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年没多久,陆屿便入驻城郊役前教育训练基地。
基地远离市区,单程公交就要耗时一小时。宿舍是集体大通铺,二十余名新兵同住一室。屋内规整到极致,被褥叠出棱角锋利的豆腐块,全员洗漱杯对齐杯沿,排成笔直划一的长线。教官军纪严明,指令向来高声下达,严苛不留情面。首日军姿训练一站便是四十分钟,周遭不少新兵双腿发抖,几乎难以站稳。这里规矩刻入日常:列队就餐、饭前齐唱军歌,出入营房必先报告报备,一言一行皆有章法。
陆屿全程令行禁止,每一项训练都保质完成。他本身体能底子极好,适应节奏远超同龄新兵。同寝室同伴每日训练结束叫苦连天,他洗漱完毕便安然入眠,每日清晨五点四十分,准时起身规整内务,自律沉稳。
训练纵然疲累刻骨,他心底从未萌生过半分退意。
役前教育集训落幕,陆屿归家卸下行李,第一件事便是解锁手机,点开夏晚对话框。
【陆屿:许知曦出院了?】
【夏晚:嗯,前两天办理出院的。】
【陆屿:她近况还好吗?】
【夏晚:状态平稳,只是不爱说话。】
陆屿盯着屏幕上两行文字,指腹悬停输入框许久,迟迟没有动作。几番鼓起勇气敲打邀约文字,删改往复数轮,最终按下发送键。
【陆屿:能见一面吗?】
下一秒,聊天框弹出刺眼鲜红感叹号。
他定定盯着那个阻断所有联系的符号,没有重新编辑消息发送。手机平放桌面,他后背轻靠椅背,视线放空望向纯白吊顶,片刻后唇角扯出一抹无力的弧度。
时隔两日,烫金红纸的入伍通知书送达家中。纸面字迹庄重肃穆,陆屿将通知书压在书桌玻璃垫板之下,三月十五启程之日,日渐逼近。他开始在心底默默倒数,一分一秒算着奔赴军营的时辰。
几番辗转纠结,陆屿终究下楼,登门寻求夏晚帮忙。
他立在夏晚家门口,往日散漫嬉闹的神态尽数褪去,语调带着少见的恳切:「你帮我把她约出来吧。」
夏晚抬眸看向他,出声反问:「为什么不自己联系?」
「她把我拉黑了。」陆屿眼底漫开无奈,身形局促紧绷,只剩无措:「只能拜托你。」
夏晚叹了口气,拨通许知曦电话,刻意放软语调,装出委屈慵懒的语气:「曦曦,出来陪我待会儿好不好,我快被林泽岁折腾烦了,想出门透气。就去我们常去的那家甜品店,我马上到。」
挂断通话,她抬眼递向陆屿一道了然的视线。陆屿心头重压骤然卸下,快步奔下楼赶往甜品店。林泽岁恰好拾级登上楼道,将两人完整对话尽数落进耳中,他一贯平和淡然的神态,难得浮出错愕与无奈。
夏晚转身对上林泽岁的神色,暗自腹诽:陆屿,这次你可是欠我一个大人情。
城东那家老店甜品店,成了二人约定相见之地。
陆屿靠窗落座,浑身坐立难安,掌面反复蹭过冰凉实木桌面,视线死死锁着店铺玻璃大门。每有客人推门而入,他都下意识抬眸张望,随即次次落空。短短半小时等候,漫长煎熬,堪比熬过一整个凛冬。
许知曦推门踏入店内的瞬间,陆屿胸腔骤然收紧。
可女孩抬眼撞见等候已久的陆屿,神色瞬间僵住,下意识转身,便要抬脚离开。
陆屿几乎本能起身,仓促慌乱地追出门外。许知曦心绪大乱,心神恍惚间脚下一绊,身子骤然失衡,踉跄着重重摔倒在街边步道。
他心头猛地一揪,大步上前,弯腰稳稳将人横抱起身,挪到路边平整台阶,低头仔细查看她脚踝伤势。
积攒数月的委屈、难过、隐忍与惦念,在此刻尽数溃堤,许知曦攥着他的衣角,放声落泪。
陆屿瞬间手足无措,语气慌乱沙哑,低声哄劝:「你别哭了……我、我没有小鹿了。」
许知曦身子一怔,哭声戛然而止。朦胧水汽覆满眼眶,没等眼泪滚落,一串细碎的笑声便从喉咙里涌了出来。
陆屿耳尖泛红,局促低下头,语气闷闷低沉:「你笑什么?」
