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的南城,暑气裹挟着滚烫的热风,死死裹住整座城市,街边梧桐的叶片被晒得发蔫,空气里浮动着柏油路面蒸腾的燥热气息,连晚风都带着灼人的温度。万众瞩目的高考成绩,如期官宣公布。
夏晚端坐于书桌前,实木桌面残留着白日日晒的余温,之间抵在冰凉的键盘键帽,指腹不受控制地细密震颤,连腕间都绷着细微的弧度。
林泽岁安静落座在她身侧的椅上,没有多余的言语安抚,只是骨节分明的手悄悄推过一杯温水,透明的玻璃杯壁凝着细密水珠,微凉的触感顺着桌面蔓延过来,稳稳托住了她翻涌不定的心绪。
夏晚胸腔起伏,深深吸纳一口空气,压下喉间的紧绷与干涩,指尖精准落下,输入一长串熟记于心的准考证号,鼠标轻点查询键。
屏幕页面飞速跳转,蓝色的光影映亮她澄澈的眼眸,她整个人骤然僵住,呼吸下意识放缓。
卷面总分远超考前预估,足足高出十余分;语文一百三十有余,英语一百四十高分定格,文综稳定在二百六十以上,从前常年拖分的数学,也稳稳突破一百一十大关。屏幕上每一组工整的数字,都清晰扎实,尽数越过华西复院历年的录取分数线,稳妥得无可挑剔。
她凝望着屏幕上刺眼又珍贵的分数,目光定格良久,睫羽频频颤动,嗓音低得像拂过窗沿的风,一遍遍确认这份来之不易的结果:「我过了。」
「嗯。」身侧的少年应声,音色清冽温润,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她又重复了一遍,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我真的过了。」
「我知道。」
夏晚偏过头望向他。少年素来清浅淡漠的眉眼间,褪去了平日的清冷,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一道极淡的弧线,浅得几乎让人无从察觉。积攒了整整一年的挑灯疲惫、考前焦虑与日夜忐忑,在此刻彻底瓦解崩塌,温热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浅色衣襟上,晕开浅浅的湿痕。
林泽岁抬手,抽出一张干净纸巾,递到她面前。他不催促她收敛情绪,任由她慢慢消解积压已久的情绪。
夏晚抬手拭去眼角湿意,抬眼时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水光,却弯起眉眼笑着问他:「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
「我早就知道你可以。」
「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林泽岁看向她,目光温柔而坚定:「因为你是夏晚。」
简单一句,胜过万千贺词。
夏晚心口泛起融融暖意,低头解锁手机,第一时间将这份喜悦分享出去。
【夏晚:曦曦,我过了。】
【许知曦:恭喜。】
【夏晚:都不问我考了多少分?】
【许知曦:不用问,你肯定行。】
夏晚望着屏幕上笃定的文字,眉眼弯弯,满心暖意。
刚放下手机,陈瑶的语音电话便急匆匆打了进来。听筒那头是抑制不住的尖叫与雀跃,隔着千里时差,依旧热烈滚烫。夏晚把手机稍稍拿远,候那头激动的声浪平复,才含笑回应。
「我就知道你绝对没问题!」陈瑶的声音裹着哽咽的颤音,满是由衷的欢喜。
「你比我本人还激动。」
「那当然,我替你熬的每一份苦,都值得这份结果。」
挂掉电话,夏晚的目光落在列表里那个灰暗的头像上。是陆屿。
她明知他收不到消息,明知军营无信号、无回复,还是认真敲下一行字,把这份喜悦分享给远方的他。
【夏晚:我过了。等你回来请我吃饭。】
消息发送成功,界面安静沉寂,没有半点波澜。但夏晚心底通透明晰,无需即刻回应,他终有归期,她所有的奔赴与坚持,都迎来了最好的答案。
