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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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许诺被带走后的第三天,雨停了。
夏天总是这样,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等太阳重新出来的时候,地上连水渍都蒸干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晚她们四个又约了一顿火锅。
还是那家店,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老板认识她们,笑着说“又来啦”,锅底端上来的时候还多送了一份毛肚。
一切看起来都和前几天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林晚夹毛肚的时候,筷子在半空顿了顿。周晓雯往嘴里塞肉之前,会先看一眼门口。苏念端着酸梅汤,视线总是忍不住往靠门口那桌飘——那里现在坐着一对情侣,正在分一盘虾滑。
只有陈栀看起来和以前一样。安静地坐着,安静地笑,安静地吃。
但苏念注意到,她今天一次都没有往门口看。
“你们说,”林晚放下筷子,“许诺现在到哪儿了?”
没人回答。
周晓雯嚼着嘴里的肉,嚼着嚼着慢下来。苏念盯着杯子里的酸梅汤,冰块早就化了,汤色变得浑浊。
“她妈说是去南方,”苏念说,“具体哪儿不知道。”
“她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
又是沉默。
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水汽往上蹿,模糊了窗户。外面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声叮叮当当的,隔着玻璃传进来,很轻,很远。
陈栀抬起头,看向那扇玻璃门。
那天晚上,许诺就是从那扇门跌进来的。
她浑身是伤,眼神惊恐,指甲陷进林晚的手腕里。
她说:帮帮我。
她们帮了。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吃饭吧。”陈栀说。
她夹起一片毛肚,在红汤里涮了七秒,蘸了油碟,放进嘴里。
毛肚很脆。和前几天一样脆。
二
八月初,高考成绩出来了。
林晚去了厦门,苏念去了北京,周晓雯去了上海,陈栀留在本省,学医。
四个人分别的那天,在火车站抱了很久。
“寒假见。”林晚说。
“寒假见。”另外三个人说。
她们真的寒假见了。春节的时候,四个人约在老地方,还是那家火锅店,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老板还认识她们,还送了一份毛肚。
她们聊大学,聊室友,聊暗恋的男生,聊放假前去哪儿玩了。
没有人提起许诺。
不是故意不提。是真的没什么可提的。她们没有许诺的新手机号,不知道她在哪个城市,甚至不知道她现在叫什么名字——她妈说给她改名字了,改了什么,没人知道。
偶尔在班级群里,有人提起她。
“许诺现在干嘛呢?”
“不知道,她退群了。”
“听说没上大学?”
“听说她妈不让她上了……”
“听说她……”
听说,听说,听说。
没有一条是确定的。
日子久了,连“听说”都没有了。
三
大学四年,毕业,工作,各自忙着各自的生活。
四个人的群还在,但消息从每天几百条变成几十条,变成几条,变成逢年过节的问候。
林晚在厦门留下来了,在一家旅游公司做策划,天天跟酒店和机票打交道。她发朋友圈的频率最高,今天看海,明天吃海鲜,后天抱怨游客太多。照片里的她笑得很开心,但眼角的细纹慢慢出来了。
苏念在北京读了研,过了法考,进了一家律所。她的朋友圈全是转发——行业动态、政策解读、所里获奖的消息。偶尔发一张加班到凌晨的办公室窗外,配文是“今日份的北京”。
周晓雯在上海换了三份工作,最后做回了本行,在一家外企当HR。她的朋友圈最杂,有美食,有自拍,有职场鸡汤,还有各种猫。她说自己养了一只橘猫,叫“毛肚”。
陈栀在本省读了五年临床,又考了研,进了市一院规培。她的朋友圈几乎不发,偶尔发一张手术室外的走廊,配文是“下班”。底下三个点赞,来自林晚、苏念、周晓雯。
她们还是会见面,一年一次,春节的时候。
但有些东西变了。不是感情变了,是时间变了。她们不再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可以为了抢一片毛肚笑到流眼泪。她们开始聊工作,聊对象,聊房价,聊父母的身体。
没有人提起许诺。
但陈栀偶尔会想起她。
在值夜班的时候,在走廊里听到铃声的时候,在一个人坐在值班室发呆的时候。
她想起许诺抓着她的手,指甲陷进她的手背,说:他看见你们了,他看见你们了——
那个“他”,后来怎么样了?
没有人知道。
也许早就忘了。
四
二零二三年。十一月。
陈栀在市一院外科轮转的第三周。
她今年研三,刚进临床实习,每天跟在带教老师屁股后面写病历、换药、挨骂。累是真累,但也是真喜欢。
她的带教老师姓沈,沈时晏。
三十六七岁,外科一把刀,人长得也好看,手尤其好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手术的时候,那双手稳得像机器。
科室里的小护士们私下都叫他“沈老师”,语气里带着点别的意思。
陈栀对他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普通的师生关系,他教,她学,他骂,她听着。
直到那天。
下午四点半,急诊送上来一个病人。男的,三十出头,据说是个警察,追嫌疑人的时候从二楼摔下来,左臂骨折,肋骨断了两根,头上缝了八针。
陈栀跟着沈时晏去查房。
病房里有点乱,好几个穿制服的挤着,还有两个拿着笔记本,像是要做笔录。病床上那个男人半躺着,脸色发白,但眼睛很亮。
“病人需要休息。”沈时晏站在门口,语气平淡,“探视时间结束。”
那几个警察看了他一眼,没动。
病床上的男人开口了:“行了,你们先出去吧,一会儿再说。”
等人都走了,沈时晏才走进去。他翻了翻病历,问了几个常规问题,又检查了一下伤口。
陈栀站在旁边,帮他递东西。
那个警察一直在看沈时晏。不是那种审视的、职业性的看,而是……陈栀说不清,就是觉得他看沈时晏的眼神有点奇怪。
像是在辨认什么。
沈时晏好像没察觉到,该干嘛干嘛。检查完伤口,他转身洗手,跟陈栀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然后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没回头。
“离他们远一点。”
声音很轻,像是随口说的。
陈栀愣了一下。他们?谁?那几个警察?
