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铃

第一章铃

二零一三年,七月。高考结束的第二十八天。

傍晚六点,天还亮着。太阳挂在西边,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热气从柏油路面上蒸腾起来,扭曲了远处的景物。

火锅店里空调开得很足,玻璃门上结了一层细细的水雾。辣油在红汤里翻滚,白色的水汽顶着抽风口往上蹿。四双筷子同时伸向同一片毛肚。

“我的!”

“抢什么抢,锅里还有——”

“那是我的!”

林晚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筷子尖终于夹住了那片滑溜溜的毛肚。对面苏念干脆放下筷子,端起酸梅汤慢悠悠喝了一口,脸上是那种见怪不怪的表情。

“你们仨上辈子是饿死鬼吧。”

周晓雯嘴里塞着肉,含含糊糊反击:“你懂什么,这叫烟火气。”

陈栀坐在最里面,靠着墙,没怎么动筷子,只是笑。她一向这样,安静,话少,存在感不强,但另外三个人都知道,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好看。

她们四个,从高一分到一个宿舍开始,就没分开过。林晚咋咋呼呼,苏念毒舌冷静,周晓雯贪吃爱笑,陈栀温柔寡言。刚好凑成一套。

“等成绩出来,”林晚终于咽下那片毛肚,“咱们去厦门吧,我想看海。”

“行啊,”周晓雯立刻响应,“我舅在厦门开民宿,能打折。”

苏念瞥她一眼:“你舅不是在成都吗?”

“那是我二舅,这个是三舅。”

“……”

陈栀又笑了。她端起杯子,视线却越过杯沿,落在火锅店门口。

玻璃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女孩跌进来。

她穿着脏污的白T恤,头发散乱,脸上有血,膝盖上也有血。她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手扶着离她最近的桌子,喘气声隔着半个店都能听见。

店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了靠窗那桌的四个人。

“林晚——”

声音沙哑,像是喊了太久。

林晚愣住。那张脸在记忆里翻了个个儿,终于对上号。

“许……许诺?”

许诺是她们的同班同学,但不是一个圈子玩的。她成绩中等,座位靠后,存在感比陈栀还低。林晚对她的全部印象就是:沉默,独来独往,体育课永远一个人坐在阴凉处发呆。

许诺踉跄着走过来,一只手撑着她们桌子的边缘。走近了才看清,她胳膊上有好几道划痕,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渗血。

“帮帮我。”她的声音在抖,“求你们,帮帮我。”

周晓雯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苏念放下酸梅汤,眉头皱起来。

“你怎么了?谁打你了?”

许诺摇头,摇得太急,整个人晃了晃。

“我爸……我爸死了。”

四个人同时愣住。

“他被人杀了。”许诺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那个人现在要杀我。他要杀我。他就在……”

她猛地回头,看向店里。

视线扫过一张张陌生的脸,最后停在靠门口的那一桌。

那里坐着一个男人。

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茶。他看着这边,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看一场戏。

然后他抬起右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上坠着一个小小的铜铃。

他轻轻晃了晃。

叮——

很轻的一声。隔着半个店,隔着火锅沸腾的咕嘟声,隔着食客的交谈和碗筷的碰撞,那一声却像是响在每个人耳边。

许诺的脸一瞬间惨白。

“就是他。”

她抓住林晚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就是他杀了我爸,他要杀我,他要杀我——”

林晚被她抓得生疼,下意识想抽手,但许诺攥得太紧。周晓雯已经掏出手机,手抖着按110。

“你别怕,我们报警,我们马上报警——”

苏念一直盯着那个男人。

他对上她的视线,又笑了笑。然后慢条斯理地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现金压在茶杯下面,转身往门口走。

他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是从容。

经过她们这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低头,看向许诺。

许诺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被钉在座位上,动不了,也叫不出来。

男人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扫过其他四个人。林晚、周晓雯、苏念,最后落在陈栀身上。

陈栀靠着墙,没动,也没躲。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然后他又笑了。这一次的笑容和之前不太一样。不是看戏的、嘲弄的,而是温和的,让陈栀心里某个地方紧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什么,继续往门口走。

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灯光在火锅店的玻璃门上交替闪烁,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许诺被带上警车的时候,还在发抖。她反复说着同样的话:“他杀了我爸,他要杀我,他手上系着铃铛,铃铛……”

警察耐心地记着,交换了一个眼神。

林晚她们四个也被问了话,分别做了笔录。那个男人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往哪个方向走了。

她们一一回答。

但什么用都没有。

第二天,消息传回来:许诺的父亲确实是死了。

现场在东郊一片待拆的老居民区。五层红砖楼,外墙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许诺家在三楼,楼道里堆着各家各户的杂物,破自行车、旧纸箱、积满灰尘的腌菜缸。

房门是老式木门,警察是踹开的。

死者倒在卧室里,身旁有一个空了的药瓶,一瓶喝了一半的白酒,还有一张手写的遗书。遗书压在枕头底下,叠得整整齐齐。

没有搏斗痕迹。没有外来者指纹。窗户从里面插着插销,门锁完好。

法医鉴定结果:安眠药过量,呼吸衰竭。

邻居说,老许这几年确实不对劲。老婆跟人跑了之后,他就没怎么正常过。去年厂里下岗,更是一天到晚关着门,偶尔半夜出来坐在楼道里抽烟,一坐坐到天亮。

“他闺女对他挺好的,”邻居大妈对着镜头说,“天天放学就回家做饭,做饭之前先给他倒水吃药。那天晚上,她好像比平时回来得晚,具体几点我也没注意……”

许诺在派出所坐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下起了雨。夏天的雨来得又急又猛,噼里啪啦砸在派出所门口的雨棚上。许诺就蹲在雨棚下面,抱着膝盖,眼睛盯着来来往往的车辆。

她妈是第三天来的。

据说在南方再婚了,开了一家小超市,过得还行。她站在派出所门口,撑着伞,看着浑身湿透的许诺,眼眶红了红,但始终没走进去抱她。

后来有人看见她拉着许诺上了一辆出租车。

临走前,许诺挣开她妈的手,跑到林晚她们面前。

她的眼睛底下青黑一片,看着人的时候,眼神是空的。

“那个人,”她说,“手上系着铃铛。你们也看到了对不对?你们也听到了对不对?”

她们点头。

“那为什么没人信我?”

她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许诺拉着陈栀的手,指甲陷进她的手背。

“他会来找我的。”她盯着陈栀的眼睛,“他一定会来找我的。你们也要小心,他看见你们了,他看见你们了——”

陈栀的手被她攥得发白,但没有挣开。

她只是看着许诺的眼睛,说:“我信你。”

许诺愣了一下。

然后她被推上车,车门关上,开走了。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一下,一下,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陈栀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雨幕里。手背上被掐出的红痕慢慢褪去,雨顺着额角流下来,滑进眼睛里。

苏念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

“走吧。”

她们走了。

那年九月,四个人去了四个不同的城市。林晚去了厦门,苏念去了北京,周晓雯去了上海,陈栀留在本省,学医。

许诺后来怎么样了,她们不知道。她换了手机号,□□头像再也没亮过。偶尔在同学群里有人提起她,也是“听说她妈给她改了名字”“听说她没上学了”“听说她……”

听说,听说,听说。

没有一条是确定的。

日子就这么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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