七月盛夏,滚烫的热风穿梭街巷,裹挟着草木繁盛的气息,送来最圆满的喜讯。
红色的EMS录取通知书信封,稳稳递到夏晚手中。她接过的那一刻,依旧泛起细密的震颤,一整年的挑灯夜读、焦虑辗转、咬牙坚持,都浓缩在了这一方小小的信封里。
拆开信封,烫金字体熠熠生辉:「华西复院文学系」几个字,清晰地印着她的名字,郑重又耀眼。
她反复看了三遍,才小心翼翼递给身旁的母亲。夏妈妈接过通知书,眼眶瞬间通红,哽咽着反复念叨:「我就知道,我的女儿最棒。」
夏爸爸从书房走出,沉默地看了一眼通知书,没有多言,只是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所有期许与骄傲,尽在不言中。
夏晚将录取通知书妥善收好,放进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那里珍藏着她一整个青春的所有温柔:林泽岁熬夜为她整理的专属错题笔记、陆屿跨越山海寄来的书信、许知曦一笔一画描摹的画作底稿、陈瑶送她的备考钢笔。
她缓缓合上抽屉,抬眼望向窗外。天朗气清,云絮洁白,蝉鸣聒噪依旧,盛夏正好,万事圆满。
八月末,南城的暑气缓缓消退,离别悄然而至。
北华大学开学最早,林泽岁订了八月二十八号的车票,即将奔赴千里之外的校园。临行前夜,夏晚去他家帮忙收拾行李。其实他向来细致自律,行李早已规整妥当,无需多理。
夏晚坐在床边,静静看着他反复核对行李物件,一件一件,认真仔细。离别的心绪悄然漫上心头,她忍不住细碎叮嘱。
「到了学校,一定要按时吃饭,别再忙着学业就敷衍三餐。」
「嗯。」
「入秋降温快,记得及时添衣,别着凉。」
「嗯。」
「你除了嗯,就不会说点别的吗?」夏晚抬眼望他,眼眸中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林泽岁停下动作,抬眸望向她,目光温柔得不像话,字字清晰:「会想你。」
夏晚身形一滞,耳尖瞬间染上绯红,飞快低下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裤边,胸腔里的心跳骤然失序,砰砰作响。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房间里只剩晚风穿窗的细碎声响,初秋的清爽气流漫溢周身。
八月二十八日,南城晴空万里。
火车站候车厅,林泽岁的白T恤干净清爽,黑色双肩包,简约的行李箱,一如他干净澄澈的少年模样。看见她来,他习惯性递出提前备好的饮品。
「给你的。」
夏晚伸手接过,杯壁带着适宜的微凉。入口是清爽的柠檬香气,少冰少糖的口感,是他默默记了整整三年的专属口味。
「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立刻给我发消息。」
「嗯。」
「就算你忙忘了,我也会主动找你。」
「好。」
「敢不回我消息,我就打电话吵你。」
「都听你的。」
清脆的检票广播准时响起,穿透候车厅的人声喧闹。林泽岁拎起行李箱,抬眸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藏着未尽的不舍。
「我走了。」
「嗯,一路平安。」
他转身走向检票口,步履从容沉稳。走出数步,身形蓦然停顿,骤然回头。夏晚立于人潮之中,抬手朝他挥动,眉眼温柔舒展。少年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随即转身,毅然踏入站台,奔赴属于自己的山海远方。
列车轰鸣驶离,带走少年的身影,奔赴千里之外的山海。夏晚站在空旷的候车厅,望着延伸向远方的铁轨,伫立了很久。
手机震动,是林泽岁的消息。
【林泽岁:到站就给你报平安。】
