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床很窄,最宽的地方也只够两个人并排走。两边的岸壁是干的土和碎石,一碰就掉渣。临岑小心翼翼地走在河床上,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声音。右靴子鞋底磨穿了,脚趾直接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硌得生疼。
阿烬走了大概五分钟,停下来,等临岑走近。
“到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临岑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河床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拐角的地方有一块突出的岩石,挡住了前面的视线。阿烬指了指那块岩石,然后自己先走过去,贴在岩石的侧面,探出半个头看了一眼,然后缩回来。
“没有人。”他说,“交易点开着的。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换东西。”
临岑点了点头。
阿烬把那根铁管递给她。
临岑看着那根铁管,没有接。
“你拿着。”阿烬说,“万一有什么事。”
“你怎么办?”
“交易点里面不让带武器。”阿烬说,“带进去的人会把铁管收走,出来的时候还给你。有时候会弄丢。所以我一般不带着进去。”
说完这句话,把铁管靠在临岑身边的河床壁上,然后转身,沿着河沟的拐角走了过去。背影消失在岩石后面,脚步声越来越远。
临岑蹲在河床里,背靠着岸壁,把那根铁管拿过来握在手里。铁管很轻,因为管壁很薄,而且已经锈蚀得差不多了。管口磨尖的那一头有一个缺口,大概是捅什么东西的时候崩掉的。管身上有很多划痕,还有一些深色的、洗不掉的印迹——不确定那是不是血。
就那么蹲着,听着河沟外面的动静。风声,很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嚎叫的声音,还有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过的一艘货运飞艇的低沉轰鸣。飞艇的声音从云层上面传下来,闷闷的,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天花板上爬行。
临岑抬头看了一眼。云层太厚了,看不到飞艇的影子,只能看到云层被飞艇的尾流搅动,露出一个短暂的、灰白色的漩涡,然后很快又被周围的云填满。
飞艇上面的人,正从三万米的高空俯瞰地面。看不到她。她只是地表上无数个灰褐色小点中的一个,和废墟、碎石、锈尘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人哪个是垃圾。
临岑垂下眼睛,看着手里的铁管。
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可能是二十分钟,可能是四十分钟。手表在坠落的时候碎了,玻璃面裂成了蛛网,指针停在某个看不清的角度。只能靠感觉估计时间——腿麻了,换了个姿势;河床里的风吹得脸干,舔了一下嘴唇,嘴唇上的皮翘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听到河沟里传来脚步声的时候,本能地握紧了铁管。
不是清剿队的靴子声。是阿烬的脚步声——很轻,很快,比去的时候快很多。
他从岩石后面转出来的时候,临岑看到他空着手。书包还背着,但拉链拉开了,里面的东西少了一些——那些碎铁皮、铜线和齿轮没了。另一只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瓶子里装着一种淡绿色的液体,在昏暗的河沟里发出微弱的荧光。
稳压剂。
阿烬走到临岑面前,蹲下来,把小玻璃瓶递给她。
“半支。”他说,“只能换到半支。他们说我那些东西不够换整支的。”
临岑接过玻璃瓶。瓶身是凉的,液体在里面晃动,荧光随着晃动一明一暗。这就是被注射的那种原液的提纯版本——只不过原液是深绿色的、粘稠的、像毒液一样的东西,而这瓶稳压剂是淡绿色的、稀薄的、看起来无害得多。
“你自己喝过吗?”临岑问。
阿烬摇了摇头。
“我喝过。”临岑说,“在高空的时候,执行完畸变体清剿任务,每个人都要注射一支。说是预防感染。”看着手里的小玻璃瓶,“但其实不是预防感染,是压制畸变因子。他们知道接触畸变体会有畸变因子进入体内,但不想让士兵知道这件事。所以把稳压剂伪装成疫苗,每个人都打,没有人怀疑。”
阿烬看着她,没有说话。
临岑拔掉瓶口的塞子,仰头把半支稳压剂喝了下去。淡绿色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有一种金属的味道,像舔了一口电池的电极。液体进入胃里之后,一股凉意从胃部扩散开来,沿着血管流向四肢。右手手背上的灰黑色斑块在那股凉意经过的时候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样,然后那股隐隐的发烫感慢慢消退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不是消失,只是从灼热变成了温热。
半支稳压剂的量,大概能让畸变因子的扩散速度减慢一半。不是抑制,只是减慢。
把空瓶子放在地上。
“谢谢。”她说。
阿烬看着她,又看了一眼放在地上的空瓶子,然后伸出手把瓶子捡起来,装进书包里。没有说“不客气”,也没有说“你应该还我”。只是把瓶子收了起来,因为在这个地方,一个玻璃瓶也是有用的东西。
“走吧。”他说,“快中午了。中午的时候交易点人最多,巡逻的也多。我们要在人多之前离开这里。”
转身沿着河床往回走。临岑站起来,跟上去。左臂还在疼,肋骨还在疼,畸变因子在体内缓慢扩散,像一条蛇在血管里爬。但站起来的速度比早上快了那么一点点,走路的时候脚步稳了那么一点点。
阿烬走在前面,临岑跟在后面,还是隔了二十米。
走到那条干河床的中段的时候,阿烬突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临岑。
临岑也停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阿烬问。声音从河床的风里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楚。
临岑愣了一下。昨天问过他叫什么名字,他没有回答。她也没有告诉他自己的名字。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在这个地方,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不能活到明天。
“临岑。”她说。
“哪两个字?”
