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脚掌先着地

临岑是被阿烬叫醒的。不是用声音,是用一根树枝,轻轻戳了戳她没受伤的右肩。身体比意识醒得更快,右手已经攥成了拳头,眼睛还没睁开,身体已经做好了搏击的准备。

“天亮了。”阿烬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不高不低。

临岑睁开眼睛。棚屋外面的光线比昨天早上的亮一些,灰黄色的天空透过塑料布的破洞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不规则的光斑。火堆早就灭了,余烬也冷透了,灰白色的灰烬堆在几块烧黑的石头中间,看起来像一小片被人遗忘的废墟。

阿烬蹲在棚屋的入口处,手里拿着那根铁管,背上已经背好了那个破书包。脸上有一点水痕,头发也是湿的,大概刚才去洗过了——用锈带那种带着铁锈味的、浑浊的井水。

“你起这么早?”临岑撑着右手坐起来。左臂还在疼,但比昨天好了一些——不是不疼了,而是开始习惯这种疼了。

“不早。”阿烬说,“早上五点。锈带的人五点起床。六点之前要找到今天吃的东西,不然这一天就没了。”

临岑看了看棚屋顶上的破洞。从光线的角度判断,大概确实是早上五六点。以前每天六点起床,跑步、训练、开会。一直觉得自己起得够早了。现在看来,地表的时间表比高空提前了一个小时。

“你今天还要去交易点?”临岑问。

“不去。”阿烬说,“昨天换的半支稳压剂够你撑几天。今天要找吃的。昨天换了东西,废料用完了,没有东西换了。”

说“废料用完了”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临岑听出了话里的东西——不是抱怨,不是焦虑,只是一种陈述。就像在说“今天天很灰”一样自然。在这个地方,废料就是钱,钱用完了就要去挣,去废墟里翻,去垃圾堆里刨,去找那些高空不要的、扔下来的、可以换一点点东西的破烂。

“我跟你去。”临岑说。

阿烬看着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从缠着布条的左臂扫到缠着布条的右手,然后扫到磨穿了鞋底的右脚。

“你不能去。”

“为什么?”

“你走不快。”阿烬说,“我要去的地方,你走不到。不是因为你伤,是因为你不认识路,不知道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你跟着我,我走不快,一天找不到吃的。不跟着我,你一个人会迷路。”

说得很直接,直接到不留余地。但临岑知道他说的不是假话。左臂还断着,肋骨还裂着,右脚的靴子磨穿了底,畸变因子在体内缓慢扩散。现在这个状态,别说在地表生存了,就算在上面,也早就被送进医院了。

“那你给我指路。”临岑说,“你去翻废料,我找个地方等你。”

阿烬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目光在脸上停了更久,像是在评估什么。

“你等我回来。”他说。不是疑问,不是商量,是陈述。

“好。”

阿烬站起来,把铁管握在手里,走到棚屋的出口。掀开塑料布的时候,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铁锈和辐射尘的味道。回头看了临岑一眼。

“不要出去。”他说,“有人来,不要出声。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如果有人进来呢?”

阿烬沉默了一秒:“你右手能打。”

说完这句话就钻了出去,塑料布在身后落下来,棚屋里重新暗了下去。临岑听到他的脚步声——很轻,很快,踩在碎玻璃上几乎没有声音。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废墟的风声里。

临岑靠在墙上,右手不自觉地攥了攥。能打。现在能打吗?左臂断了,肋骨裂了,右手的畸变斑块在布条下面隐隐发烫。身体在告诉她,现在连一个正常的成年人都打不过。但阿烬说的是“你右手能打”。他知道她右手能动,也知道手里没有武器。

说的“能打”,不是指现在的战斗力。说的“能打”,是指她知道怎么打。在这个地方,知道怎么打和不知道怎么打,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活法。

临岑闭上眼睛,但没有睡。听着棚屋外面的声音。风声,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嚎叫的声音——不是畸变兽,是风穿过废弃建筑的空洞时发出的那种呜咽。偶尔有一两声鸟叫,很尖,很短,像针扎进耳朵里。高空的人说地表已经没有活鸟了,但锈带确实还有鸟,只是那些鸟看起来不像鸟——羽毛稀疏,眼睛发红,飞起来的时候歪歪斜斜的,像喝醉了酒。

