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七日，南城晴空万里。
天光还未彻底撕开晨雾，夏晚已然清醒。她平躺在床上，耳膜灌满窗外此起彼伏的蝉鸣，细碎声响一层叠一层，提醒着那场期盼已久、又教人惴惴不安的高考，终究如期而至。深吸一口气，她掀被起身走入卫生间洗漱，褪去常年穿在校内的校服，换上身侧叠放的白 T 恤与牛仔长裤。妈妈说这样穿着自在，她笑着应下。
林泽岁早已立在楼下绿化带旁等候。他身上换了件浅紫短袖，指尖捏着一只牛皮纸袋，看见她迈步过来，径直将袋子递到她掌心。夏晚拆开袋口，温热的谷物香气扑面而来，里面躺着两枚饭团，搭配一盒常温牛奶。
「你买的？」她开口问道。
「嗯。」
夏晚咬了一口饭团，暖意顺着舌尖漫进心底。她抬眼看向他：「第一次见你穿紫色衣服。」
「我妈说，紫衣寓意紫气，图个平安顺遂。」林泽岁语气平淡，却藏着细心。
拂晓的风裹挟着初夏蒸腾的热浪，拂过路侧梧桐，成片绿叶相互摩擦，簌簌声响连绵不绝。公交车上坐满了奔赴考场的学子，有人低声背诵知识点，有人倚窗闭目调整心态，还有人结伴说笑舒缓紧张。夏晚与林泽岁紧挨而坐，十指始终相扣。
抵达城东中学考点，校门口早已人头攒动。家长、任课老师、考生交织成一片，相拥拍肩互相鼓劲，不少人举着手机定格画面，空气里交织着焦灼与憧憬混杂的气息。夏晚望向远处灰白教学楼，胸腔深深起伏，调整呼吸。
「加油。」林泽岁的声音落进耳边。
「嗯。」
夏晚偏头看向他，日光斜斜覆上少年侧颜，轮廓干净利落，可紧扣她的手掌，力道收得很紧。
「我就在这里等你。」
夏晚点了下头，一点点抽回相扣的手，转身往教学楼入口走。走出数步，脚步下意识顿住，回头回望，那人依旧静静立在原地不曾挪动。她抬起手臂挥了挥，转身踏入考场大门。
首场语文考试，夏晚快速浏览完整张试卷，定下心神开始作答。选择题落笔干脆，阅读理解也得心应手。看到作文题《时间与价值》时，她沉思片刻，随即提笔书写。字里行间，写尽晚风相伴的岁月，写尽那些无需言说便能彼此懂得的温柔。写完通读一遍，心头微热，却强忍住眼底的湿意。
交卷铃声响起，她长长舒了口气。走出考场，烈日灼灼，晃得人下意识眯起双眼。她在人群里搜寻熟悉的身影，林泽岁还守在清晨的位置，一只手插在裤袋，另一只手握着水杯。
她快步走上前，对方将水杯递来。
「走吧，下午还有数学。」
「好。」
下午的数学，素来是夏晚的薄弱项。拿到试卷的瞬间，手心不由得冒出冷汗。她闭目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提笔答题。前面的选择题还算顺利，一道填空题卡住思路，她果断跳过。写到第三道大题时，笔尖骤然停住，脑海一片空白，心跳骤然加快。
恍惚间，林泽岁的话语在耳畔响起——「正常发挥就好」「因为你是你」。她定了定神，重新研读题目，在草稿纸上画出辅助线，纷乱的思路瞬间豁然开朗。
她加快速度落笔，最后一道大题写完的刹那，交卷铃声准时响起。夏晚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彻底卸下紧绷的神经。
走出考场时，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暖橘色。林泽岁依旧守在老地方，手中水杯未曾离手。夏晚走上前喝了几口温水，两人并肩返程，不知何时，双手又再度牵到一起。
次日，考试继续。
上午文综是夏晚的强项，答题节奏从容，结束后还剩余二十分钟。她反复核对选择题，几番斟酌修改，最终遵从最初的判断。
下午最后一门英语，听力、阅读、完形、写作一路顺畅。作文里，她以书信的形式写给未来的自己，一字一句笃定：你做到了，无论结果如何，你都全力以赴了。
终场铃声响彻整栋教学楼，短暂的寂静过后，欢呼声如潮水般层层迭起。
夏晚静静收拾好文具与证件，随着人流走出教室。头顶烈日依旧刺目，她抬手横在额前遮挡光线，在校门口人群里搜寻那道熟悉身影。看见林泽岁立在原地的那一刻，她才留意到他肩头斜挎着一只笔记本电脑包，落日把他的影子拉得修长。
