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棚屋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太阳在云层后面,看不清轮廓,但光线比早上强了一些,灰黄色的天空看起来亮了一点。临岑跟着少年走进棚屋,蹲下来,靠着墙坐下。她的左臂肿得更厉害了,铁片和布条勒得皮肤发紫,她低头看了一眼,发现小臂中段有一块皮肤已经变成了青黑色——那是皮下出血,骨头错位的时候伤到了血管。
阿烬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拿出那个空玻璃瓶,放在杂物堆里。然后他蹲在火堆旁边,开始生火。他从杂物堆里翻出打火机,打了好几下才打着,火苗在打火机的金属头上跳了跳,被他小心地引到一把干草上。干草很快烧起来,他把几块碎木头架上去,火堆慢慢旺了。
“你的手。”阿烬说,没有抬头,“要换了。”
临岑看了看左臂上的布条。布条被血浸透了,干了之后变成硬壳,勒在皮肤上,把肿起来的地方勒出了深深的印痕。她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尖能动了,但还是肿的。
“你有干净的布吗?”临岑问。
阿烬从杂物堆里翻出一卷布条。不是干净的——在这个地方,没有什么东西是真正干净的。但这卷布条比临岑手臂上缠的那些要新一些,大概是他从哪个废弃的医疗包里捡来的。
他端着那卷布条走到临岑面前,蹲下来。他的手伸向临岑的左臂,伸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
临岑点了点头。
他开始拆布条。布条干了之后硬得像铁皮,他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揭开,每揭开一点,下面的皮肤就露出来一点。临岑看到自己的小臂——从手腕到手肘,整条小臂肿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柱体,皮肤的颜色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了紫红色,上面有好几块青黑色的瘀斑。断骨的位置有一个不自然的凸起,骨头没有完全对齐,只是被铁片固定在了一个大概的位置上。
阿烬看着那条手臂,看了几秒。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停了一下。
“会好的。”他说。不是安慰,是陈述。
他把旧的布条全部拆下来,扔在一边。然后拿起那卷新的布条,开始重新固定。他的动作比昨天更熟练了一些,大概是因为做过了,知道该怎么用力。他把铁片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们更贴合手臂的弧度,然后用布条从手腕开始,一圈一圈地缠上去,缠到手肘。每一圈都拉得很紧,紧到临岑能感觉到断骨被固定住、不再晃动的那个稳定的感觉。
缠到最后,他在布条的末端打了个结,把多余的布头塞进布条下面。
“好了。”他说,退回去,坐在干草上。
临岑活动了一下手指。比之前好多了。虽然还是疼,但那种骨头在肉里乱动的恐怖感没有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臂是一个整体,而不是几块分开的、不听话的零件。
“你从哪里学的这个?”临岑问。
阿烬把旧的布条捡起来,叠好,放在一边——大概留着以后用。然后他坐在火堆旁边,往里面加了几块碎木头。
“自己学的。”他说,“有人的骨头断了,你帮他接。接多了就会了。”
“你帮多少人接过?”
阿烬想了一下。“不记得了。”
他说“不记得了”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临岑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火堆上,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他大概不是在谦虚。他是真的不记得了。在这个地方,受伤和死亡是每天都会发生的事情,帮人接骨和帮人收尸一样,做太多次了,就变成了例行公事,不值得记住。
临岑靠在墙上,看着棚屋顶上的那个破洞。洞口一小片天空,灰黄色的,没有云,也没有飞艇。
“阿烬。”她说。
“嗯。”
“你一个人在这里住了多久?”
阿烬没有立刻回答。他用一根树枝拨了拨火堆,让火烧得更旺一些。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瘦削的、苍白的、几乎没有表情的脸。他的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变成了琥珀色,目光落在一个不确定的方向上,大概是在回忆,也可能只是在放空。
“不记得了。”他说。又是这三个字。
“完全不记得?”
“记得一些。”阿烬说,“记得醒来的时候就在锈带。在一堆垃圾里面。身上什么都没有,衣服都是破的。不记得之前的事,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他把树枝扔进火堆里,看着树枝被火烧着,发出一阵噼噼啪啪的声音。
“刚开始的时候不会在这里住。最开始是在一个地下室里,比这里大,但漏水,下雨的时候水会淹到膝盖。”他说,“后来那个地下室塌了,就搬到这里来了。”
“你几岁了?”
“不知道。”
临岑看着他。他看起来十七八岁,但他说“不记得了”的时候那种语气,不像是一个孩子在说“我不知道”。更像是一个被时间反复碾压过的人,已经不在意那些数字了。
“你手上的烙印。”临岑说,“那是身份登记?”
阿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烙印在他的手腕内侧,数字很小,在昏暗的火光下看不太清。他用右手拇指摸了摸那个烙印,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个早就不会疼的伤口。
“嗯。交易点登记的。烧红的铁片烙上去的。”他说,“没有这个不能换东西。不能换东西就没有吃的。”
“疼吗?”
