谁也不想费这个力气。
姜亦的则简单,他只背了一个不大的行囊,里头放着账本和采买单。到了归云栈,他只需将采买单交给手下弟子,他们自然会着手分头去办,过几日便会有人将货物一并送上天书宗。
这些弟子都是他接管宗门事务后一手带出来的,做事仔细麻利。姜亦自己只需负责核对账目、清点货品这些细致活。
三人合力将姜鸣那一地的包裹货物捆上马背,有的横搭,有的垂挂在两侧。
三人一马沿着山道走着,不到傍晚就到了盛乐城,在归云栈前停下。
盛乐城的中心是一片圆形广场,广场周围被河道环绕,六条主街由广场铺展出去。街道两侧坐落着大大小小的商铺,归云栈占着其中一条主街的绝佳位置,距广场不过百米。
这会归云栈的三扇大门全敞着,门前的货铺被围了个满满当当,客人们推推搡搡,对着货铺上所剩无几的灵符几乎要抢起来。
姜宁还什么都没干,铺前的阵仗就已先让他开了眼。两位客人正为最后一枚“花香”符争得面红耳赤,你拉我扯,谁也不肯松手,场面乱成一团。
姜鸣转头看了看马背上的货物,遗憾道:“看来……还是带少了。”
归云栈的总管弟子正夹在那争吵的女客中间,两头好言相劝,却被无情地一推,踉跄了好几步。
一抬眼瞧见姜宁几人到了门口,急忙从人堆里钻出来,快步迎上前,对三人一拱手,也不多寒暄,苦笑道:“姜亦师兄,姜鸣师兄,姜小公子,你们可算来了,这灵符从一早就抢疯了,我们已经是限着量卖了,可眼看着就要断货,你们再不来,我真是没辙了。”
看这人满脸疲惫,显然是从一大早就开始喊话周旋、安抚客人,嘴唇都发干了,也顾不上喝一口水。脸上还带着点浅浅淤青,兴许是被哪位客人不小心碰的。衣服也被扯歪了,一脸的狼狈。
姜亦见着如此混乱的场面,既不慌也不忙,从容淡定,整个人就是大写的一个"稳"字。他对姜鸣道:“三师弟,你们先把货卸下来,点清楚了,再补上。”
姜鸣和姜宁应了一声,立刻解开马背上的绳结,将那沉甸甸的灵符一摞摞搬进归云栈,放在柜台上,姜鸣解开一包就开始清点。
姜亦又转头,对那位总管弟子道:“常季,把账册拿来给我。”说完又顺口安抚了一句:“光极夜这几日卖出去多少,好处少不了你的。”
叫常季的管事弟子立马来了精神,心里想着光极夜这一大笔,再累都值了!他应声钻进归云栈,不多时便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快步出来,一手还夹了支蘸好墨的笔,递到姜亦面前。
此时姜鸣已经点清了手头那摞灵符,抬头喊了声:“大师兄——”,姜亦会意,他摊开账册,蘸了墨的笔尖悬在纸面上。姜鸣报一句,他便落笔一行,数量、品种、成本,售价,一一记下,字迹端稳,不见一丝潦草。
姜宁站在一旁看着,觉得大师兄这等本事,简直比那“赤头灵鹰”符还难学。他似乎从来没见过大师兄姜亦着急的样子,任何事情落在他手里,总能做的稳稳当当。
此前也是在归云栈,有人来闹事,他三言两语就将那人安抚下来,轻轻松松就把人送了出去。
姜亦和姜鸣配合默契,很快便将一摞灵符整理记录完成。姜亦唤道:“常季——”常季应声,随即扬声唤来两名跑腿:“快!把这些搬上货铺,补齐全了。”
两名跑腿抱着灵符,嘴里高声吆喝着:“让一让!让一让!补货了!都别挤,一个一个来,保准人人都有!”,一边喊一边拨开人群。
原本还推搡不休的客人一听到“补货”二字,也不忙着抢了,刚才扭打在一起的两名客人,也各自松了手,互相哼了一声,退到了一旁。
眼下之急暂时缓解,但还不能松懈,姜鸣又开始清点下一摞灵符,清点好了按品类贴上标签,再按分门别类归整好,一摞摞存入归云栈的内柜,好让常季那边随时能查找补货。