夏晚拎着书包快步奔向他，书包背带在身后轻轻晃动。站定的一瞬，滚烫泪珠毫无预兆滚落，说不清是卸下重担的释然，走完寒窗的感慨，还是和少年时代关卡告别的怅然。
林泽岁没有出声劝慰，只是伸手重新攥住她的手。
夕阳底下，两道身影紧紧靠在一起，地面两道影子交融重叠。周遭人声沸腾，欢呼、说笑、道别声此起彼伏，周遭喧闹从未停歇，夏晚心底清楚，有些藏在岁月里的东西，已然悄悄改换模样。
与此同时，许知曦整日守在画室里。
她清楚夏晚身旁有人全程等候，不必自己分心牵挂，便沉下心伏案作画。从两人初次相遇的公交站台，甜品店靠窗的侧影，教室窗边相伴刷题的画面，再到脑海里军装少年的轮廓，一张张画纸，填满绵长绵长的惦念。
画到最后一张，握笔的右手稳如磐石，再无一丝晃动。纸上是陆屿完整清晰的正脸，眼眸柔和望向画外，唇角轻轻上扬，像是在低声诉说一句未曾亲口讲出的约定。
她暗自笃定，他想说的一定是：等我回来。
许知曦将这幅人像连同军装速写一同收进画册夹层，拿起手机发送消息。
【许知曦：考完了记得告诉我。】
间隔许久，消息弹窗弹出。
【夏晚：考完了。】
【许知曦：嗯。】
【夏晚：你都不问我考得如何？】
【许知曦：不用问，你一定可以。】
千里之外的军营，陆屿依旧照常参训训练。
他记着高考的日子，惦念着考场里的夏晚、场外等候的林泽岁，还有画室里潜心作画的许知曦。军营管理严格，平日里手机统一保管，他提前数日软磨硬泡，拜托班长帮忙走审批流程，只为在终场结束后，送出一句祝福。
下午五点，最后一门考试落幕。一条简短的讯息成功发出：蓄力，题名。
他相信夏晚看得懂这份跨越距离的期许，也想让她知道，训练场上的自己，始终与她并肩前行。
夏晚忙完一切后才看到讯息，盯着这四个字看了许久。她没有追问通讯的缘由，只平静回复一字。
【夏晚：好。】
她把手机放在桌面，靠在椅背上望向天花板。陆屿的期许、许知曦的信任、林泽岁一路的等候，悉数在心头萦绕。
异国他乡的陈瑶掐着时差，早早发来问候。首场考试前的加油消息，夏晚直至考完语文才看到，简单回了一句。
【陈瑶：别紧张，你超棒的！】
【夏晚：倒是你，比我还要紧张。】
【陈瑶：那可不，我全程揪着心呢！】
终场消息抵达时，屏幕上满是雀跃。
【陈瑶：恭喜解放！】
【夏晚：等你回来。】
【陈瑶：很快啦，六月十五日不见不散！】
【夏晚：嗯，静待相聚。】
入夜，夏晚独坐书桌前，将陆屿寄来的两封信逐字重读。目光扫过信纸右下角，每一处都藏着一枚小巧的简笔鹿头，可爱又显眼。她忍不住失笑，掏出手机拍下这个有趣的小细节。
手机微微震动，是林泽岁发来的消息。
【林泽岁：明天不用再早起刷题了。】
夏晚望着文字，鼻尖微微发酸。
【夏晚：一时之间，还有些不习惯。】
对话框沉寂片刻。
【林泽岁：慢慢就会适应的。】
夏晚看着这句话，忽然想起照片里的鹿头，当即把图片发送过去。
【夏晚：你看他，在我这里撒狗粮。】
【林泽岁：等他归来，再一起找他算账。】
【林泽岁：你论文的发表佐证材料，我已经用你的邮箱都发给华西校办教务处了。】
夏晚视线顿在这行文字上，忽然想起傍晚校门口看见的电脑包，此刻才恍然明白他整日背着包等候的缘由。
窗外蝉鸣轰鸣，夜色沉沉，路灯的微光落在窗台上。
夜色渐深，万物归于宁静。少年少女们的故事，暂告一段落，却又在温柔的期盼里，走向下一场相逢。
林泽岁穿紫色衣服，“家里长辈说，紫衣有紫气加持”。他从来不信这些，但为了她，信了。语文作文写《时间与价值》，夏晚写的不是议论文，是这些年。数学卡壳的时候，她想起他说“因为你是你”。最后一场结束，她跑向他，他握住她的手。
高考结束的那天，你第一个见到的人是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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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28章 笔落惊风??不问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