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当日，南城落了一场温软小年雪。
细碎雪丝漫落街巷，沾在沿街红灯笼绒面上，寒凉水汽撞上灯笼裹挟的暖温，转瞬凝作剔透水珠，顺着褶皱纹路缓缓滑落，为整座城市晕开浓郁的年节气韵。天光微亮，晨曦浅浅铺进窗台，夏晚一早就被妈妈从床上拽起来，忙着贴红底春联、倒挂鎏金福字，满屋都是红火年意。夏妈妈守在厨房忙活整整一上午，砂锅内土鸡慢炖出醇厚浓汤，咕嘟咕嘟的翻滚声不绝于耳，红烧糖醋鱼色泽透亮鲜亮，蒸笼里糯米年糕腾起袅袅白雾。各色食材的鲜香、甜香层层交织，漫过客厅、绕满回廊，满屋都是烟火升腾的暖意。
「晚晚，去隔壁敲下房门，问问泽岁家，晚上过来一起吃年夜饭吗？」
夏晚擦春联的手一顿，微微诧异：「一起吃？」
「嗯。」夏妈妈低头翻炒锅里菜品，语气随和温热：「他爸妈都在家，两家人凑一桌，过年热闹些。」
夏晚应声后，随手擦干净指尖红纸碎屑，换好棉拖鞋小跑去往隔壁。林家房门虚掩未锁，夏晚敲了两声后推开门，屋内暖气扑面而来。林泽岁正闲适靠在布艺沙发里，垂眸安静翻看课外书籍。林爸爸坐在餐桌台边，慢悠悠擀白面饺子皮，居家氛围安稳温馨。
「叔叔新年好。」夏晚站在门口说道：「我妈妈说，晚上两家一起吃年夜饭。」说完笑着转头看向沙发少年。
话音刚落，厨房传来细碎动静，林妈妈立马从厨房探出身子，身上围碎花围裙，眉眼弯起笑意温柔：「我和你林叔叔正商量着这事，你妈妈倒是先开口了。」
「阿姨新年好。」夏晚眉眼弯弯，温顺应声。
下一瞬，厨房布帘被掀开，一道身影缓步走出。陆屿腰间系着林家的格纹围裙，掌面与指缝沾着一层薄薄白面，干净少年气扑面而来：「夏晚。」
「陆屿？你怎么也在这边！」夏晚满眼意外。
「我回家吃饭啊。」陆屿挑眉轻笑，转头戏谑瞥了一眼沙发的林泽岁，语气散漫打趣：「你好好看看，论贴心懂事，我才是林家正经儿子。」
林妈妈笑着抬手拍了拍陆屿肩头，满是宠溺：「可不是嘛，还是阿屿贴心，从小就黏我亲近。」
林爸爸放下手中擀面杖，擦拭桌面浮粉，笑着应声敲定：「那就凑一起，人多才够年味。」
林泽岁随手抓起沙发抱枕，精准朝着陆屿方向丢去。陆屿身形轻快侧身躲开，笑意愈发张扬。林泽岁懒得再接他玩笑，余光看见夏晚只穿薄款居家卫衣，眉头微蹙，合上书起身，拿起椅背上加厚羊绒外套，上前一步抬手，细心替她拢上肩头、拉好领口。
「穿这么薄，不冷？」他声线沉静。
「屋里暖气足，不冷的。」
「走吧，去你家。」
「等等我，我一块儿去。」陆屿随手解下围裙搭在椅背，抬脚就要跟上两人步伐。
「你包饺子。」林泽岁头也不回，语调冰冷。
陆屿脚步骤然刹住，瞬间反应过来——这人在计较刚才那句「林家正经儿子」，存心报复。
「包什么饺子。」他快步追上，手臂随性搭上林泽岁肩头，笑意带着几分无赖：「我跟着你们串门。」
林泽岁侧眸淡淡扫他一眼，沉默不语，默许了他同行。
陆屿笑得坦然自在：「我做不了林家正经儿子，还不能做最佳邻居了？」
说完他折返厨房，麻利洗净手上白面，拎起玄关备好的拜年礼盒，礼盒是他提前备好，专门送给夏家的年礼。
「快走快走。」陆屿一边换鞋，一边朝着厨房高声道别：「阿姨，我们先去夏晚家啦！」
「去吧去吧，我们收拾好菜随后就到。」林妈妈笑着应声。
两步路就跨进夏晚家，夏晚一边换鞋一边扬声喊：「妈」。
夏妈妈探出身子看见随行的陆屿，眉眼瞬间漾开笑意，热情招手：「陆屿也来啦？快进屋暖和，外面冷。」
「阿姨新年好。」陆屿递过手里礼盒水果，语气得体温和：「我妈妈让我带来的，给叔叔阿姨尝尝。」
「你妈妈太客气啦。」夏妈妈笑着接过礼盒。