姜亦需要守在归云栈,走不开,账目钱款的进出、存货余缺,都需要他亲力亲为,一笔笔清点,不能出错。
姜鸣也忙的不可开交。他对自己制作的灵符最为了解,成本几何、该卖多少,没人比他更清楚。
两人各管一摊,常季心里松了口气,心想这二位一来,自己终于能稍稍松活点了。
外头货铺前,传来“梨花香售罄——”的喊声,这头姜鸣立马从货柜中取出相应的一摞,将标签上的数量,种类,价格一一报给姜亦。
姜亦只“嗯”了一声,也不抬头,听见话音便落笔入账。记录在册后,便有人将那梨花的“花香”符及时补上货铺。
众人各自忙着手头的活儿,姜宁一时落了空。他站在归云栈门口,看着满城热闹喧嚣,心里痒的不行。
他转身对姜亦和姜鸣道:“大师兄,三师兄,我想去那边看看。”说着伸手指向盛乐城中心的广场那处。广场正搭着火把戏台,台上不知在表演什么,台下黑压压围满了人,时不时拍手叫好。姜宁经不住好奇心大作,太想去看看了。
姜亦和姜鸣二人平日里自是宠这个师弟,两人手上的活儿没停,姜亦只随口应了一句:“去吧,难得下山来,别错过了。”
姜宁应了一声,抬腿就往外走。
姜宁顺着人流一路走一路看,满眼新鲜。路边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许多是他往年也不曾见过的,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摆了满满当当。
他在一个卖脸谱和彩泥小人的摊前停下,拿起一个小人摸了摸看了看,仔仔细细瞧了个遍才肯放下,喜爱得不行。
但他摸了摸自己的荷包,还是不舍得买,于是又拿起一个脸谱摆弄了起来,好像再多摸一会就能过够这把瘾。他这抠抠搜搜的样子实在不知道随了谁。
摊主见他这副打扮,本以为该是个出手阔绰的少爷,不曾想这人摸来摸去就是不卖,言语中带了点不耐:“小公子,你究竟看中了哪一件啊?”
姜宁尴尬地笑了笑:“我再看看。”便把那脸谱放了回去,匆匆转身走了。
姜宁从脸谱泥人摊前走开,又顺着人流来到一处卖薄饼的摊前,摊主见姜宁驻足,立刻招呼道:“公子,来一份尝尝吗?”那饼摊得又薄又脆,面上撒了一层芝麻碎,热气裹着油香直往鼻子里钻。
这会可不是什么看看或者摸一摸就能满足的东西了,姜宁馋的不行,正想伸手去摸荷包,忽然听见不远处火把戏台猛地一阵喝彩:“好——!”,几百张嘴喊出的声音,混着鼓掌声,如雷贯耳。
姜宁的注意力立刻被那阵喝彩声吸引了过去,心里飞快地盘算:“算了,反正一会回归云栈也能吃上饭,大不了让三师兄请客——爹说过每张灵符,只要卖出去,三师兄就能拿两成利,今天卖了这么多,他肯定赚翻了,也不差这一张饼钱。”于是脚下一转,朝火把戏台那边走去。
......
云澈和云霁从天书宗一路下来,云霁没吃成天书宗的午膳,一路念念不忘,话里三句不离天书宗的好。待二人进了盛乐城,光极夜已热闹了半日,满城灯火初上,街巷间比他们来的那日热闹了不少。
城内彩旗沿街飘展,抬头便望见密密匝匝的灯笼与彩花横跨街道悬在头顶。街道两侧摊位绵延不绝,琳琅满目的货物一路铺陈开去,看得人眼花缭乱。人群摩肩接踵地穿梭各处,搭台的杂耍早就开了场,灯谜摊前也围满了人。
云霁哪里还肯走,他左顾右盼,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想去尝一尝,看一看。他终究也是个刚满十六的少年,摆在眼皮子底下的热闹,他怎么忍得住不去凑上一凑!