「笑你傻。」许知曦抬手擦去脸颊泪痕,嗓音裹挟哭过之后的沙哑,沉寂许久的眼底,重新亮起细碎光亮。
陆屿视线落向她肿胀泛红的脚踝,声线放缓,满是心疼:「你总是这般不小心,频频磕碰受伤。」话音落下,他抬眼直直对上她的目光,每一字都掷地有声:「我明天就要动身出发。」
话音未落,一片绵软温热的触感覆上他的唇角。
「我等你回来。」
三月十五日,天色还笼在破晓前的浅暗蓝雾里,陆屿准时醒来。他躺在床上凝望天花板片刻,起身换上崭新军装,对着镜面一丝不苟抚平衣领,整理着装。拎起随身行囊,他驻足在妈妈房门前,伫立数秒,终究没有叩响门板,独自出门赶往火车站。
火车站人声鼎沸,离别氛围漫满整座候车大厅。相拥落泪的亲友、挥手道别的行人、举手机定格离别的旅人,离愁缱绻,弥漫在空气每一处。陆屿立身整齐新兵队列之中,自始至终,没有抬眼望向送行人群。
夏晚和林泽岁站在候车厅立柱侧边,没有挤进人群前排。夏晚踮起脚尖极力张望,入目皆是统一规整的军绿色背影,人海茫茫,根本辨不出陆屿身影。
「能看到他吗?」夏晚压低音量开口。
「不必看。」林泽岁语调清淡如常。
夏晚转头看向他,少年神色平静、喜怒不露,可揣在外套口袋的手掌,早已紧紧攥成紧实拳头。
悠长列车汽笛响彻站台,乘务员吹响哨声,示意所有送行人员后退离场。站台哭声四起,有人高声叮嘱前路平安顺遂,有人追着缓缓挪动的列车快步奔跑。陆屿靠窗座位落座,侧脸全程平和,目光没有投向窗外分毫。
列车缓缓驶离站台,奔赴远方。
陆屿后背抵实座椅靠背,缓缓闭上双眼。车厢内喧闹嘈杂,道别啜泣、通话闲谈、往来脚步声交织刺耳,他却隔绝周遭所有声响,一片漠然。不知沉寂多久,他慢慢睁眼,下意识转头回望,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车厢靠车门的尾端位置,坐着一道刻入心底的身影。女孩身着浅灰色宽松卫衣,长发束成低马尾,右手手腕依旧缠着一层轻薄纱布。
是许知曦。
她没有侧目看向他,低头垂眸看着手机,屏幕微光柔化清秀眉眼。陆屿静静凝望那道身影,任由时间缓缓流逝。车厢喧闹慢慢平复,窗外城市楼宇渐次褪去,尽数换成连绵春日原野,他甚至恍惚觉得,眼前一切皆是虚妄幻梦。
片刻之后,许知曦抬眸,目光跨越整节车厢,与他遥遥相撞。
两道目光隔空交汇,飞驰摇晃的车厢之内,两人全程缄默,没有吐出半个字眼。
车轮碾过铁轨,隆隆声响贯穿前路,暖春日光透过车窗洒落,碎成一地鎏金柔光。陆屿唇瓣微动,万千惦念、万般心绪尽数哽在喉间。许知曦遥遥望向他,唇角扬起一抹淡柔的笑意。
夏晚回到家中,校刊那边传来消息——论文正式发表了。
夏晚盯着样刊上自己的名字,愣了好一会儿。校刊含金量不算高,但基础加分总算落地了。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林泽岁,对面回了两个字:「恭喜。」
她说“我等你回来”,在火车开动之后,她坐在车厢另一头。没有告别,她选择陪他走一段。陆屿说“我没有小鹿了”,但她在。这一章是离别,也是开始。
你有没有为一个人,坐上一趟不知道通往哪里的火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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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23章 山河赴远??眼底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