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聚餐定在六月十六日，地点依旧是城东那家熟悉的烧烤店。
夏晚抵达时，林泽岁早已守在店门口。他换了一件深灰短袖，额前发丝比往日长出一截，细碎发梢垂落，遮去大半眉眼。看见她迈步走近，他抬手递出手中攥着的塑料饮品杯。
「给你的。」
夏晚伸手接住杯身，指尖触到外层冷凝的薄凉水汽，抬唇抿下一口。清冽柠檬茶香顺着喉咙漫开，甜度克制，冰块数量刚好，是她常年固定的点单口味。
「你什么时候记下我这个喜好的？」
「高一。」
夏晚身形微顿，唇角自然向上弯起。两人并肩掀开门帘走入店内，炭火与烤肉混合的热气扑面而来，靠窗预留的餐桌旁，陈瑶早已等候多时。听见动静，她立刻撑着桌沿起身挥手，眼底迅速蒙上一层湿意。
「晚晚！」
夏晚快步上前，张开手臂与她相拥。出国相隔数月，陈瑶身形清瘦不少，及肩长发散落肩头，外露的手臂覆着一层日晒形成的浅麦色，唯有一双眼睛，透亮的模样和从前没有半点差别。
「你瘦了好多。」夏晚轻声说道。
「国外的饭菜实在吃不惯。」陈瑶抬手蹭掉眼角溢出来的水汽，笑出声：「倒是你，一点没变，还是老样子。」
「你也一样，嘴还是这么甜。」
两人松开相拥的手臂，林泽岁顺势拉开椅子落座，朝着陈瑶微微颔首示意。陈瑶来回打量身旁并肩坐着的二人，眼底漾开笑意，没有多开口打趣。
最后到场的是许知曦。她穿一身素净白裙，长发柔顺披落肩头，右手腕缠绕一层薄薄医用纱布。她拉开椅子挨着夏晚坐下，视线落在桌面持续腾起白汽的烤炉上。
「陆屿录了一段视频。」夏晚拿出手机，点开播放键。
画面里，陆屿身着挺括规整的军装，身后是营房素净的白墙。数月军营训练磨深了他的肤色，下颌线条锋利利落，眼底沉淀出几分沉稳。可当他扬起嘴角，眉眼舒展的模样，依旧是当年在公交站台递出小鹿挂件的少年。
「好久不见。」他开口，话音带着几分远方的清朗。
他像是提前预想过众人的反应，唇角始终挂着浅淡弧度。
「陈瑶，我猜你又哭鼻子了。别难过，等我休假回去，一定请大家好好吃一顿。」
陈瑶听完愣了几秒，随即笑出声，低声感慨：「他倒是猜得准。」
「夏晚，我记得每次聚餐，你总趁人不注意偷偷夹走盘子里的烤肉。」
正伸筷夹肉的夏晚动作一顿，有些心虚地收回手。满桌人顿时笑作一团，喧闹暖意裹着烤肉香气填满整处角落。
「泽岁，我知道你向来话少，但有些话我还是想说——等我回去。」
林泽岁静静望着屏幕里的人，神色淡然，瞧不出心绪。唯有放在桌面的手指，轻叩了两下，算作回应。
「曦曦。」话音刚落，屏幕里的陆屿视线微微偏开，耳尖飞快漫上一层淡红，他刻意挺直脊背，装作平视镜头，喉结滚了一圈，方才继续往下说话：「手腕的伤恢复得差不多，纱布可以拆掉，不用时时拘谨着不敢用力。」
许知曦同样红着脸，视线落向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腕。指尖仍有些许浮肿，却早已不妨碍活动。她活动手指，又握了握拳，心底一片安然。
「我在这边一切安好，训练虽累，我都能扛住。大家不必挂念。等我休假归来，再聚一堂。」
视频播放完毕，屏幕归于暗沉。夏晚把手机收进包内，下一秒便侧过头，对着许知曦拖长语调般唤一声：「曦曦。」
陈瑶紧跟着附和，刻意学着陆屿方才温和的声线重复：「曦曦，手腕的伤恢复得差不多，纱布可以拆掉。」
两声亲昵的称呼落在耳畔，许知曦浑身瞬间僵住。滚烫的绯红刹那间浸透整张脸颊，顺着下颌线一路烧透耳尖，连纤细的脖颈都染得彻彻底底，毫无一丝退路。她垂着眼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烤肉，不肯抬头接话。席间其余两人望着她这副模样，低声笑开，藏在画面里的柔软心意，借着几句打趣，尽数落在席间。
各色菜品陆续上桌，烤肉在铁板上滋滋作响，油花翻滚，浓郁香气萦绕席间。陈瑶夹起一块五花肉送入口中，被烫得龇牙咧嘴。
「还是家里的味道最地道。」她嘴里塞满食物，话语含糊不清。
夏晚笑着递过一杯清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笑语不断。吃到半途，许知曦忽然放下筷子，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推到桌中央。画面里，少年立于盛夏阳光之下，一身军装，侧颜被金光勾勒出柔和轮廓。
「这是你画的？」陈瑶凑上前细看。
「嗯。」
「真好看。」
许知曦淡淡应声，收回手机，重新拿起筷子安静用餐。
聚餐散场时，夜色已经沉得很深。陈瑶喝下两瓶啤酒，两颊晕开浓重绯红，浑身发软地倚靠在夏晚肩头。许知曦走到路边拦好出租车，扶着她坐进后座。车辆缓缓驶离人行道，陈瑶扒住车窗边框，不停抬手挥动。
「记得等我！」
「你明明已经回来啦。」夏晚笑着扬声回应。
「我之后还要走的，下次再聚！」
夏晚挥着手目送车子驶入夜色，直至身影彻底消失。
许知曦站在路边，低头点开那张画作，静静凝望许久。她编辑好一条消息发给陆屿，明知军营暂时无法接收，却还是按下了发送键。
【许知曦：你的画我又完善了一幅，等画好新作，就寄给你。】
收好手机，她抬眼看向夏晚。
「我先走了。」
「路上注意安全。」
许知曦转身离去，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纤长。孤身一人，脚步却安稳又坚定。
夏晚与林泽岁并肩踏上归途。入夜的晚风带着凉意，吹动街边梧桐叶，沙沙声响此起彼伏。两人一路无言，不知何时，手掌再度紧紧相握。
「我们，毕业了。」夏晚的声音散在风里。
「嗯。」
「你九月动身去北华大学？」
「对。」
「那还有两个多月的光景。」
「嗯。」
夏晚没有再追问。两人沿着路灯一路前行，两道身影紧紧相依，在地面拉长、重合。
「泽岁。」
「我在。」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一路都陪在我身边。」
林泽岁转头看向她，没有言语，只是悄悄收紧了相握的手掌。
晚风依旧带着凉意，可掌心相贴传来的持续温度，将周身漫上来的寒意尽数隔绝。前路尚有漫长路途，好在身旁同行之人，从未离开。
陆屿在视频里说“等我回去”——不是“等我回来”，是“等我回去”。许知曦拆掉了纱布，陆屿没看到。陈瑶说“记得等我”，夏晚说“你明明已经回来了”。毕业了，所有人都在说“等”。夏晚说“谢谢你一路都陪在我身边”，林泽岁没有回答，只是收紧了手。
毕业那天，你和谁说了再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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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29章 少年同游??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