【夏晚:好,我等你。】
她收好手机,抬步走出车站。正午日光炽烈耀眼,晃得人下意识眯起眼眸。盛夏悄然落幕,属于他们的全新旅途,已然开启。
九月秋至,清风送爽,万物褪去盛夏的繁盛,尽数换新。
许知曦踏入崭新的校园,开启新一轮的复读时光。
崭新的教室、陌生的同桌、规律的作息,一切都是全新的开始。她的右手彻底痊愈,纱布尽数摘除,写字、作画、抬手落笔,再也无半分阻碍。
数学依旧是她的短板,可她早已褪去浮躁,不再慌乱。她深知,所有沉淀皆有意义,慢慢来,终会抵达。
书桌一角,她贴上了一张珍藏已久的照片。不是后期描摹的画作,是那年甜品店,她偷偷拍下的少年侧影。陆屿垂首静坐,耳尖泛红,唇线轻抿,藏着少年独有的局促与温柔。
每一次刷题疲惫、心绪浮躁时,她抬眼望见这张照片,便又能重拾底气,低头继续奔赴。她在原地好好努力,等他归来,等自己圆满。
同月,千里之外的军营,秋风掠过训练场,卷起细碎尘土。
陆屿结束日常训练,收到了班长转交的信件。是夏晚寄来的信,字迹清秀温柔,字字皆是近况与安好。
【我考上华西复院了,如愿上岸,等你回来兑现饭局。曦曦手已痊愈,潜心复读。泽岁远赴北华求学,陈瑶返程归国继续学业。我们各自安好,你不必牵挂。】
信纸末尾,附着一句俏皮的小字:【附赠福利,无需感恩。】
陆屿抽出一张照片。两个少女并肩而立,笑意明媚。许知曦抱着画板,小鹿挂件随风晃动,眼底澄澈温柔。而她身后的角落,悄悄露出一抹少年的侧脸背影,是无人留意、却被妥善珍藏的过往。
陆屿捏着照片,唇角不自觉扬起温柔笑意。笑着笑着,脸上漫上绵长的温柔与思念。
他将信件与照片仔细收好,妥帖藏于贴身口袋。
熄灯之后,营房静谧无声。他躺在床铺之上,望着上方床板,思绪飘回那年盛夏的公交站台。雨天路滑,小姑娘狼狈站在路边,眼眶通红,鼻尖泛红,怯生生的模样撞进他心底。
他蹲下身,轻声问她没事,摘下随身的小鹿摆件递过去,安抚她的慌张。
那年盛夏的一次伸手,成了贯穿数年的牵挂与羁绊。
他闭上眼,心底笃定,来日方长,他一定会回去。
南城的秋,踏着清风悄然而至,褪去盛夏的燥热,添了满目清宁。
夏晚着手收拾去往华西复院的行囊时,手机屏幕亮起,是林泽岁发来的消息,简短直白,字字真心。
【林泽岁:平安到校,宿舍尚可,食堂一般。想你。】
夏晚盯着最后两个字,心头温热,久久未动。
【夏晚:我也想你。】
她扣下手机屏幕,身子靠在椅背,抬眼望向窗外澄澈高远的秋日长空。
**第三卷?高三备考,共赴山海完**
“吾谋适不用”——不过是机缘不巧,你的能力从来不用一场考试证明。
“击石乃有火,不击元无烟”——你得先把手举起来,石头才能撞出火。
盛夏蝉鸣起,我们并肩伏案、奔赴考场;秋风落叶至,我们挥手道别、各自发光。青春从不是永远同行,而是彼此成全、各自成长,山水一程,岁岁相望,终有重逢。
高中三年,就此别过。
故事还在继续。
林泽岁说“因为你是夏晚”,夏晚说“你凭什么这么确定”,他说不出理由,但他就是知道。陆屿的信里夹着许知曦的照片,她抱着画板,小鹿挂件随风轻晃。他把信和照片藏在贴身口袋。林泽岁发消息说“想你”,夏晚回“我也想你”。他们终于说出口了。
第三卷到这里就结束了。从高三开学到毕业,从保送考试到高考,从许知曦受伤到康复,从陆屿入伍到许知曦等他。这一卷写了太多离别和等待。但结尾是“想你”和“我也想你”。不是结束,是开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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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30章 各赴山海??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