她还没来得及问,沈时晏已经走出去了。
五
那天晚上她值夜班,坐在医生办公室里写病历。窗外是十一月的夜,黑得很沉,只有对面住院楼的窗户亮着零零星星的灯,像一只只失眠的眼睛。
写着写着,她突然停了笔。
离他们远一点。
这句话的语气。
她想起什么。
她想起十年前的火锅店,想起那个穿着深灰色衬衫的男人,想起他手上的红绳,想起他离开前看向她们四个人的眼神。
然后她想起那个男人的脸。
她没有见过沈时晏十年前的样子的。那时候她才十七岁,她怎么可能知道一个陌生男人十年后会变成什么样。
但窗外一道远光车灯扫过,在墙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影。那一瞬间,她突然觉得——
那个男人的轮廓,和沈时晏的背影,在某一个角度,重合了。
她握笔的手紧了紧。
不会的。
不可能。
她一定是累了。值夜班值傻了。十年了,她怎么可能记得一个陌生人长什么样。
她继续写病历。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抬起头,看向窗户。
玻璃上映着她自己模糊的影子。还有一个人影,站在她身后。
陈栀猛地回头。
没有人。
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日光灯嗡嗡地响着,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的脚步声。
她再看窗户。
玻璃上,只有她自己。
但那道影子,刚才明明是两个人的。
手机震了一下。
是苏念发来的消息。
“陈栀,我跟你说个事。”
六
第二天,陈栀请了假,坐高铁去北京。
苏念在车站接她。两个人六年没见,见了面也没什么寒暄,就是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并肩往外走。站台上风很大,把她们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周晓雯和林晚呢?”陈栀问。
“林晚在厦门,买不到票。晓雯今晚的飞机,直接去派出所。”
“派出所?”
苏念转头看她,表情复杂。
“周敏前夫的案子,今天正式转刑侦了。有人匿名提供了一段监控录像,显示事发当晚,有个男人进了那栋楼,在周敏前夫家那一层停留了十五分钟,然后离开。电梯里的监控拍到了他的脸。”
陈栀脚步顿了一下。
“谁?”
“还没确认身份。”苏念说,“但是周敏的儿子今天早上醒过来,开口说话了。他跟他妈说,那天晚上,他看见那个戴铃铛的叔叔进了他爸的房间。”
两个人上了出租车,一路沉默。
快到苏念住处的时候,陈栀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手抖了一下。
沈时晏。
她接起来。
“陈栀。”沈时晏的声音还是那样,平淡,没有起伏,“你现在在哪儿?”
陈栀没说话。
沈时晏等了几秒,然后说:
“离她们远一点。”
又是这句话。
陈栀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
“沈老师,”她说,声音比她想象的要稳,“十年前,你是不是去过一家火锅店?”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久。
久到她以为电话已经断了。
然后沈时晏说:
“陈栀,你记不记得,那天晚上,你看我的眼神。”
陈栀愣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看他的眼神?
她想起来了。
那个男人从她们桌边经过的时候,看向她们四个人。看向林晚,看向周晓雯,看向苏念,然后看向她。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她那时候不懂那个笑容是什么意思。但现在,她好像有一点懂了。
那不是嘲弄,也不是看戏。
那是——
“你在找我。”陈栀说,“你从一开始,就在找我。”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沈时晏笑了。
那个笑声,隔着电话,和十年前那一声铃铛一样轻。
“陈栀,”他说,“你比你那个同学聪明多了。”
许诺。
他说的“那个同学”,是许诺。
陈栀握紧手机,指甲陷进掌心。
“你到底是谁?”
“我?”沈时晏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我是你。”
电话挂断了。
陈栀站在北京十一月的风里,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通话结束的界面。
苏念在旁边看着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陈栀抬起头。
“苏念,”她说,“我们当年,真的帮许诺报警了吗?”
苏念皱起眉:“什么意思?”
“我们帮她报了警,”陈栀说,“但是警察什么都没发现。她父亲是自杀。她疯了。她被带走了。然后呢?然后我们过我们的日子,上大学,毕业,工作。我们把她忘了。”
“我们没有忘——”
“我们把她忘了。”陈栀重复了一遍,“我们四个人,没有一个人去找过她。没有一个人问过她后来怎么样了。我们只是……”她顿了顿,“我们只是庆幸,庆幸那个疯子不是我们自己。”
苏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陈栀说的是真的。
她们确实没有找过许诺。
十年了,她们从来没有问过自己:许诺后来怎么样了?
她真的疯了吗?
她说的那些话,真的只是疯话吗?
那个手上系着铃铛的男人,真的只是她们集体幻觉吗?
苏念的手机响了。
周晓雯发来的消息:
“我到派出所了。他们说,监控里那个人的身份查出来了。”
“是谁?”
周晓雯回复得很快:
“他不存在。”
苏念盯着那三个字,背脊发凉。
“系统里没有这个人。他的脸被拍到了,但是所有数据库里都找不到匹配。就好像……他是凭空出现的。”
陈栀的手机也响了。
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只有两个字:
“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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