“临时降临的临,草字头下面一个今的岑。”
沉默了几秒。阿烬站在那里,没有回头。风从河床里吹过来,把他那件破衣服的布片吹起来。
“临是靠近的意思。”他说。
临岑又愣了一下:“你知道?”
“在交易点看到过一本书。被人撕了一半的。”阿烬说,“字典。从上面掉下来的。前面那半撕没了,只剩下后面半本。我翻了翻,看到了几个字。”他顿了一下,“临是靠近的意思。岑是小而高的山。”
他回过头来。深褐色的眼睛在河沟的阴影里看着临岑,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但说的话让临岑的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拨了一下。
“靠近的小山。”他说,“你是从上面掉下来的。上面是高,上面是山。你掉下来了,靠近了。所以这个名字还行。”
说完这句话就转回头去,继续往前走。步伐和之前一样,不快不慢,不轻不重。好像刚才只是说了一句“今天的天很灰”一样自然的话,不值得多余的反应。
临岑站在河床里,看着他的背影。那件用各种布片拼凑起来的衣服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露出瘦削的肩胛骨和脊椎的轮廓。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左脚落地的时候比右脚重,大概是哪条腿有旧伤。但背很直,直得不像是这个年纪、这种体重的孩子应该有的脊背。
没有跟上去。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直到背影变成河床尽头的一个小点,小到快要和那些碎石和土块混在一起分不清了,才开始往前走。
走得很慢。不是因为她走不快,而是因为想慢慢走,慢慢想一些事情。
河床的风越来越大,从上游方向灌进来,带着一股比锈带更浓烈的铁锈味。临岑忽然想起,这是风从更远的地方带来的——那些她只在战术地图上见过的地名,现在就在风里。
她停下脚步,闭上眼睛,感受着风向和空气中细微的颗粒变化。
从西边来的风,带着红褐色的粉尘,那是锈带。她在战术课上学过:浮空城的正下方,垂直落差五百米内,地表覆盖着氧化金属粉尘。重力波动相对缓和,但毫无规律,可能上一秒正常、下一秒就让你跪倒在地。空气中有高浓度虚能辐射微粒,长期暴露会导致皮肤溃烂、基因突变、器官衰竭。锈带是流民最多的地方,住在废弃的工业建筑里,用塑料布和铁皮搭成棚屋。食物来自高空倾倒的垃圾,水是从深井里打上来的,带着重金属的味道。
从东边来的风,带着一股更深的、几乎刺鼻的气味,那是裂土带。她在档案里读到过:锈带再往外走,地面开始龟裂。裂隙宽窄不一,窄的只能伸进一只脚,宽的能掉进一辆卡车。裂隙底部透出诡异的绿光——虚能本源的荧光,美丽而致命。重力在那里彻底失序。裂土部族的人学会了用一种介于走路和爬行之间的姿势前进,随时调整重心。畸变体是那里的主宰。
那更远的地方呢?临岑想起高层档案里被标红的“深渊断层”——地表的尽头,也是真相的起点。地面不再是固体,而是一层层叠加的空间断层,像碎裂的镜面,每一层都有自己的重力方向和时间流速。踏入那里,你会感觉到身体被从不同方向拉扯,视线扭曲,时间感错乱。据说有人在那里住了三十年,双目失明,但通过虚能感知“看到”的世界比肉眼更加清晰。
临岑睁开眼。她现在站在锈带,裂土带还在更远的东方,深渊断层则在一切的最深处。阿烬从没提过去深渊断层——大概连他也不敢去。
她加快脚步,走到河床的拐弯处。阿烬已经爬上了岸,蹲在河沟的边上等她。看到她的脸出现在拐角处,他站起来,没有说什么,转身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