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可能是两个小时,可能是三个小时。手表碎了,时间变成了一种模糊的感觉,只能通过光线的明暗、风的方向、身体饥饿的程度来大致判断。

肚子饿了。从昨天中午到今天早上,只吃了半块压缩饼干。阿烬给了那块饼干之后,他自己吃了什么?临岑想了想,不记得阿烬在她面前吃过东西。昨天他掰了一小块饼干塞进嘴里,但那块是从她没吃完的那半块上掰下来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今天早上他起来之后,什么都没吃就出去了。

胃缩了一下。不是因为饿,是因为别的什么。

临岑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现在不能想这些。现在要想的是,等阿烬回来之后,要怎么帮他。不能一直靠一个孩子养活。需要在锈带活下去,需要找到更多的稳压剂,需要想办法回到高空。需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没有时间去想那些让胃缩起来的念头。

又过了一段时间。听到脚步声的时候,身体比意识更早地做出了反应——右手攥成拳头,肩膀下沉,重心前移,准备站起来。但脚步声是认得的,很轻,但比出去的时候重了一些,大概是累了。

阿烬掀开塑料布钻进来。书包鼓了一些,不知道装了什么。脸上有灰,头发上有碎屑,手背上有一道新的划痕,渗出了血珠,但没有处理。呼吸比平时重一些,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拉开拉链——拉链还是坏的,拉到一半就卡住了,用手指把剩下的部分一点一点塞开。

书包里的东西倒出来。几块碎铁皮,比昨天的稍微大一些;一小截铜线,比昨天的长一些;一个完整的罐头盒,不是空的,里面还有东西,晃动的时候发出黏稠的声音;还有一块灰色的、皱巴巴的东西,像是某种动物的皮,晒干了,卷成一卷。

阿烬把那块皮拿起来,展开,放在临岑面前。

“畸变兽的皮。”他说,“昨天在交易点看到的,有人用这个换东西。我也想换,但我的东西不够。今天去翻废料的时候,在一个塌了的地下室里看到的。一只死的畸变兽,不知道死了多久,皮干了,没有烂。我把皮剥下来了。”

临岑看着那块皮。灰黑色的,表面有粗糙的鳞片纹路,边缘有不规则的锯齿。畸变兽的皮在上面的地下黑市上有价无市——不是因为它值钱,而是因为很少有人敢去剥。接触畸变兽的尸体有感染畸变因子的风险,只有最穷、最绝望的流民才会去碰。

“你用手剥的?”临岑问。

“用铁管撬的。”阿烬说,“没有碰到肉。皮干了,一撬就下来了。”

伸出手,把手背上的那道新划痕给临岑看:“这个不是剥皮的时候划的。是翻墙的时候被碎玻璃划的。”

临岑看着他的手。瘦,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不齐,是用什么东西咬的。手背上的划痕不长,大概两厘米,已经止了血,血珠干了变成深褐色的硬壳。

“疼吗?”临岑问。

阿烬看了她一眼。和上次她问“疼吗”的时候一样,眼睛里闪过了一瞬间的惊讶。

“不疼。”他说。

把那块皮卷起来,塞回书包里,然后把那个完整的罐头盒拿起来,撬开盖子。盖子撬开的一瞬间,一股浓烈的味道从里面涌出来——咸的,腥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像发酵了一样的气息。

阿烬把罐头盒递给临岑。

“吃。”他说。

临岑低头看了一眼。罐头盒里装的是某种糊状的东西,深褐色的,表面有一层油脂。认出来了——高空的军用口粮,压缩营养膏。这种东西以前吃过无数次,加热之后味道像肉粥,不加热的时候像吃了又吐出来的东西。但在地表,这大概是最好的食物。

“你从哪里弄到的?”临岑问。

“翻到的。”阿烬说,“一个倒塌的仓库里面。箱子碎了,罐头散了一地。有些罐头破了,这个没破。”

“你吃了没有?”