阿烬看了她一眼。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瞬间闪过了什么——不是痛苦,不是怨恨,更像是一种惊讶。好像他没想到会有人问这个问题。好像这件事发生的时候,没有人在乎疼不疼,包括他自己。
“疼。”他说,“但疼过了就不疼了。很多事情都是这样。”
临岑没有说话。她靠在墙上,看着火堆。火堆里的木头烧得差不多了,火焰慢慢变小,变成一堆橘红色的炭。炭的表面有一层灰白色的灰烬,风从塑料布的缝隙里吹进来,灰烬被吹起来,飘散在空气中,像一些很小的、没有重量的碎片。
阿烬把最后一块木头加进火堆里,然后站起来,走到棚屋的入口,坐下来,面朝外面。他的背还是那么直,肩胛骨从破衣服下面凸出来,像两片折叠起来的翅膀。
“你今天晚上还守夜吗?”临岑问。
“嗯。”
“你不需要。今天我守。”
阿烬没有回头。“你受伤了。”
“我受伤了也能守夜。”临岑说,“我在上面的时候,受过比这更重的伤,第二天照样出任务。守夜不是问题。”
阿烬沉默了几秒。“你上面是做什么的?”
临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要怎么告诉他?说她是一个行刑官,专门处决畸变体和叛国者?说她曾经带队清剿过地表的流民营地,杀过和他一样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人?说他昨天晚上守了一夜的那个女人,手上沾过和他一样的血?
“军人。”临岑说。
阿烬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临岑正看着他的背影,根本不会发现。
“那你守前半夜。”阿烬说,“后半夜我守。”
“好。”
棚屋外面,天色越来越暗。风越来越大,从废墟的缝隙里钻过来,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塑料布被风吹得啪啪响,铁皮顶棚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好像随时会被风掀翻。
临岑靠在墙上,把右手的布条解开,看了一眼手背上的灰黑色斑块。半支稳压剂的效果有限,斑块没有缩小,也没有停止扩散,但扩散的速度确实慢了一些。她用拇指按了按斑块的边缘,那里的皮肤比其他地方硬,像长了一层薄薄的茧。按下去的时候不疼,但有一种奇怪的、不属于她自己的感觉——好像那块皮肤有自己的神经,自己的温度,自己的意志。
她把布条重新缠上。
“阿烬。”
“嗯。”
“你为什么帮我?”
这个问题她昨天问过了。他昨天回答的是——“上面的人掉下来,要么死,要么变成畸变体。你还没死,也没完全变成畸变体。我想看看你能撑多久。”
那是昨天的答案。今天她想再问一次。
阿烬坐在门口,面朝外面。外面的天色已经暗到几乎看不到任何东西了,只有远处天穹主塔基座的方向有一点微弱的光,大概是塔底的检修灯,隔着几十公里的距离,看起来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临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他说:“你受伤的时候,没有哭。”
临岑没有说话。
“从上面掉下来的人,我见过。”阿烬说,“有些人掉下来的时候已经死了。有些人没死,但一直在哭。喊救命,喊妈妈,喊上面的人的名字。喊到嗓子哑了,还在喊。”他顿了一下,“你没有哭。你连喊都没有喊。”
“所以你帮我,是因为我没有哭?”
“不是。”阿烬说,“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什么人?”
“不记得了。”又是这三个字。但这次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了。“我只记得那个人也没有哭。”
临岑没有再问了。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火堆里的木头烧完了,炭火慢慢暗下去,棚屋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门口那一小片勉强能看到的、比黑暗稍微亮一点的灰色。
前半夜她守。
她睁着眼睛,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远处畸变兽的嚎叫,听着身边那个少年均匀的、很轻的呼吸声。他已经睡着了。他的呼吸声和她昨晚听到的一样,很慢,很轻,慢到一分钟可能只有十几次,轻到如果不是棚屋这么安静,根本听不到。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睡在干草上,蜷缩着,像一只被冻僵了的小动物。他的身体缩成了一团,膝盖顶到胸口,两只手握成拳头,放在下巴下面。这个睡姿不是为了舒服——是为了减少热量散失,把自己缩到最小,用最少的体温维持生命。
临岑在断云城的野外生存手册里读到过这个睡姿。她从来没有用过。因为她在野外的时候有睡袋、有保温毯、有加热贴。她用不着把自己缩成一团来保持体温。
她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把自己身上那件破作战服的外套脱下来,盖在阿烬身上。外套不大,只能盖住他半个身体。她把外套展开,尽量盖住他的背和腿。
他动了一下。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又舒展开了。他没有醒。
临岑靠回墙上,看着门口那一小片灰色的光。
她想,她也许可以在这里待几天。养好伤,弄到更多的稳压剂,搞清楚这个地表的规则,然后想一个办法回到高空。
不是回去做行刑官。她回不去了。
她回去,是要找到邢烈,找到那些在衡流城的走廊上按住她肩膀的人,找到那个把注射器刺进她脖子的人。
她要问他们一个问题。
为什么。
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她坐在一个四面漏风的棚屋里,左臂缠着布条和铁片,右手的畸变斑块在一层布条下面缓慢扩散。她的身边是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少年,她给他取名叫阿烬。
她把他的名字拆开来看。烬。火灭之后的余烬。灰烬的下面是还没有熄灭的炭,炭的里面还藏着最后一点红。
她把手按在胸口。那里没有伤,但有什么东西在跳。不是心脏,是别的什么。是她在断云城当行刑官的那些年里,以为早就被她亲手杀死了的东西。
它还没死。
它也埋在灰烬底下,和那个少年眼睛里的一起。
棚屋外面,风停了。锈带的夜晚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到云层上面浮空城的重力发生器发出的低频嗡鸣。那个声音很轻,轻到大多数地表的流民根本听不到。但临岑听到了。她在断云城听了十二年,那个声音早就刻进了她的骨头里。
她闭上眼睛,没有睡觉。她只是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声音。
三万米高空的嗡鸣声,和她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塑料布。
明天,她要让阿烬教她锈带的规矩。
她要在废墟里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