陆屿换鞋动作利落自如，熟稔得如同在自家屋内。视线扫过客厅餐桌上的果盘，随手拿起一颗蜜桔剥皮，一边慢悠悠吃，一边往厨房走去，主动搭话。
「阿姨，厨忙得过来吗？要不要我搭把手帮忙？」
门口的林泽岁看着陆屿自来熟、讨长辈欢心的模样，神色淡淡，表情一言难尽。
夏晚凑到林泽岁身侧，压低声音笑着打趣：「你看，他可比你招人稀罕多了。」
林泽岁唇角微动，没接玩笑，面无表情弯腰换鞋进屋。
夏爸爸恰好从书房走出，笑着出声招呼：「陆屿也过来过年啦？」
「叔叔新年好！」陆屿嘴里塞满蜜桔，嗓音含糊软糯，乖巧应声。厨房当即传来夏妈妈爽朗的笑声，满屋热闹。
没过片刻，林爸爸林妈妈端着好几盘熟食热菜过来，夏晚连忙上前接应，帮忙把菜品一一摆上餐桌。
「晚晚妈妈，我们带了几样家常菜，你别再做多菜，免得浪费。」林妈妈笑着叮嘱。
夏妈妈擦着手从厨房走出，笑意满满：「你们太客气了，这下满满一桌，根本吃不完。」
陆屿刚好随同走出厨房，眼珠一转，看向沙发静坐的林泽岁，故意扬声开口：「泽岁，怎么不去帮咱妈端菜？果然还是我更贴心懂事。」
话音落下，他勤快上前帮忙摆盘摆碗筷，嘴甜不停：「阿姨有事随时喊我，千万别客气！」
客厅几位长辈被他逗得连连发笑，暖意融融。
林泽岁眸色微沉，低声嗤了一句：「狗腿。」
夏晚立在一旁，捂住嘴角低头笑，肩头微微颤动。
年夜饭圆桌摆满佳肴，热气氤氲升腾。红烧鱼寓意年年有余，糖醋排骨色泽红亮，砂锅土鸡鲜香醇厚，再加林家带来卤味、凉拌小菜，满满一桌年味十足，暖灯落满桌面，温馨至极。
「来，举杯碰盏，辞旧迎新。」夏爸爸端起玻璃杯，眉眼温和：「祝我们所有人，新岁平安，万事顺遂。」
「新年快乐。」
几杯轻碰，玻璃相撞叮叮脆响，清亮悦耳，融在满屋笑语里。
宴席过半，夏妈妈擦净手心油污，掏出两个烫金红包，分别递给林泽岁、陆屿。
「新年快乐，岁岁平平安安。」
林妈妈也随即拿出红包，一份塞给夏晚，一份递到陆屿手边。
陆屿下意识抬手推辞，连忙摆手：「阿姨不用的，我不用——」
「拿着。」夏爸爸侧身看向他，语气打趣温柔：「既能做林家半个儿子，也能做我们夏家半个儿子，怎么，嫌弃红包太薄？」
陆屿一时语塞，说不出推辞的话。他垂眸收下，手攥紧红纸包，指节微微收紧泛白，心底温热翻涌。
「谢谢叔叔，谢谢阿姨。」他嗓音格外郑重。
转头又看向林泽岁语气得意散漫：「你羡慕吗？我也是夏家半个儿子哎。」
林泽岁淡淡看他一眼，将自己红包对折收好，随手揣进外套口袋。
饭桌上长辈闲谈，句句围着三个孩子。林妈妈夸赞夏晚心性乖巧、文笔出众，夏妈妈夸赞林泽岁沉稳内敛、做事靠谱，还夸陆屿性格好，脾气好，贴心小暖男一个。夸得三人耳根泛红。
「校内成绩分得很清，晚晚文科稳居前列，泽岁全科拔尖。」陆屿笑着插话，语气坦荡真诚。
夏妈妈抬手温柔揉了揉陆屿发顶，满心怜惜：「我们阿屿才最难得。小时候调皮好动，却比谁都暖心体贴，从小到大最懂事。」
陆屿略显腼腆地挠了挠头，眉眼带笑：「多亏阿姨，我还练出一手不断皮的削苹果手艺。」
林妈妈轻拍他的后背，温声追忆：「他小时候太好动坐不住，我就让他天天削苹果静心磨性子，一晃这么多年，孩子都长大了。」
夏妈妈听得心软，夹起一块软烂排骨放进陆屿碗中：「多吃点好菜。等开春去部队，伙食严苛，很难吃到家里这般家常菜了。」
陆屿嘴里塞满饭菜，含糊应声：「谢谢阿姨，阿姨做的菜真好吃。」
林爸爸放下竹筷，看向身侧夏晚，问询前程：「阿屿三月入伍，泽岁考取北华已定。晚晚，你的院校敲定了吗？」
「目标华西，上岸基本稳妥。」夏晚坦然作答。
「这下孩子们天南地北，各赴前程了。」林妈妈转头看向夏妈妈，语气不舍：「往后咱们两家，一定要常走动常相聚。」