阿烬没有回答。蹲下来,开始整理那几块碎铁皮和铜线,把它们按照大小和形状分类,一样一样地收进书包里。

“你吃了没有?”临岑又问了一遍。

“我不饿。”阿烬说。

临岑看着他的背影。蹲在那里,瘦削的肩胛骨从破衣服下面凸出来,脊背的骨节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说“我不饿”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临岑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低血糖。

没有再问。把罐头盒放在嘴边,喝了一小口。营养膏的味道和记忆中的一样——咸的,黏稠的,像在喝加盐的浆糊。液体从喉咙滑下去,胃里传来一阵暖意。身体在贪婪地吸收那些热量和营养,胃壁像干涸的河床遇到了第一场雨,每一寸都在张开。

喝了两口,把罐头盒盖上,放在旁边的地上。

“你喝。”临岑说。

阿烬回过头,看着她放在地上的罐头盒,又看着她。

“我喝了两口。”临岑说,“够了。剩下的你喝。”

阿烬看了她两秒。没有说“不”,也没有说“谢谢”。把罐头盒拿起来,仰头喝了一口,咽下去,又喝了一口。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像是在让舌头记住这个味道——咸的,黏稠的,在地表很难遇到的、来自三万米高空的食物的味道。

喝了三口,把罐头盒盖上,放回杂物堆里。

“剩下的晚上喝。”他说。

临岑靠在墙上,看着他。他把那些碎铁皮和铜线装好,把书包的拉链塞上,把铁管放在身边,然后靠着墙坐下来。肩膀靠在墙上,头微微仰着,眼睛半闭着。看起来比昨天刚见到他的时候更累了——不是体力上的累,是那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没有尽头的累。

“阿烬。”临岑说。

“嗯。”

“你一个人在这里,怎么活下来的?”

阿烬没有立刻回答。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想该怎么说。

“一天一天过。”他说,“天亮了出去找东西。找到了就活一天。找不到就去垃圾堆里翻。垃圾堆也翻不到,就去交易点赊账。赊多了人家不赊了,就去更远的地方找。”

“最远去过哪里?”

“裂土带。”阿烬说,“往东走,走一天一夜。那里地面是裂开的,裂缝里面会发光,绿光。那里的东西比锈带多,因为去的人少。但那里有畸变兽,大的。我去过一次,翻到了一些东西,回来的时候被畸变兽追了半路,差点没跑掉。”

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昨天去河边打了水”一样自然。但临岑知道,去裂土带翻废料意味着什么。那里的重力是失序的,地面是裂开的,畸变兽是成群结队的。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没有武器,没有防护,没有同伴,一个人走一天一夜去裂土带翻废料。

“你以后不要去裂土带了。”临岑说。

阿烬睁开眼睛看着她。

“为什么?”

“太危险了。”

“不去裂土带,就没有东西换稳压剂。”阿烬说,“锈带的东西越来越少。以前走一个小时就能翻到够换一天吃的东西,现在要走半天。再过一个冬天,锈带可能什么都翻不到了。”

“冬天还有多久?”

“两个月。”

临岑沉默了。两个月之后,锈带的气温会降到零下十几度,地面会冻硬,废料会被埋在雪下面。畸变兽会因为没有食物而更频繁地靠近人类聚居区。清剿队的巡逻频率会增加——因为冬天是地表流民最脆弱的时候,也是高空“清剿”最有效率的时候。

必须在冬天之前离开锈带。不是因为她怕冷,是因为如果不离开,她会在冬天之前用完稳压剂,畸变因子会扩散到无法控制的程度。

但现在连走路都走不快。

“阿烬。”临岑说。

“嗯。”

“你教我怎么在锈带找东西。”

阿烬看着她。

“你受伤了。”他说。

“我受伤了也能学。”临岑说,“你不可能一直养着我。我也不需要你养。你教我怎么在这里活下去,等我伤好了,我能帮你找更多的东西。”

阿烬沉默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那道划痕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清,只有干涸的血痂在皮肤上留下一条深色的线。

“你想学什么?”他问。

“所有。”临岑说,“怎么看路,怎么找废料,怎么躲清剿队,怎么认畸变兽的脚印。你在锈带会的东西,全部教我。”

阿烬抬起头。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惊讶,不是犹豫,更像是一种评估。在评估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是不是认真的。

“你学不会。”他说。

“你还没教,怎么知道我学不会?”