在云霁的百般哀求下,云澈终是松了口,答应在盛乐多逗留一晚,但条件是明日一早必须上路。云霁欢天喜地地应了一声“那自然”,两人就在这盛乐的满城热闹中逛了起来。
要说完全不动心,那是假的。云澈也不过十七岁,以往跟着云岚掌门出门,纵使经过这样的场面,也不过是匆匆路过,不曾有机会好好观赏游玩。
如今云霁开了这个口,他便顺水推舟地应了,面上一副“勉为其难陪师弟逛逛”的好师兄模样,心里却盘算着正好借这光极夜,好好看一回这盛乐城的灯火。反正……明日一早上路,也不耽误正事。
盛乐城内平日里宽阔的街道,此刻被游人塞得满满当当,拥挤不堪。不过这丝毫不影响云霁的兴致,他在前头像游鱼一样钻来钻去,东张西望,频频回头,一会就来一句:“师兄,你快看。”
云澈几度被他甩开,只好握着“问心”剑柄将那些扎堆的人群轻轻拨开,一路紧跟。他心下无奈,虽说在外照拂师弟本就是他作为师兄的分内之事,可这云霁也实在也跑得太快了。
前方云霁忽然在一个摊位前停了下来,摊前站满了人。云澈好不容易拨开人群挤进去,却见云霁正盯着那摊贩手里的活计,眼睛都看直了。
只见那摊贩将散糖装入一只竹筒中,筒壁上开了细如针眼的小孔,竹筒装在一根轴上,转轴飞快地旋着,糖丝便从孔洞中丝丝缕缕地甩出来,一圈圈缠在摊贩手中的竹棒上。
他一手转筒,一手转棒,糖丝越缠越密,渐渐地聚成一团蓬松的云朵形状。摊贩收了手,将那朵糖云往竹棒上一举,扬声吆喝道:“来嘞——此乃云丝密蜜,绵软细密,味甜如蜜,来一个尝尝吧?”
云澈的目光落在那团蓬松的糖云上,神色微动,极淡的灰蓝瞳孔里有不易察觉的微光闪动,转瞬即逝。云霁盯着那“云丝密蜜”,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我要!给我来一个!”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来问,“师兄,你要不要也来一个?”
云澈淡然道:“我不要。”
云霁接过那团“云丝密蜜”,眼睛放光,迫不及待地咬下一口,蓬松绵软,入口即化,甜意细细地铺在舌尖上,竟真像咬了一口云朵,体验绝佳!他一边走一边吃,云澈跟在他身旁,不动声色地盯着他看。
云霁感觉到师兄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丝毫没有游移。他吃一口,那目光就热切一分,他被盯得心里有点发毛。他看了看手中的“云丝密蜜”,心里琢磨道:师兄该不是想吃吧?于是把剩下一半的“云丝密蜜”往云澈眼前凑了凑,试探地问道:“师兄,你当真不要?”
云澈淡定地移开视线:“不要。”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不过是看着有趣罢了。”
云霁心想:“也是,想来师兄是不会喜欢这些玩意儿的。”便也不再客气,毫不犹豫将剩下半团“云丝密蜜”几口吞了。
云霁吃完那团“云丝蜜蜜”,正觉得口渴,就见前边河道旁有人在叫卖:“冰镇藕花汁——盛乐特产——消暑解腻——”他撒腿便奔了过去,云澈无奈地叹了口气,抬脚跟了上去。待他赶到摊前,云霁已经捧着一碗藕花汁咕噜咕噜灌了大半碗。
云霁:“太好喝了!”说罢,随手用袖子抹了一把嘴。
摊贩见他这副模样,打趣道:“小公子,外地来的吧,你可真有口福,这藕花汁啊,也就盛乐每年光极夜这几天才有。冰镇的就更难得了,我可是用了天书宗的“凝水成冰”符才镇出来的。”
云霁:“凝水成冰符?”
摊贩解释道:“是啊,水遇这符便结冰,比井水凉得快多了,是夏日消暑的好物呢。”
云霁听得新鲜无比,心道自己在天书宗转了一圈,竟不知道还有这等好物,“太有趣了,这凝水成冰符,在哪儿能买到?”
摊贩往广场方向一指:“盛乐城中心广场边上有家归云栈,天书宗的东西都在那儿卖。不过您要买得趁早,去晚了可就没了。”
云霁:“师兄,好不容易来一趟,咱们也去买几张凝水成冰符带回去吧?”说着一口气把剩下半碗藕花汤倒进肚子里:“……师兄,你真不来一碗?又冰又凉,清爽可口,回了青萍门可就喝不着了。”
云澈喉咙滚了滚:“......”
他其实也渴了,可这站街边,人来人往,叫他像云霁那样端碗仰头灌下,实在有违他“青萍门门面”的身份。
可云霁喝得实在是太香了,云澈本人还在那摇摆踌躇的时候,就听不远处广场中心处爆出一阵喝彩,掌声如潮。
云澈顺着声音望过去,只见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台子,台上不知正演着什么,引得底下观者个个面色兴奋,伸长脖子朝台上探。
云澈看了一会,才忽然意识到身边安静得有些反常,按云霁的性子,这时候早该闹着要去看看了。他回过头,身边空空荡荡,哪还有云霁的影子。云澈一转头的功夫,他早已不知道跑到哪去了。
他抬眼朝擂台方向望了望,那边人群攒动,他想云霁大概是挤到那边去了,于是转身往擂台那边走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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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12章 盛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