林泽岁抬眸看向身旁夏晚，慢悠悠当众拆台开口：「也算不上稳，她还有三本专业课笔记，等着我帮她整理。」
夏晚当即懂了他故意逗人的心思，脸颊一热，抬眼瞪他：「林泽岁你真讨厌！」
「妹阿，别怕，哥罩着你。」陆屿当即插话解围，笑意张扬。
「晚晚，多跟着泽岁学点沉稳。」夏爸爸饮尽杯中果酒，笑意温和。
夏晚朝夏爸爸吐了吐舌头，带着几分撒娇意味：「爸——」。一桌长辈哄堂大笑，屋内暖意满堂。
无人留意的间隙，林泽岁默默夹起一筷剔净细刺的鱼肉，稳稳放进她碗里，不言一语。夏晚看着碗中鱼肉，心头一暖，悄悄弯起唇角。
饭后宴席散去，春晚的歌舞与相声声响铺满客厅，热闹喧嚣的年味裹着晚风漫溢开来。夏晚和林泽岁并肩靠在沙发看电视，陆屿独坐侧边单人沙发，指尖不停点开手机聊天界面。
夏晚余光悄悄瞥去，界面置顶是许知曦。他反复打字、删除、斟酌许久，删去长篇心绪，最终只发出四字短句。
【陆屿：新年快乐。】
消息弹窗秒回。
【许知曦：新年快乐。】
陆屿盯着这行清淡文字，静坐良久，锁屏将手机揣进口袋。他背靠沙发软垫，看向电视热闹节目，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转瞬便平复无痕。
临近零点跨年，夏妈妈端上热气腾腾水饺，白面浮着汤底油花，香气扑鼻。
「饺子里包了硬币，吃到硬币的人，来年福气满满，万事如愿。」
陆屿性子最急，抢先夹起一枚水饺，干脆利落一口塞进嘴里，牙齿骤然磕碰硬物。他笑意上扬，乖乖吐出亮晶晶硬币，端正摆放在桌面，眼底藏着少年独有的雀跃。
林泽岁随意夹取一枚，咬开同样磕到硬币，神色淡然吐出摆放，抬眸淡淡看向陆屿，不争不抢，自成安稳。
夏晚不服输地夹起一枚水饺，一口咬下同样触感坚硬，她眼睛瞬间亮起来，捏起硬币抬手示意，满心欢喜。
「三个孩子都有福，来年皆顺遂。」夏妈妈笑着揉着夏晚头顶。
三人桌前各平放一枚硬币，无人言语，双耳不约而同染上薄红，藏尽年少心事。
零点倒数准时开启，电视主持人嗓音清亮，窗外零星鞭炮声渐密，烟火破空而起。
「十、九、八、七——」
夏晚转头，视线直直落在身侧少年身上。
「六、五、四——」
泽岁应声转头，目光牢牢锁在她的眼眸之中，专注而虔诚。
「三、二、一——」
「新年快乐。」林泽岁低声开口，嗓音温柔沉缓。
「新年快乐。」夏晚微笑回应。
窗外漫天烟火轰然炸开，噼里啪啦声响铺满夜空，流光轰鸣盖住细碎告白。可无需多说，彼此心知，心意尽数入耳入心。
窗边独立一隅，陆屿抬眸凝望漫天烟火。赤金、绯红、青绿各色烟花层层绽放，照亮整片除夕夜空。他再度点开聊天框，重读一遍许知曦发来的新年祝福。
简简单单四字，足够慰藉一整年心事。
他将手机微微贴合心口。
烟火轰鸣震得窗玻璃微微发颤，人间年味滚烫，少年一腔隐忍心意，尽数藏于漫天璀璨烟火之中，沉默且郑重。
陆屿只发了四个字“新年快乐”，许知曦回了“新年快乐”。他没有再回。窗外的烟花很响，他站了很久。年夜饭上，夏爸爸说“你就是我儿子”，陆屿攥着红包指节发白。他笑着，但没有说话。这一章是除夕，也是离别前的最后一个团圆。
你的除夕夜，有没有一个不在身边、但很想念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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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22章 岁末围炉??烟火人间