“不是学不会。”阿烬说,“是学不完。你在锈带要活下来,不是学会这些东西就能活下来的。这些东西不是学的,是活的。你在这里住一年,你就知道了。住一天,你不知道。”

临岑听懂了他的意思。锈带的生存法则不是一套可以背下来、练会的技能。它是一种本能,一种融入肌肉和骨骼的记忆。不是“知道”该怎么做,而是“身体会”该怎么做。阿烬在这个地方住了不知道多少年,他的身体已经变成了锈带的一部分——他的步伐、他的呼吸、他听声音的方式、他看地形的方式,都不是学来的,是在这里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熬出来的。

“那你先从最基础的教。”临岑说,“怎么走不发出声音。”

阿烬看了她一眼,然后站起来。

“站起来。”他说。

临岑撑着墙站起来。左臂不能动,用右臂撑着墙,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站起来。肋骨疼了一下,咬住了嘴唇。

“走一步。”阿烬说。

临岑往前走了一步。右脚落在地上,磨穿的鞋底直接踩在碎石上,发出了一声很轻的、但在这个安静的棚屋里听起来很清晰的“嚓”。

“太重了。”阿烬说。

“我鞋底磨穿了。”

“不是鞋的问题。”阿烬说,“是你走路的方式。上面的人走路,脚跟先着地。锈带的人走路,脚掌先着地。脚跟先着地,力量集中在一个点上,声音大。脚掌先着地,力量分散,声音小。”

临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穿着军靴——虽然只剩一只,鞋底还磨穿了。军靴的设计是脚跟加厚、加硬,为了在行军的时候提供支撑和缓冲。但那个设计的前提是,走在平整的路面上。现在的路面不是平整的,是碎玻璃、碎石、废钢筋。脚跟先着地,等于在用锤子敲地面。

试着用脚掌先着地走了两步。右脚落下去的时候,脚掌的肌肉在用力控制落地的速度,声音比之前小了一些,但还是有。

“还是重。”阿烬说,“再轻。”

临岑又走了两步。这次几乎是用脚趾在抓地,脚掌落下去的时候像猫一样轻。声音更小了,但右脚脚趾因为鞋底磨穿,直接压在碎石上,疼得倒吸了一口气。

“疼吗?”阿烬问。

“不疼。”临岑说。

阿烬看着她。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相信,也不是不相信,更像是他知道她在说谎,但他也知道她为什么要说谎。

“走一百遍就不疼了。”他说,“脚底会起茧。茧厚了,踩在碎玻璃上也不会疼。”

临岑点了点头。靠在墙上,把右脚抬起来看了看。脚趾的皮肤已经被碎石磨红了,有两处地方破了皮,露出下面嫩红色的肉。不记得自己的脚上一次踩在裸露的地面上是什么时候了。在上面,穿着靴子走在平整的金属地板上,脚从来没有直接接触过地面。

“阿烬。”

“嗯。”

“你的脚有茧吗?”

阿烬低下头,把自己的脚从那双磨穿了底的鞋子里抽出来。脚很瘦,骨节分明,脚底的皮肤是灰黑色的,厚厚的一层茧,像一层壳。脚趾上有好几处旧伤留下的疤痕——大概是以前被碎玻璃划的,因为没有处理,疤痕组织凸起来,像树皮上的节。

临岑看着那双脚,没有说话。

阿烬把脚塞回鞋子里,站起来。

“今天先学走路。”他说,“等你走得不响了,再学别的。”

“好。”

阿烬走到棚屋的入口,掀开塑料布,朝外面看了一眼。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灰黄色的,把废墟的影子拉得很长。放下塑料布,转过身,靠着门框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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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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